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卫清漪睡着后,又做了一个奇特的梦。
这次她没有梦见常常出现的触手,而是梦到自己被蛇缠住,蛇伸出鲜红的信子,缓缓舔舐着她掌心的印痕。
印痕传来异常冰凉的感觉,让她从梦中惊醒。
黑暗中的眼睛悚然一惊,飞快退后。
一道剑光差点斩下他的手臂。
卫清漪掀开被子坐起来,脑子已经马上清醒:“真言教的人?”
“……哼。
”
邪教徒冷笑一声,见她已经清醒,无法再暗中下毒,便果断不再停留,立刻跳出窗外。
跑这么快?她还以为要再纠缠一会的。
也可能那人就是为了趁她睡着偷袭,正面打不过,所以果断转身就走。
卫清漪也跟着翻出窗外,下面一片混乱。
白天店里跑腿的两三个客栈伙计,连同茶博士,都正在攻击主角团。
这些人脸色泛青,双目发直,一看即就状态不对。
在她前面的邪教徒跳入人群中,立刻躲避到几人之后,一个店伙计朝她扑过来,手中拿着不知从哪抄过来的木棍,当头挥下。
卫清漪靠着本能,用剑鞘一挡,对方被灵力击退。
王铭见她出来,高声大喊:“卫道友,这些凡人都是真言教徒的傀儡!他们是被用了傀儡咒控制住的,应该还有得救,尽量不要直接伤害对方!”
她马上利落地回应:“我知道了!”
卫清漪在书上看过傀儡咒这个术法,诡异狠毒,但有一定限制,超过太远的距离,施术者就控制不了傀儡了。
所以操纵傀儡的人一定也在附近。
眼看刚刚偷袭她的人要遁入黑暗中,卫清漪马上追了上去,拔出惊鸿剑,从他背后一剑斩下。
那人就地一个翻滚,但剑光如影随形,还是斩中了他的右腿。
教徒嘶一声,鲜血涌了出来。
他已经受伤,有血在不断流出,就没法再鬼鬼祟祟躲藏行踪了,连忙对暗处怨恨地大叫:“你们怎么一个个都眼睁睁看着,还不快帮忙!”
“真是没用,让你下个毒都做不好。
”
同伙下意识的反应已经暴露了他们的位置,邪教徒从黑暗中冷冷出声。
黑暗中浮现出几个模糊的影子,都戴着面具,看不到长相,身上的衣服也是常服。
据卫清漪所知,这些真言教徒只在特殊激hui的时候穿红袍,平时是不穿的,不然就等于在脸上写着自己是邪教的。
与此同时,几个被控制的凡人傀儡也差不多都被主角团打倒在地,乔慕青追了上来:“清漪,我和你一起对付他们。
”
短短半天时间,乔慕青对她的称呼就飞快从“卫道友”变成了“清漪”,俨然把她当成了团队一员。
但不知道是不是有旧仇的原因,那些邪教徒明显对男主王铭最有敌意。
“滚开!”
王铭在几人围攻下,低喝一声,怒火上涌,挥出一剑,剑光瞬间大盛,把袭击的教徒逼退。
他们这边虽然只有三个战斗力,但真言教徒数量也不算绝对优势,失去了偷袭的先手后,明显只能陷入缠斗。
几个教徒对视一眼,其中两人忽然停住,剩下的人则毫不犹豫,在前面的遮掩下戴上黑色的兜帽,迅速转身离去,几次起落,身影便融入了夜色中,难以再找寻。
王铭立刻反应过来:“他们要逃跑,这两人是在断后!”
留下两人中的一个冷笑着向他扑了过去,另一人则朝卫清漪和乔慕青而来。
卫清漪挥剑迎上,乔慕青手腕间灵光一闪,手镯就变成了一条柔韧的长鞭,狡蛇般往那人后背劈去。
眼见不占上风,那个教徒忽然撕扯开上身的衣服,露出下面的皮肤,上面颜色驳杂,布满了奇形怪状的黑色线条和图案,像纹得很失败的纹身。
他振臂高挥:“圣主!请赐予我力量,让我得以歼灭这些冥顽不化的异端!”
这幅被邪教洗脑的狂热姿态让卫清漪忍不住退了两步,感觉有点辣眼睛。
我们刚才还好好打着架呢,你忽然脱衣服干什么?
但很快,她就发现邪教徒用流出的血在身上不断涂抹,沿着那些黑色的线条和图形。
连乔慕青也被镇住了,一时不确定自己是否该靠近:“他这是在干嘛?”
他们杀过邪教徒,但这么狂热的还没见过,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要搞什么自爆式袭击,万一是的话,肯定离得越远越好。
“他在献祭!”卫清漪连忙解释,“这是用人体献祭的一种秘术。
”
她在秘籍上看过这个方法,有点类似于当时献祭她的那个,但是极度简化版,优点是很快可以完成,缺点是代价极大,人基本上不可能活下来。
如果不是狂热信徒,通常会选择献祭别人,而不是这种献祭自己的方法。
与此同时,邪教徒的祈祷仪式已经飞速完成,他把涂满鲜血的手在腹部用力一按,原本灰败的脸色忽然间容光焕发。
“回应了!我感受到了圣主仁慈的光芒!”
一瞬间,他的表情和动作精彩得堪比范进中举,就差手舞足蹈了。
“不枉我潜心钻研这么多年,圣主终于回应我了!我一定就是教义中的天选之人!”
邪教徒惊喜至极地大笑,模样几近癫狂,然后忽然笑容一敛,对着他们面目狰狞道:“这个法阵我试过无数次,只有今天成功了,这一定是圣主的旨意!天要灭亡你们这些异端!”
他慷慨激昂地振臂高挥:“等着吧,圣主的使者会把你们统统杀死!”
卫清漪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些黑色阵法和血祭下,他正在鼓动的腹部。
原来子嗣降生不一定要分性别的啊,男妈妈也可以怀?
