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后,河边开始修新堤。
骆闻舟在县衙旁边给我留了个小小的差事,抄水册,记工粮,每月有银钱。
我第一日去时,几个书吏看见我是女子,脸上都有些新鲜。
骆闻舟站在案边,头也不抬,「她算错一笔,扣我的俸。」
书吏们立刻把账册递给我。
挺好。
大人值钱,我跟着沾光。
午后下了一场雨。
我抱着册子去河堤,木板被雨水泡得发滑,脚刚踩上去,膝盖便软了一下。
骆闻舟走在前头,听见动静回身。
他没有立刻来扶我。
只把伞往我这边斜了些,「怕水?」
我看着脚下浑浊的河水,「怕。」
他点头,「那慢慢走。」
我扶着旁边的木桩,自己跨过那块湿板。
风把雨丝吹到脸上,有点冷。
骆闻舟等我站稳,才把手里的水图递给我。
「这里明年要改闸,你若愿意,可以跟着学。」
我翻开水图,看见上头密密麻麻的线。
从前沈家说,女子一生最要紧的是嫁人。
可这河水涨落、堤坝高低、工粮进出,也挺要紧。
我把水图抱紧,「学得慢,大人别嫌。」
骆闻舟看了我一眼,「慢些也成,别把自己写回奴籍里就行。」
我没忍住笑出声。
他也低头笑了一下,很快又收住。
雨停时,河面上浮着几盏不知谁放的小灯。
我站在岸边看了一会儿。
灯顺着水往下游走,没有沉。
骆闻舟在旁边收伞,「回去?」
我把裙摆提起来,避开脚边的泥。
「嗯,回去。」
他走在我旁边,没催我,也没伸手拽我。
到县衙门口时,他把伞递给我。
「明日还下雨。」
我接过伞,「那我明日带来还你。」
骆闻舟看着我,过了会儿才开口,「不急。」
我点点头,把伞抱在怀里,推门进了自己的小院。
院里新栽了一棵桂树,还没开花。
我把今日的工粮册放到桌上,又把那张女户文书压进匣子最底下。
窗外有人喊我的名字。
「雁回姑娘,骆大人让人送了热饼来。」
我应了一声,起身去开门。
门外雨后的风很清,河声也低。
我伸手接过油纸包,热气烫了一下指尖。
这一次,我没有松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