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泣血淬明 > 第4章 祠堂风云

n
翌日清晨,晨曦微露,荆山脚下的王氏宗祠却已人声鼎沸。青石台阶上下,尚书街东西,黑压压挤满了王庄的族人。无论男女老少,凡能走动的,皆已到场。肃穆的祠堂内外,弥漫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气息。今日,将决定王氏一族在乱世洪流中的掌舵之人。
如此重大的族会,首务便是祭告先祖。然而,祭拜的仪程甫一开始,便成了权力交锋的战场。
三支(东支)的代表,素以精明强干著称的王化麟率先发难。他排众而出,声音洪亮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诸位宗亲!族长病重,不能主祭,此乃憾事。然祭祖大事,岂可轻忽?依我之见,为示公平,当由四支各推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依长幼之序,共同引领祭拜之礼!此方合礼制!”
此言一出,如同在滚油中泼入冷水,长支(西支)众人顿时炸开了锅!这分明是要打破“长房主祭”的祖宗成法,削弱长支的象征性权威!
“荒谬!”二伯王洪须发皆张,厉声反驳,“我王氏四支共奉一祖,同祭一祠!何曾有过分四支各自祭拜的道理?祖宗规矩何在?族长虽不能至,但其嫡亲血脉尚在!岂能另立炉灶?”他的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王远身上。
三支众人面露不豫,气氛瞬间剑拔弩张。祠堂内嗡嗡作响,支持者与反对者各执一词,眼看就要陷入混乱。就在这僵持之际,一直沉默的王远,在冯志学鼓励的目光下,向前一步,朗声道:“诸位长辈!祭祖乃诚心之事,何必为此争执,徒惹祖宗不快?化麟爷爷所言四支共祭,是为公允;二伯所言长房主祭,是为祖制。小子斗胆,有一折中之法:不若由族长之长孙王文之长子,三岁的王凡,代父执礼,引领我等祭拜先祖!稚子纯孝,赤子之心,或更能通达祖灵!”
这提议出乎所有人意料。让一个三岁孩童主祭?前所未闻!三支中有人刚要嗤笑反对,却见三支内颇有威望的长者王承阴(王化麟堂兄)沉吟片刻,竟缓缓点头:“凡儿乃文哥嫡子,文哥又是族长嫡子,以嫡孙代祖主祭……虽稚龄,却也勉强算承继嫡脉香火,不失为权宜之策。此议……可行!”
王承阴的表态如同一锤定音。三支内部虽有不甘,却也难以再反驳。一场可能引爆的冲突,竟被王远这看似稚嫩实则巧妙的提议化解。在一种奇异而肃穆的氛围中,三岁的王凡被母亲杜氏抱至最前,懵懂地由族老引导着,完成了祭拜仪式。孩童奶声奶气的模仿和族老苍劲的祝祷声交织,更添几分沉重与宿命感。
祭礼毕,真正的较量拉开帷幕。
作为长房硕果仅存的长者,德爷爷(王德)率先开口,苍老而沙哑的声音在祠堂内回荡,带着沉重的使命感:“列祖列宗在上!我王氏定居荆山之阳,已历两百余载,子孙繁衍,开枝散叶,仅王庄一隅,便有千余口之众!常言道,国不可一日无君,家不可一日无主!如今族长病笃,理事维艰,又逢此多事之秋,内外交困!当务之急,便是推举出下任族长承继之人,以定族心,以解危局!”