邪教徒的腹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穿过屏障,想要撕裂血肉钻出来。
皮肤被硬生生扯开,终于冒出血淋淋的裂口,里面隐隐在钻出一个形状诡异的扭曲物体。
那个教徒却依然一边流血一边大笑,一副失心疯的状态,仿佛得意于这种降临的痛苦,对另一个稍弱的同伴已经被王铭击败视而不见。
王铭转向她们这边,见状立刻严肃起来,如临大敌地挡在前方,乔慕青飞快对后面的辛白道:“你先把那些被控制的人拖走,能拖一个是一个!我们在这里守着!”
辛白连连点头,气都没喘匀,忙不迭开始搬运受害者。
王铭则向卫清漪道:“卫道友,等会我和你先对付它,慕青在后防守,以免它绕过我们去攻击凡人。
”
他,乔慕青和辛白也算是一起经历了不少风波,早就练出了配合,现在又加了一个战力,依然有条不紊。
卫清漪不假思索地点了点头:“好。
”
然而,等那个怪物身上挂着血肉,彻底破腹而出的时候,她不禁愣了一下。
没错,在这么严肃的场合,走神显然是不合适的,但问题是,眼前这个……不是她的陪练吗?
她和召唤出来的怪物面面相觑,如果姑且把那张没有五官的脸当成是脸的话。
这可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
更离谱的是,一见到是她,无相鬼毫不迟疑,直接缩了回去。
是的,它缩回了邪教徒的腹部。
卫清漪:“……”搞什么?
王铭刚要冲上去,见这个情况也愣了一下:“卫道友,你认识这种怪物?”
但很快他们就发现,无相鬼缩回去后消失了。
它仿佛融入了邪教徒的血肉里,不过瞬息之间,邪教徒脸上的笑容就凝固了,好像被某种力量抽走了魂魄,只留下空壳。
然后那张脸又从僵硬中恢复过来,但脸上的神色变得截然不同,不再是狂热,目光直直射向卫清漪,充满了渴求和觊觎的意味。
这眼神她很熟悉,自然是属于无相鬼的视线。
夺舍,还是——
卫清漪脑海中闪过几个片段,是她第一次遇到无相鬼时,它的黏液碰到了她身上,当时那种怪异的感受。
“这个人已经被吞噬了!”
她用最快的语速对王铭道:“刚才的怪物会吞噬人的血肉,附着在尸骨上,顶着人皮伪装。
但它会通过变形来袭击,你务必小心,不能用对正常人的思路来对付它。
”
顶着邪教徒皮囊的怪物对其他几人视若无睹,直接朝卫清漪而来。
王铭果断奔上去,从背后刺出一剑,刺中了它的身躯,可怪物浑然不惧,没有被阻拦半分。
剑尖穿透表皮,底下却不再流血,留在剑上的只有半透明的灰黑黏液。
怪物伸手向她抓来,卫清漪挥剑迎击。
下一刻,它的手却忽然炸开,像是失去了骨头,变成了几条扭曲丑陋的软体鞭子,绕过剑刃抓向她。
卫清漪早就准备,侧身一躲,立刻闪到了它的身侧。
她已经发现了这只怪物的弱点。
在它躯干的一个地方,视线传来的位置。
那不是头颅,它也没有头,但卫清漪能确认,那是它的“眼睛”。
弱点就在于眼睛。
她和怪物搏斗了这么多次,还是第一次没有裴映雪在场的情况下,自己面对它。
但卫清漪心中并没有恐惧,只是确凿无比地相信,她已经可以战胜它了。
怪物根本不需要转向,在意识到她位置变换的瞬间,马上就扭曲了形体,身躯凭空转了半圈,对她穷追不舍。
卫清漪毫不犹豫地提前向另一边移动了几寸,躲开了它的攻击。
接连几次都被闪过,怪物明显狂躁起来,四肢并用,如鞭抽打而来。
就在这距离拉进的一刹那,卫清漪立刻向前,举起手中剑,猛地刺进了它躯干中的一个部位。
“嘶——”
怪物发出一声尖叫,不及卫清漪在瘴气里听到的声音可怖,但还是震得她耳朵嗡嗡直响。
她把剑一抽,差点撞上赶来助战的王铭。
卫清漪沉痛地揉了揉无辜被创的耳朵:“它怎么叫得还是这么难听……”
王铭刚刚又补了一剑,只是不像她熟悉情况,所以没伤到要害。
后面乔慕青见状也跑了上来:“卫道友,这就解决了?你也太厉害了吧!”
乔慕青当然不是纯观战,本来是想帮忙的,但是那只怪物一出现就盯着卫清漪打,对王铭都视而不见,战斗又结束得太快,她的弓都没拉开,怪物就倒下了。
眼前,邪教徒已经被开膛破肚的身躯彻底瘫软下去,好像被抽空了血肉,唯余下一层薄薄的皮包着骨头。
只有破开的肚腹间,缓缓流出黏稠的灰黑色液体。
虽然这个教徒被杀死,但其他人应该已经趁机逃走了。
王铭抬起头,看向那群人离去的方向,沉声道:“他们必定是逃往千鉴城了。
”
“不错。
”乔慕青接道,“他们本身就是要去千鉴城的,只是经过这里,现在被我们发现,应该就提前过去了。
”
王铭思索道:“这两天我们刚到镇上,才开始在查失踪案,夜里忽然就被袭击,应该证明镇子上人口失踪的案件确实是和真言教的人有关,只是……他们要针对这些凡人干什么?”
乔慕青也有些不解,挠了挠头:“反正肯定是为了练邪术吧,但是他们挟持了一家三个人,却杀了其中的两个,绑走了一个,这就很奇怪了,为什么没有都杀了或者都绑走?”
王铭道:“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大概要到下一步追上他们才能知道了。
”
他定下了计划,便转过头,向卫清漪道:“我和慕青暂且是这样的打算,辛白肯定也和我们一起,卫道友意下如何?”
