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在入狱前一日来找我的。
他穿着旧袍,头发白了许多,站在河庙外,昔日沈家家主的体面掉得差不多了。
我让守门婆子放他进来。
他看见我时,先看了看我的衣裙。
不是沈府的料子,也没有绣沈家的纹。
他像是被刺了一下,声音低下去,「雁回,爹来接你回家。」
我正在收拾书册,把几本河图用布包好。
「我没有家。」
父亲沉默许久,从袖中取出一枚小印。
「这是你祖父留下的私印,爹从前说要给你姐姐,如今给你,沈家的铺子还剩两间,爹也留给你。」
我没接。
从前我想要一件新披风,要等长姐先挑。
如今铺子递到我面前,我反倒没什么感觉。
父亲的手僵在半空,「阿回,爹错了。」
这三个字他说得很艰难。
我把书册系紧,「父亲错在哪里?」
他喉咙动了动,「不该让你替祭。」
我等了一会儿。
没了。
我笑了下,「父亲只觉得不该被我发现。」
他的脸一下灰败。
我拿起包袱,「这些东西留给长姐吧,她受了惊,要补的地方多。」
父亲眼眶红了,「你非要这么说话吗?」
我看着他,「父亲,我以前说话很好听,你们没爱听。」
他低下头,手里的私印握得很紧。
「祠堂那边,爹会把你的名字重新刻上去。」
「不用。」
我越过他往外走,「划掉挺好的。」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喊我。
「雁回。」
我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他声音发哑,「你真的不认爹娘了?」
我握住门框,指尖用了点力。
小时候我也问过自己很多回。
为什么他们不先看我一眼。
为什么长姐一句不舒服,母亲就能放下我的生辰面。
为什么父亲带回两件衣裳,总要让长姐先挑。
后来我想,或许当爹娘也不容易,总有顾不到的时候。
可他们不是顾不到。
他们是看得见我,也舍得下我。
我松开手,「沈老爷,路上慢些。」
身后传来很轻的一声响。
大概是他扶住了桌子。
我没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