泰爷爷(王泰)紧随其后,声音洪亮,直指核心:“选立族长,乃族中头等大事!祖宗早有明训:其一,须为我王氏成年男丁;其二,不可再外为官,以免分心;其三,立嫡立长!此三条,长房王远,年已十六,身无官职,且为长房嫡系唯一成年男丁!论祖制,论规矩,非他莫属!不知各支宗亲,意下如何?”他的目光如电,扫视全场。
三支早有准备。王化豹立刻起身,他身材高大,声若洪钟,带着一股咄咄逼人的气势:“德公、泰公所言祖制,自然不差!然此一时彼一时也!如今是何等世道?天灾人祸,流寇横行!我王氏百年望族,何曾吃过上月那般血海深仇的大亏?六条人命!十九人带伤!奇耻大辱!值此危难之际,族长之位,岂能仅凭‘嫡长’二字便轻授?当择一有德有勇、能肩扛重任、为我族人报仇雪恨、保境安民之能者居之!”他环视一周,声音陡然拔高,“故而,我提议,由我堂哥王化虎,出任下任族长!化虎哥举人功名在身,德高望重,勇武刚毅,定能带领我王氏走出困境!”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二支(南支之一)的代表王承建(王承启之弟)竟也霍然起身,高声附和:“化豹贤侄言之有理!乱世用重典,危局需强人!化虎兄文武兼备,正是带领我族御辱图存的不二人选!我二支,附议!”这突如其来的“倒戈”,让长支和四支的人措手不及!祠堂内顿时议论纷纷,目光惊疑不定地在王承建和王承麒之间逡巡。
长支众人脸色瞬间变得极为难看。二支的“反水”,使得支持力量瞬间失衡!局面急转直下,长支与四支对阵二支与三支,竟成了二比二的僵局!支持王远与支持王化虎的声浪在祠堂内碰撞,互不相让,气氛紧张得几乎要爆裂开来。
就在这胶着之际,一直稳坐于四支前列的王文炜,缓缓站起了身。他花白的头发在祠堂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醒目,清癯的面容沉静如水,目光却锐利如鹰隼,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祠堂内的嘈杂声浪,竟因他这一站而渐渐平息下来。
“诸位宗亲,”王文炜的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我王氏自始祖迁居此地,开枝散叶,至今已传七世。这族长之位,为何代代相传,皆由长房承继?”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一张张或疑惑、或紧张、或期待的脸庞。
“因为他是长房血脉?”一个族人说道。
“因为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另一个族人说道
“对!”王文炜猛地提高声调,斩钉截铁,“就因为这是规矩!是维系我王氏一族数百年凝聚不散、尊卑有序的根本!无规矩,不成方圆!无伦常,必生祸乱!今日若因一时之危难,便废祖宗成法,行那‘强者居之’的丛林之道,那我王氏与那些啸聚山林的流寇匪类,又有何本质区别?今日可因‘勇’废‘长’,他日便可因‘利’弑‘亲’!此例一开,我王氏数百年基业,离分崩离析也就不远了!”
他苍老而有力的声音在祠堂内回荡,如同洪钟大吕,震得许多人心中凛然。王文炜的目光最终落在王远身上,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故而,老夫王文炜,谨守祖宗规矩!我四支,支持长房王远,承继族长之位!”
峰回路转!长支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纷纷向王文炜投去感激的目光。然而,局面依旧是二比二!僵持,前所未有!
二支的王承启(王承建之兄)见状,眉头紧锁,起身打圆场:“文炜叔所言在理,祖宗规矩不可轻废。化豹贤侄所言亦有考量,乱世确需强人。既然各支意见相持不下,一时难有定论,不若……让两位候选人,王远侄孙与化虎贤侄,各自说说,若掌族务,将如何应对眼下这血仇与危局?如何带领我王氏在这乱世中求存?待其言毕,我等再行定夺!如何?”这个折中的提议,立刻得到了大部分族人的赞同。
“好!此法甚妥!”
“对!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
“那就请远哥儿先说!”支持王远的人喊道。
众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到王远身上。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紧张,向前一步,站在祠堂中央,面对数百双审视的眼睛,朗声说道:“诸位长辈,宗亲!小子王远,年少识浅,本不敢担此重任!然父兄血仇未报,族中罹难者冤魂未息,此乃我王氏奇耻大辱!”他的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但眼神却异常坚定,“若蒙不弃,得掌族务,我王远在此立誓,首重之事,便是血债血偿!我将竭尽所能,集中族中人力物力,编练一支真正能战的乡勇!不仅为报此仇,更为日后保我王庄一方平安!使我王氏族人,在这乱世之中,有自保之力,有安身之所!”他环视众人,掷地有声:“此志,天地可鉴!”