卫清漪本来就是为了找上主角团的,当然没有拒绝的理由,顺着点了点头:“既然是这样,等我们把这里的现场处理好,就动身去千鉴城,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
乔慕青满脸雀跃,像个精力旺盛的小太阳,马上兴兴头头地跑上来挽住卫清漪的手臂:“那太好了!这下我们队伍里又多了一个,以后需要分头行动的时候,人手就更好分配了。
”
她正掰着手指头,清点场上的人头,无意间往后瞥了一眼,忽然惊呼:“这又是什么?”
卫清漪闻声看去,异状来自于刚刚被她杀死的那个教徒的尸体。
这句身体明明已经死去,却还发生着某种诡异的变化,有个东西,在黏液和破烂的皮囊下缓缓成形。
一只眼睛。
没有其他的东西,没有眼皮、睫毛、眼睑。
只有眼白和眼瞳,一只凭空突出来的眼睛。
卫清漪走到他面前。
教徒的面容已经定格在死前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身体上,刚刚被她刺中的那个虚拟“眼睛”所在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裂开了一道血口,从中冒出化成了具体形态的眼球。
那只眼球在跟着她转动。
一步,两步,三步……
她走到哪里,都始终注视着她。
这本该是很恐怖的场面,但卫清漪反而生出一丝古怪的熟悉感。
她想起来了。
当时巢穴外,她在雾瘴和尸骨间行走的时候,除了阴魂不散的无相鬼以外,她还曾经感受过另一种视线的注视。
就是现在,她能够真切感知到的这种。
好像在看着她的,不是这只眼睛本身,而是别的什么。
有另一个存在,另一个她所知的、深悉的人……透过这些,在安静地看着她。
王铭见状眉头一皱,不假思索地走上去,挡在了她面前,严肃道:“小心,这些人邪术难防,不知道是什么阴毒的后手。
”
“没关系,”卫清漪说,“我可能猜到那是什么了。
”
她压低了嗓音和男主说话,远远看起来,也许有种亲近的错觉,那只眼一动不动地望着他们。
卫清漪走到教徒面前,蹲下身来,对着眼睛试探性地叫了一声:“裴映雪?”
她的声音很轻很淡,连站在她身后的王铭和乔慕青也没能听清楚。
因为她本来就不期待得到什么答复。
可是,这一刻,眼睛竟然颤了一下,就像对她的回应。
难道还真是他在看着她啊。
她对着裸露的眼球,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现在距离从巢穴里逃跑的那天,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也不短,但裴映雪确实没有找过她。
虽然卫清漪每次尝试,都会发现手上的印记还在。
就像悬在头顶上的剑,时刻想着它有一天会落下,也许是下一刻,也许永远不会。
她迟疑片刻,鬼使神差道:“我之前问你的那个问题,你想到答案了吗?”
*
从望月津前往千鉴城,经过数个村镇,一路上都是御剑飞行而过,没有停留。
等进入千鉴城,时间已经接近日暮,由于城中有浮空管制,田泉带领他们乘坐小船入城,也顺便休息一会。
船边波光粼粼,映着灿烂的夕阳,两边的街巷,生活的居民,岸边依依的垂柳,偶然还有隔着水叫卖的摊贩。
“莲子!新鲜摘下来的莲子!个大甜脆!”
“自家种的青菜,包管是水灵灵的,快来看看啊!”
人声与水声交织,红尘气息十足,一幅水乡的美好景象。
乔慕青一脸好奇地东张西望:“在我家那边还从没见过这种城池呢,他们居然可以在船上卖菜,好厉害啊。
”
辛白道:“慕青姐的家乡是什么样的?”
乔慕青道:“我的父母都是修士,所以我从小就在宗门里长大,玄同道差不多算是建在山崖上的,附近只有几条小河,再走远点才有个大点的湖,但跟南方的水也比不了。
”
卫清漪虽然对水没有乔慕青那么神往,但也很久没坐过这种晃悠悠的小船了,看着船夫熟练划动的背影,一时感觉颇为奇妙。
水声哗哗,搅动柳荫,她低下头,看到了水中自己的影子。
在巢穴里的时候,她一直没照过镜子,出来后才发现,她和原身的脸其实有七八分像,乍一看差得不太远。
这应该算是件好事,不然要是张完全陌生的脸,她还真有点难以适应。
她看着看着,忽然感觉一道视线在盯着她看,抬起头,原来是王铭。
王铭被她发现,掩唇轻咳了一声,似乎有些犹豫。
卫清漪见状主动道:“有什么事要说吗?”
原身虽然说是男主白月光,但其实也没什么暧昧,只是男主作为散修曾经遇到过刁难,这时原身帮他解了围,又和他同行了一段,指点了他一些修行方法,男主因此内心感恩而已。
“……不是。
”王铭顿了顿,仿佛自己也觉得有点尴尬,“只是我觉得,从上次分开后,卫道友变得不同了。
”
卫清漪心中一紧,心想他果然还是发现了。
她之所以先来找主角团,而不先回宗门,就是因为主角团的人跟原身接触都不深,相较而言没有原身的同门那么了解她,不容易发现换了个灵魂的问题。
这里可是修仙世界,其他人要是发现她不是原身,难免怀疑到夺舍的可能性上,到时候她可经不起拷问。
卫清漪反问:“有什么不同?”
王铭慢慢道:“或许是我的错觉,似乎卫道友的性格比先前更平易近人了些,以前……你不会这么容易就接受和我们同行。
”
卫清漪飞快思考着,马上解释:“其实是因为我这次养伤时反省过自己的问题,以前总是孤身一人冒进,才会容易遭到暗算。
现在我已经想清楚了,我该和志同道合的同伴彼此信赖,而不是永远都独来独往。
”
王铭一怔,好像被她的理由说服,神色不禁认真起来:“如此说来,的确是这个道理,我追查的一路上,也多亏了慕青和小白的帮忙,否则难免危险。
”
乔慕青听见对话,笑眯眯地一拍手:“我就说我很有用的嘛!你之前还老是嘴硬,不向跟我一起走。
”
王铭迅速转过头去,语气严肃,耳根却微红:“你怎么随便听别人谈话?”
