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四年后,我22岁,刚从日内瓦捧回国际物理竞赛的金奖,落地首都机场的时候,清大的学弟学妹举着横幅挤在出口,举着我的应援牌喊“苏神牛逼”,连校领导都亲自来接,闪光灯亮成一片。
我穿了件简单的白衬衫,手里攥着烫金的获奖证书,对着围上来的记者笑得坦然。
“接下来我会加入国家可控核聚变重点实验团队,去西北基地参与研发,争取早日实现技术突破,不辜负大家的期待。”
这段采访当晚就上了新闻联播,我高中的母校连夜把我的巨幅海报贴在了校门口最显眼的位置,连我以前坐过的课桌都贴了“学霸专属”的标签。
陈念开车来接我去吃庆功宴,路上刷着同城短视频,突然“啧”了一声,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你看这是不是江屿?也太惨了点。”
我扫了一眼,视频是城中村的街坊拍的。
镜头里的江屿穿着洗得发白的外卖服,后背印着几块洗不掉的油污,脸上还带着道新鲜的抓痕,正蹲在出租屋门口给坐在小板凳上的林软软喂饭。
林软软比以前胖了一圈,流着口水傻笑,一巴掌拍掉江屿手里的碗,米饭洒了一地,江屿也不敢生气,只是默默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她沾了饭粒的脸,转身又去给她泡泡面。
陈念边看边咂舌:“你不知道吧?林家两年前就垮了,林父偷税漏税的事被人举报,判了八年,林母卷了家里剩下的钱跑了,直接把林软软这个包袱甩给了江屿。”
“之前林家每个月还给他三千块生活费,现在一分钱都没了,他高中毕业证都没有,正经工作找不到,只能一天打三份工,早上送外卖,下午去工地搬砖,晚上去夜市洗盘子,赚的钱一半给林软软买药,一半交房租,连个馒头都舍不得买热的。”
我哦了一声,没什么表情,拿起手机翻项目资料,连多问一句的兴趣都没有。
陈念知道我不爱听这些,收了手机,拉我去我们高中门口开了十几年的那家糖水铺,说要给我接风。
刚坐下来点了两碗杨枝甘露,店门被推开了,挂在门口的风铃叮铃响了一声,我抬头一看,刚好跟进来的江屿对上了眼。
他比视频里看起来还要憔悴,背都驼了,二十出头的年纪,眼角居然有了细纹,头发白了好几根,外卖服的袖口磨破了洞。
他露出来的手臂上全是新旧交叠的抓痕和淤青,脚上的帆布鞋鞋底都快磨穿了。林软软拽着他的衣角跟在后面,手里攥着个脏得看不出颜色的毛绒玩具,流着口水东张西望。
看见我桌上的杨枝甘露后,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挣开江屿的手就冲了过来,伸手就去抓我的杯子。
我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杯子还是被她碰倒了,半杯杨枝甘露全都泼在了我身上,白衬衫瞬间黄了一大片。
“软软别闹!”
江屿吓得魂都飞了,冲过来一把拽住林软软,对着我连连鞠躬,腰弯得快贴到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对不起对不起!我替她给你道歉,我赔你衣服钱,多少钱我都赔!”
他说着就慌慌张张地掏兜,掏了半天掏出来一堆皱巴巴的一块、五块的零钱,还有几个钢镚掉在地上,叮铃哐啷滚得满地都是。
他蹲在地上捡,指尖都在抖,脸涨得通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我现在身上只有三百多块,剩下的我发了工资就给你,我给你写欠条,我求求你别生气,行不行?”
他怕我,太怕了。
他现在什么都没有了,以前的江家垮了,林家也没了,他唯一的收入就是打零工赚的那点钱,要是我真的跟他计较,要他赔几千块的衣服,他和林软软就得露宿街头。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捡钢镚的样子,像极了一条摇尾乞怜的狗,心里半分波澜都没有,只是喊来老板,递了一百块钱过去。
“给他们上两碗热的红豆沙,算我账上。”
说完我就拿起包,拉着一脸错愕的陈念往外走。
“苏清晏!”
他在后面喊我,声音带着哭腔,“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当年是我眼瞎,我对不起你,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谅我?”
我没回头,也没停步,径直走出了糖水铺,把他的声音和那堆烂事都扔在了身后。
他的道歉太廉价了,我要了没用。
半个月后,我收拾好行李去了西北的实验基地。
基地建在戈壁滩上,离最近的县城都有两百多公里,条件很苦,但是我过得很充实。
每天泡在实验室里测数据,跟团队的师兄师姐们熬夜改方案,闲下来就站在观测台上看满天的星星,偶尔同团队的周师兄会给我带他自己烤的馕。
我们蹲在台阶上,一边啃馕一边聊可控核聚变的未来,风刮过戈壁滩,带着粗粝的沙粒,我却觉得比以前任何时候都要踏实。
项目进展得很顺利,次年我们团队的技术突破拿了国家科技进步一等奖,我作为最年轻的核心研发人员,再一次上了新闻联播。
领奖那天我穿着熨得笔挺的西装,站在人民大会堂的领奖台上,接过奖章的时候,台下的掌声震得我耳朵发疼。
我看着台下笑盈盈的导师和家人,突然觉得之前受的那些委屈,半分都算不上什么。
当晚我刷手机的时候,刷到了一条本地的社会新闻。
城郊的出租屋里,一男一女烧炭自杀,女子是先天性智力残疾,送医时已经没了呼吸。
男子救了回来,醒来之后就疯了,天天坐在医院的走廊里,翻来覆去地念叨两句话,一句是“我错了”,一句是“我当初不该对不起她”。
配图打了马赛克,我还是一眼认出了那件洗得发白的外卖服,是江屿。
我面无表情地划走了视频,连半分情绪波动都没有。
周师兄敲了敲我的实验室门,喊我去看新出来的实验数据,说参数比预期的还要好。
我笑着应了一声,把手机揣进兜里,起身跟着他往实验室走。
门外的戈壁滩上,落日把天染成了橙红色,远处的风力发电机转得慢悠悠的,风刮过我的脸,带着干燥的热气。
我知道,我的未来像这漫天的霞光一样,我还有好多事要做,要攻克技术难题,要实现核聚变商用的目标,要站在更高的领奖台上,要去看更辽阔的世界。
至于江屿和林软软,他们的结局早在四年前的奥赛赛场上,就已经写好了。
他们烂在了泥里,这辈子都爬不出来。
而我站在光里,早就把他们忘在了十万八千里外,连被我记起来的资格,都没有。
风又吹了过来,我拢了拢白大褂的领口,笑着推开了实验室的门,里面亮着暖黄的灯,是属于我的滚烫又明亮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