话音刚落,王承启便立刻追问,语气带着审视:“远哥儿志向可嘉!然练兵绝非儿戏!你可知需多少人?多少丁壮?需多少粮饷?需多少兵甲器械?这些,你可曾细算过?”
王远早有准备,但被如此具体地质问,脸上仍不免掠过一丝窘迫,他稳住心神答道:“承启爷爷问的是。此事我与长支各位长辈及冯先生已有初步计议。凡我王氏族人,无论哪一支,凡有志于报仇雪恨、守护家园者,皆可自愿加入乡勇!明日辰时,我便在村西麦场设点招募!至于钱粮兵甲……”他顿了一下,语气更加坚决,“我长房愿倾尽所有浮财存粮,以为根基!同时,恳请各支宗亲,念在同宗血脉、共御外辱的份上,量力捐助!能筹得多少,便练多少兵!此乃全族之事,非我长房一己之责!”
“倾尽长房所有?”人群中传来几声低低的嗤笑,“兵器铠甲,动辄耗费巨万!远哥儿,你可知一副像样的皮甲、一把利刃要多少银子?你长房那点家底,够买几副甲胄?够养多少张嘴?空有一腔热血,无米之炊,如何成军?”质疑之声四起,充满了对少年人不切实际想法的轻蔑。
这时,一直端坐如山的王化虎缓缓起身。他年近五旬,身材魁梧,面色红润,举人的儒雅中透着几分武人的剽悍。他目光沉稳地扫过全场,声音洪亮而充满自信:“远侄孙有报族仇、练乡勇之心,勇气可嘉。然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岂能如儿戏般仓促而行?我王化虎不才,深知欲除匪患,需借雷霆之势!连日来,我多方奔走,已与驻扎安山营的智亮都司达成约定!”他刻意停顿,待众人目光都集中过来,才掷地有声道:“只要我王氏肯出剿匪犒赏之资,智都司亲口允诺,一月之内,必提那‘赤发鬼小刘唐’的项上人头,来我王氏祠堂,祭奠枉死的族人英灵!此乃快意恩仇,一劳永逸之策!”
“哗——!”祠堂内瞬间炸开了锅!请动官兵剿匪!而且给出了明确期限和结果!这比王远那虚无缥缈、耗费巨大的“练乡勇”计划,听起来有力得多,也“实惠”得多!许多原本犹豫的族人,眼神开始闪烁,甚至有人低声叫好。
支持王化虎的声势顿时大涨!王承启趁势高声提议:“既然两位候选皆有除害之心,然方法各异!不若便以一月为期!一月之内,谁能将那‘赤发鬼小刘唐’的首级置于我王氏祠堂供案之上,谁便是我王氏当之无愧的下任族长!如此,既见能力,亦验决心!诸位宗亲以为如何?”
这提议简单直接,胜负分明,立刻得到了绝大多数族人的响应:“好!一月为期!”
“看谁真能取那贼酋首级!”
“此法公平!”
长支这边,德爷爷、泰爷爷、王洪等人脸色铁青。他们深知王化虎此法看似便捷,实则风险巨大(耗费钱财、官兵不可控),但此刻群情汹涌,且对方已占尽先机,若再强行反对,只会显得长支怯懦无能。王远与冯志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和一丝无奈。
“好!”王远猛地抬起头,迎着王化虎略带挑衅的目光,朗声道,“一月为期!就以此贼首级,定族长之位!”少年清朗的声音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在祠堂肃穆的空气中回荡。
一场关乎家族命运的赌约,就此立下。长支众人心中虽觉不公,却也只得勉强应下。祠堂内的气氛,由剑拔弩张,转为一种更加压抑而充满不确定的等待。所有人都在想:一个月后,这座古老的祠堂里,供奉的将是谁的胜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