“我没想故意听啊。
”乔慕青一脸冤枉,“船就这么大点,谁能听不到,小白你也听到了吧?”
卫清漪在旁边,没忍住笑了笑。
原著里他们两个人就是欢喜冤家,一路都是打打闹闹的,但实际上会不假思索地保护对方。
她也不去掺和,继续低头看水中的景象,这次却猛然一怔。
水里的影子……变了。
那影子有着和她一样的脸,可是神态截然不同,双眼紧闭,脸色苍白,脸上沾满了血污。
在她投去视线的同时,这张脸蓦地睁开了眼。
脸上的表情从平静顷刻化为怨怒,死死盯着她,一瞬间,两行斑驳的血泪从大睁的眼睛里流出。
“……!”卫清漪差点被吓了一跳。
这幅画面太过诡异了,就像瞥见沉在水底的怨鬼一样。
可是怨鬼怎么会有着和她一样的脸?
不对,她猛然明白了。
不是什么鬼魅,这里面应该是……是原身死去时的样子。
卫清漪紧紧盯着流出的血泪,直到船夫一杆撑过,激起波澜,一层层涟漪荡过,破坏了图景。
等到水面再恢复平静,异常荡然无存,变回了和她一样的状态,只剩下她不可思议地望着水面。
“卫道友看到什么了?”修士田泉见状主动凑了上来。
卫清漪迟疑道:“这里可能会有水鬼吗?”
田泉一下子来了精神:“你在水里看见不是自己的人影了?”
听到这话,旁边的几人纷纷也望了过来,乔慕青露出一脸好奇的神色。
卫清漪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那不是水鬼。
”田泉道,“千鉴城之所以有这个名字,就是因为这里的水特殊,取的是白水鉴心之意。
大家都相信,水中可以照出自己的前世。
”
“那岂不是所有人都会来照?”
田泉闻言失笑:“肯定不是所有人都能照出来了,只有极少的人可以,按这边百姓的说法,要看机缘和悟性。
”
“不过也不是说,能照出来就一定是好事。
比如传闻也提到了,曾经有个穷书生在水里看到自己穿着锦衣华服的样子,从此对那副模样着了魔,不肯再用功,整天来水边自照,最后不幸掉进水里淹死了。
”
他们都没有来过千鉴城,只有田泉算半个本地人,乔慕青撑着下巴,听他说这些民间故事也听得津津有味。
说着说着,船正好到了岸边,缓缓靠上码头。
田泉站起身来道:“这里就快到了,只是今天有些晚了,诸位道友可以先休整一夜,明天再和我同去汇报。
”
城池毕竟不同于小镇,地方很大,因为天色已晚,主角团就近选了一家口碑还算不错的客栈,各自定了房间。
赶了一整天的路,夜里又没有什么其他急着做的,乔慕青懒得再出门,只留下王铭和辛白在庭院里坐着,卫清漪也直接进了房间休息。
这个房间比镇上的要更好一些,装潢得更精致,连床帐都是半透的淡紫色薄纱,上面透着花枝暗纹,有种朦胧又典雅的美感。
她坐在床边,准备脱下外衣,换上寝衣。
但刚刚低下头,头上的床帐就仿佛被风拂动,轻飘飘散了下来,薄软的一层纱半罩在了她身上,阻挡住了部分视线。
虽然只隔了墙壁和门,但走道的人声都被关在了外面,房间里一片寂静,唯有她自己。
轻纱一罩,视野更加朦胧不清,像是又回到了曾经困住她的雾瘴里。
卫清漪刚要用手拨开,忽然动作一顿。
不对啊。
她才进房间没多久,门已经关上了,又没开窗户,哪里来的风?
一瞬间,被某种来自阴影中的视线凝视着的悚然感浮上心头。
阴郁、冰凉而黏稠,如同溺没至顶的深水,令人无法逃避,那是她无比熟悉的感觉,在巢穴里,在迷雾中,她曾经时时刻刻存在着的感觉。
而她此时已经明白,那种感觉究竟来自于谁。
卫清漪不自觉一颤,薄纱搭在指间,如流水一样微凉,但她掌心的印记却仿佛在发热。
那其实只是错觉,因为印记向来唯有疼痛与否,没有别的反应。
是她自己的血流加快,呼吸急促,所带来的热度。
“……裴映雪。
”
她慢慢把纱拂开,不需要回头,也能想象到那张清丽而绝艳的面孔,就在她身后,静静地凝望着她,就像他在幽暗中常常做的那样。
“你终于来找我了啊。
”
这似乎该是件值得意外的事。
但到这一刻,其实她也不觉得多么意外。
或者说,事情发展到这里,有许多她故意为之的成分。
她就是故意让他找来的。
即使是离别前的那些话,也是刻意那么说,卫清漪并不真正把那些花的问题放在心上,更何况,论迹不论心,裴映雪对她没有什么不好的。
她只是在试探裴映雪。
想看在说出那番话后,他是不是会放她走。
她赌成功了。
那么现在呢?现在他是想来做什么的?
是后知后觉,意识到了她的背叛,所以要降下迟来的惩罚,还是……如她所等待的那样,回答她的问题?
问题本身不重要,但如果他回答她,这就会变得很重要,因为答案一定涉及到某个禁忌,而她在触犯了禁忌后,依然能安然无恙。
身后的人没有马上说话。
卫清漪顶着那种近在咫尺的压迫感,缓慢而小心翼翼地回过头,看向视线的来源。
白衣美人坐在她的床边,微微垂眸望着她,一瞬不瞬,静无声息,就像在巢穴里他们常常同床而眠的时候那样。
只是他这时也和她一样,恰好笼罩在了那层朦胧的轻纱里,深黑的眼眸像是蕴了雾气,整个人看起来毫无威胁性,柔软得几乎有些惑人。
说实话,如果是别人处于这样的情况,卫清漪多半会觉得那个人对她有某些方面的想法,在做亲密的暗示。
但裴映雪的特殊就在于,他丝毫没有表现出要触碰她的意思。
他只是单纯在看着她而已,和从前的每次一样。
一定要她主动提出,主动靠近。
这样,他才会做出更亲密的举动,好像只是为了纵容她。
那么,卫清漪在心里无声地想,这一次,他也希望她主动接近他吗?
如果她不再这样了,那他会怎么做?他会改变吗?或者说,他们的关系会不会因此而发生一丝轻微的逆转?
她清了清嗓子,再次开口:“我……”
与此同时,外面有人敲了敲她的房间门。
很礼貌的两声,动静不大。
但随后,王铭的声音就响了起来:“卫道友,你在房里吗?”
卫清漪的思绪蓦然中断,把刚刚的念头抛在脑后,不假思索地抬手捂住了裴映雪的下半张脸,对他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裴映雪出现的时间完完全全出乎她的意料,这么匆促的时间里,她还没能想好要怎么跟主角团解释这个大变活人的问题。
更何况是被突然发现有人在她房间里,那根本就说不清楚了。
房前的木门是小半镂空的,此时,外面还亮着光,把王铭的剪影投在上面。
她很清楚,作为一本复仇文的男主,王铭毫无疑问痛恨害死了自己家人的真言教徒,可是此时此刻,真言教所信奉的恶鬼就在她房间里。
因为精神绷紧,她甚至能感觉到裴映雪原本微不可闻的呼吸,仿佛有淡淡的潮意,落在她掌心里。
她不知道裴映雪是不是也有察觉出她加快搏动的心率。
他表面看起来并没有异常的反应,任由她捂着嘴唇,安静地没有出声。
但她的确看到,在木门上属于王铭的剪影之外,有一道阴影在缓慢侵蚀上去,像是爬行的蛇,又或者是蠕动的触手,正在逐渐逼近人像。
恰巧,她对那种阴影的诡异力量很有感受,应该说是心有余悸。
卫清漪立刻开了口:“你找我有什么事?”
王铭对正在发生的事情显然一无所觉,闻言犹豫了片刻,似乎在组织语言:“是关于之前你和我分开后的经历,如果你现在有空闲的话……我能不能和你单独谈谈这件事?”
如果是正常情况下,卫清漪不会犹豫,但问题是,裴映雪在这。
她想都不想就拒绝了:“抱歉,今天已经太晚,大家都该休息了,等下次有机会再说吧。
”
王铭却好像没有感觉到她不想谈话的意思,继续道:“卫道友和我分别时,对我留下一句话,我决心铭记,你还记不记得,当时你说了什么?”
卫清漪:“……”
她好急,真的。
知道原身是你白月光,但叙旧情也不能在这么危急的关头啊!
可王铭迟迟不走,剪影固执地停在原地,似乎不等到她的答复就绝不离开。
她眼看这人是劝不走了,两眼一闭,彻底放弃:“我对你说,王兄不必在乎眼前的困厄,往后必然前程似锦,天下之大,终有重逢的一天,我们各自珍重。
”
“……”王铭似是默然,“原来你都记得。
”
原身和王铭认识的时候,主角团还没凑起来,王铭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受过不少宗门弟子的刁难。
这时候原身从天而降,解决了他的麻烦,还表现得对他十分欣赏,和他切磋过多次剑法,临走前又说了一些真心的劝告。
雪中送炭一向难得,也怪不得他会因此放在心上。
虽然原身已逝,但王铭要追忆往昔,她也不是不能陪他追忆一下,问题是裴映雪在这儿!
在他们交谈这短短几句话的时间,窗户上的阴影已经从边缘缓慢侵蚀,几乎快覆盖木门的大半,将要破出那层边界,向着不被欢迎的来客袭击而去。
王铭应该也感觉到了异样,声音明显变得警惕起来:“这里是不是有——”
卫清漪慌乱地按住了裴映雪的手。
她太着急,以至于手忙脚乱,差点扑倒在他身上,但她也来不及再思考,只能凭借本能牢牢抓住他的手,把他推到了床帐里边。
爬行的阴影蓦然停了下来,凝滞在原地。
她几乎整个人都伏在了他胸口上,下巴就靠在他略散的衣襟前,被柔滑的衣料包裹着,被清冽的气息所浸润着。
“裴映雪……”她嘴唇微动,不能发出说话声,只好抬起头,用眼睛表示祈求。
“不要这样,好不好?”
他不知有没有看出她传达的情绪,缓缓抬起手。
卫清漪心都快跳出来了。
然后,冰凉的温度从她脸颊边擦过,轻轻触在了她脑后。
他在抚摸着她夜间解开了簪子,散下来的头发。
王铭还没意识到严重性,仍在执着道:“卫道友,你是否有需要我帮忙的?”
“没有!”卫清漪恨不得他马上就走,回答得毫不犹豫,“我真的要休息了,不管什么事情,都明天再说。
”
可能是她这次措辞够坚决,王铭身形一顿,总算意识到了什么,没有再继续追问,低声告别道:“好,那你早些歇息。
”
木门上的影子逐渐远去,她才敢放开捂着裴映雪的手。
可算是走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到熟悉的,温柔又略带清冷的声音响起,说了分别后的第一句话。
“……他是你的朋友?”
在说出朋友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语调显得平静而淡漠,听不出情绪。
所以她一怔,也不确定,他可能会想要听到什么样的回答。
卫清漪迟疑着,含糊地应了一声:“算是吧。
”
单从事实而论,原身跟主角倒是惺惺相惜的旧交,但她就只能算刚认识了。
不过事实归事实,他问这个问题又是什么意思?到底怎么回复会更好一点?
她耳朵都快竖起来了,等着他的反应。
但裴映雪这时候偏偏又不说话了。
他只是短短地问了一句,而后就恢复了安静,继续耐心地摸着她的头发,手指轻轻落在发丝间,力道很柔缓,不蕴含任何戾气。
一下又一下,就像给养的小动物顺毛。
事实上,他在考虑要不要现在杀了她。
卫清漪离开的时候,他的确有过一瞬间的情绪波动,但很快又平复下去。
原本他准备忘记这件事。
她很有趣,很活跃,对大部分事情都充满好奇心,有她在黑暗中和他作伴的日子,会显得色彩斑斓许多。
然而即便没有,他也早已经习惯了,只是重新回到过去而已,算不上什么。
直到他再次通过教徒身体中凝聚的真言之眼看见她。
原本他从不回应这样的仪式,但也许是因为印记告诉他,她就在那附近,也或许是因为纯粹偶然的某些理由。
他看到了她。
在很短的时间里,她就找到了同伴,被人群环绕,受到关心。
然后他意识到,这样下去,她马上会有新的朋友,新的经历,不再记得和在意他,也不再是独属于他的花。
那么……她其实就没有必要存在了。
他养的花只应该归他所有,不能容许染上其他混杂的颜色和气味,如果这朵花即将被嘈杂所污染,放任她还有什么意义?
不如让她停滞于最美好的时候,永远凝固在这一刻,一直是他的,直到死去,始终都还是他的。
卫清漪不会和那些被烧成灰烬的花一样。
任何地方,半点都不一样。
她要是完整的她,永远地,永恒不变地,留在他身边。
第24章
他的手指抚摸到了她柔顺的发尾,微微屈起,盘桓的影子沿着她的脚踝爬行上来。
只要简单的一个动作,他所感受到的温暖和呼吸都将结束。
就在这瞬间,卫清漪却忽然一抖,然后猝不及防地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动作飞快,像猛地察觉到捕食者讯号的猎物,匆促中只得凭借着本能行动。
她的声音几乎埋在了他素白的外袍里,沉闷掩盖了不明显的颤意:“裴映雪,我、我能不能跟你说件事?”
裴映雪动作一顿,阴影也停了下来。
“什么?”他语调依然温柔。
卫清漪双手环着他的腰身,下巴靠在他肩头上,身体有略微的绷紧,但尽量让自己显得更自然一些。
“是这样,我和王铭他们一起,只是因为真言教徒之前伤害过我,我想找对方复仇,而王铭刚好也有这个目的,所以才会同行,没有别的缘由。
”
她以最快的速度急切解释完原因,紧张地舔了一下唇,努力平稳语气:“既然你都来了,就和我一起追查好不好?或许我会需要你帮忙呢。
”
裴映雪的手没有放下,但也没有继续。
即使在这种掌握着生死的时候,他仍然能毫无异样,专注地倾听着她的每句话:“为什么需要我?”
“我相信你啊。
”卫清漪想也不想道,“除了你以外,没有第二个我这么相信的人了。
”
她不敢松开一点,所以也就没办法抬起头,只能小心地在他衣服上蹭了蹭脸颊,用最明显的方式,表示出信任和亲昵。
“……”裴映雪静了下来。
相隔了几层衣料,似乎仍能感受到她柔软温热的脸颊磨蹭过的触觉。
明明那样轻微,却又带来一种从未有过的奇异的情感,随着她的拥抱、安抚与话语弥漫开,驱散了即将上涌的杀意。
她好像什么都没有保证,什么都没有承认,甚至没有说,她不应该逃跑,不会再离开。
可是她说的这些,和她简单的依赖姿态一样,也奇怪地足以使人愉悦。
在巢穴里的时候,她是唯一真正有趣的存在。
那么像她话语中勾勒的图景一样,暂且陪她留在这里,是否会让事情变得更有趣?
不主动重返人间,是他很多年前应下过的承诺。
然而,依托她手上的印记而化身于此,算不上是真正的他重返人间,也就并未违背承诺。
他还可以陪着她,到结束的那一天为止,生也好,死也好,她无论如何都会完完整整地被带回去,留在他身边。
——这是更永恒的契约。
周身阴冷的压迫感渐渐消失,按在她肩上的手缓慢地松开,凝聚的阴影悄无声息地随之散去。
裴映雪勾起唇角,笑容如携雨而来的春风,说不出的温润美好。
他轻声给她答复:“好啊。
”
即使氛围有所松动,卫清漪还是没敢马上动弹,维持着姿势,直到他恢复了轻轻抚摸着她头发的动作。
柔和又耐心。
仿佛安慰着惧怕危险,却不得不主动凑上来的小动物。
说真的,跟裴映雪打交道,别的都好,就是容易有生命危险这一点不好。
卫清漪维持抱着他的僵硬姿势,一动不敢动地睡了一夜,第二天早晨作如是想。
她能感觉到裴映雪的心情算不上很好,甚至都不知道他有没有睡,因为他一直沉默地玩着她的头发,直到她撑不住迷迷糊糊睡过去。
短暂的夏夜过去,日头重又升起,光辉洒满了房间,照得一室明亮。
依然是人间的日月更替。
不过从床上坐起来,她意外地没看到他。
但她也不会觉得这代表事情结束了,毕竟昨天晚上,她主动邀请他同行,而且裴映雪答应了,所以他肯定不会离开。
卫清漪索性盯着床顶上的花纹放空。
昨夜的事情完全是出于她的临机反应。
理论上,就她之前的理解而言,裴映雪原本不会来人间。
但是他已经因为她来了。
这是第一件完全打破他规则的事情,第二件,则是她阻止了他杀王铭。
如果说这两者都还有迹可循,那么,最后那一阵,突如其来的危机感是怎么回事?
当时明明没有任何显著的异样,但她就是忽然感觉自己处在极度高危的境地,于是下意识地先抱住了他,试图挽救自己的小命。
然而,最见鬼的是,她这次都不知道危险从何而来。
如果说裴映雪是在为她离开生气,那从对上邪教徒的真言之眼开始,直到昨天他出现,其中有很多机会杀她,但他一次都没有动手。
变化出现在王铭找她那里。
但是王铭又没有干什么,只是隔着门说了几句话而已,能怎么冒犯到他?
总不会是吃醋了吧?
可他们才相处了多久,攻略一个疯批的速度要是有这么快,那她简直是天选女配圣体,怎么都没有攻略系统进来绑定她的?
分明像是不合理的事,但想到这个可能,她内心忽然冒出一个模糊的揣测,就像她昨天凭着本能安抚他的时候,隐隐存在的某种感觉。
很难说清,却又的确存在。
她晃了晃脑袋,先把太过复杂的思绪赶出去,决定暂时走一步看一步。
卫清漪掀开床帐,刚要穿鞋,一下子愣在了原地。
刚刚还找不见的裴映雪原来就在床边,离她没多远的地方,他一直端正地坐在那里,就像在等待着什么。
见她终于醒来,他回过头,映着清晨的曦光,向她微微一笑,和过去的很多天一样,但又貌似哪里有点不同。
“你可以帮我束起头发么?”
搞半天是在等这个。
卫清漪脑子还有点懵,本能回答:“当然可以了。
”
她走过去,给他梳头发,只是略有些心不在焉。
昨天晚上,她验证了某件猜测的事情,就是在巢穴附近的时候,她曾经感觉到,有某种虚无的关注,一直在观察着她。
从她离开巢穴之后,再次产生这样的感觉,就是在面对邪教徒的时候。
当尸体上凝结出眼球的一刻,那道看着她的视线,如同有实质,带给她的感觉和曾经的那一次窥探,完全一模一样。
而那一瞬间,卫清漪很清楚地意识到,在看着她的人是裴映雪。
尽管视线只存在了短短的片刻,很快,眼球便枯萎下去,化成了血水,如影随形的目光也就消失不见。
但怎么说呢,这是个很值得在意的问题。
每当她以为自己对裴映雪已经很熟悉的时候,又会发现一些关于他的新的东西。
就像一个美丽而危险的谜团。
他的危险难测,和他的温柔表象一样,都是引诱人的一部分。
但她觉得,她应该暂时没有还没有那么容易被诱惑。
尽管她对此也并没有太多抗拒,她只是在试图探寻,这个谜团更难以辨析的那些部分,在他的表象之下,还有哪些会让她意外的事情。
梳完头发后,卫清漪拿出自己的发带,习惯地给他扎起来。
她喜欢买花里胡哨的发带,在望月津又新买了不少,但裴映雪穿得素雅,所以她随手拿的是偏淡的颜色。
浅浅的青荷色。
他在镜子里抬眸看着她,眉目如画,眸色潋滟,像是烟雨里湖水的倒影。
“为什么不用之前的颜色了,这是特意新换的吗?”
卫清漪刚要回答,迷蒙的头脑里忽然一道灵光闪过。
总算想起来哪里不同了。
他这个样子,跟在万鬼巢穴里的时候已经有轻微的差异,具体来说,外貌上面年轻了一些,像十八九岁的少年人。
这样的话,看着就跟她差不多岁数了。
她手上的动作慢慢停顿了下来,欲言又止:“你是不是……变得跟之前不一样了?”
外表年龄忽然变化,对正常人来说可能是诡异的事,但放在本来就诡异的存在身上,那就很正常了,她甚至不觉得有多惊讶。
镜中,他眼尾微弯,似乎早就等着被她发现了:“不喜欢?”
卫清漪有些狐疑,但又不确定,小声嘟囔:“你不会是因为想看起来跟我年纪一样大,所以才变成这个样子的吧……”
现在,他们站在一起,就像从小相识的同门少年弟子,一起下山来尘世间历练。
感觉虽然有点怪,但又确实还挺特别的。
裴映雪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她的话,但他只是含着笑意,未置可否。
她给他扎好发带,再自己收拾好,一番惯性的流程下来,却感觉哪里不对,好像缺少了什么东西,忍不住往他身上打量了一圈。
他眼眸漆黑,一瞬不瞬地自镜中凝望着她的脸:“怎么了?”
“总觉得你身上少了点什么。
”
卫清漪想了半天,恍然地一拍手,“啊,我想起来了,那条银链。
”
怪不得她觉得今天的起床过程特别安静,昨夜也是,原来是少了无所不在的铃铛声。
其实和她的日轮吊坠一样,没有戴出来反而正好,就留在巢穴里,从这一刻起,当作是新的开始。
只是在幽暗的巢穴里待得太久,银铃似乎已经变成了裴映雪的一部分,铃声就像他存在的证明,现在忽然没了,确实还是显得有点空落落的。
裴映雪低下眸,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需要再找一条吗?”
“那倒也不用,反正这里看得见,而且,咳,”她一时嘴快,没忍住说出了真相,“那个其实应该是戴在脚腕上的,我当时不小心弄错了。
”
看在他今天貌似心情不错的份上,她决定趁机承认过错,想着他应该不会生气吧。
“脚腕上么?”
裴映雪也的确没有生气,但神色变得有些不解。
“为什么要把链子戴在那里?手腕上还可以看到,脚腕会被衣服挡住,根本看不见,戴着有什么意义?”
要不怎么说是字母小游戏呢?
毕竟她可是从一大堆邪教徒用品里头翻出来的,这些人有什么奇怪的癖好都不奇怪。
可这种东西,卫清漪不知道怎么给他讲起,只好含糊地带过:“大概……算是一种情趣吧?”
他好像还有疑惑,然而问题是,再说下去马上就要少儿不宜了。
她脸上一热,匆匆低头牵住他的手,转移话题:“我们一起出去吧,你突然来了这里,至少要和其他人打个招呼,解释一下。
”
好在客栈就这么大的地方,不用她去找,两边自然会遇上。
还没下楼,她就迎面撞上了准备从楼梯上来的主角团几人。
“清漪!昨夜睡得怎么样……”乔慕青一看到她,招呼就脱口而出,说到一半才愣了下。
“诶?和你在一起的是谁?”
在狭窄的阶梯上,王铭跟在她身后,闻声抬起头,和他们对上视线。
出乎意料,裴映雪并没有对主角团有什么反应。
他甚至也没有打量他们,似乎他们并不存在,只是耐心地看着她,等待她解释。
卫清漪松了口气。
还好,她就说,裴映雪对大多数事情都漠不关心,理论上应该不会在意她交了什么新朋友这种琐碎小事才对。
果然她之前的担心是多虑了。
她轻咳一声,对上楼的主角团几人道:“抱歉还没有向你们介绍,这是裴映雪,之后他会和我们一起追查真言教。
”
乔慕青一脸惊讶:“他也是修士?你们清虚天的人来找你汇合的?”
“呃,这个,”卫清漪一卡,“他还真不是修士……”
不管裴映雪那种诡异莫名的力量到底来源于什么,反正跟仙门正道修炼的灵力根本不是一个路子,完全不能算是修仙者。
乔慕青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一副理所当然的态度道:“所以也和辛白一样是凡人对吧?”
以一般的思路,无非就是这两种划分,既然已经说了他不是修仙者,自然就是凡人了。
当然,严格来说还有第三种,那就是真言教徒那种邪修,只不过既然人是她带来的,乔慕青肯定不会往这个方面想。
虽然其实,这才是最接近事实的真相。
但她总不能跟真言教有深仇大恨的王铭说,你眼前的这位就是万鬼之主,无数邪教徒的精神图腾,那就真要一时不慎血溅当场了。
卫清漪只好模糊地嗯了一声,试图蒙混过关。
乔慕青见状,反应很快地把身后的王铭和辛白拽到一边,压低声音和他们说了几句。
角落里,王铭眉头微蹙,将信将疑地向她的方向看了一眼。
昨夜的事,卫清漪其实也回想过,叙旧仅仅是表象,王铭是个光明磊落的人,应该不会为了跟原身追忆旧情就深夜来找她。
这里毕竟是玄幻世界,夺舍或者借尸还魂并非难以想到的事,他多半对她到底还是不是原身有了一丝疑虑,所以才会刻意去打探情况。
她想到这里,略有点心虚地牵住了裴映雪,就像出于某种惯性,想要在不安定中,寻找一些安定的迹象。
他不知道是否察觉到了这种意图,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掌心微凉,就像光洁的玉石,一点也没有触手那种黏糊糊的感觉。
那边,乔慕青跟两人交涉完,又拉着卫清漪走到楼梯后,和其余人回避开,跟她悄悄说话。
“清漪,我已经跟他们说好了,同行的事保管没问题,不过你能不能偷偷告诉我,你们是什么关系?我不会说出去的。
”
卫清漪尬了一下,艰难组织语言:“他是……和我一起的同伴?”
她不是不想说,而是不知道用什么称呼来形容她和裴映雪的关系。
也许可以说朋友,但似乎又不太合适,因为从一开始他们就没有往这个方向发展过。
非要说的话,裴映雪更应该算是她的保护者。
所以,她只好采取了不那么确切的描述:“他对我来说很重要,是非常特别的人。
”
事实上都不能算是人,她甚至不知道裴映雪的本质究竟是什么,更何况,他阴晴不定,充满危险,很难揣测,根本不在可控的范围里。
如果只是出于谨慎起见,她或许根本不该一再试探他,而是远远逃开,尽量不引起注意。
可是,他也是这个世界上,第一个她可以信赖的对象。
是的,信赖。
卫清漪终于清楚地确认了这件事情。
她一直在信赖裴映雪。
即便在他们混乱又难以说清的关系中,这仍然是非常确凿无疑的关键,就像她并不意外于他的出现一样。
也许在内心深处,她本来就明白,裴映雪是会来找她的,没有特别的理由,也无法预测可能的方式,她就是单纯这样觉得而已。
乔慕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笑眯眯地推着她下了楼:“那就说好了,快走吧,下面还有人在等着我们呢。
”
楼下大堂果然有个身影在等待,是昨天才告别过的田泉,应约来这里找他们告知最新的情况。
田泉一见几人聚齐,便迫不及待道:“各位,失踪案的情况我已经和上面的人汇报过了,关于你们的消息,我也提了几句,但暂时还没什么反应。
”
乔慕青闻言皱起眉:“这么大的事情,城里难道不需要戒严?万一那些真言教徒造成更多失踪怎么办?”
“这……”田泉脸色为难,“我也没办法,我确实提了,但要是上级没意见,我一个人能掀起什么风浪。
”
王铭淡淡道:“仙门无非都是这样,只要事情没到头上,就装作没发生,息事宁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
乔慕青顿时不乐意了:“你说什么呢?我们玄同道可不是,你自己是散修,就看不惯别人有宗门的,我看你是心里有偏见。
”
辛白连忙劝解:“大家都是一起的,解决问题要紧,不要吵架嘛。
”
田泉也有点进退两难,道:“我在这里也是个小角色,人微言轻,说不上什么话。
如果各位确实有意见,我可以代为通报城主府,看看城主愿不愿意和诸位见一面。
”
他看了一眼卫清漪:“毕竟有卫道友在这里,城主应当会考虑各位的意见的。
”
卫清漪一愣:“你们城主是谁?”
不管她还是原身,压根都没来过千鉴城,可田泉的语气怎么说得她好像认识一样?
田泉却表现得很确定:“千鉴城主一直是仙宫那边直接派人来担任,最近的一位是这几年才来的,名为虞宛,和卫道友一样,同样是百仙谱上列出的后起之秀。
所以我想在宗门比试和论道会上,卫道友或许见过城主。
”
上三宗之间的交流相对其他宗门来说更密切,而且能在百仙谱有称号的人,毫无疑问已经属于小有名气,这种人在年轻一辈里不会太多,所以就算关系不熟,至少也都会认识。
卫清漪思索了一会,在原身的记忆里依稀有点印象。
“虞宛啊……他是不是有‘朱弦三叹’的称号,用的是一柄乌金剑,上面有红色的纹路?”
那不仅认识,还跟原身打过一场,对方略胜一筹,所以在百仙谱上排名比她高。
田泉一拍手道:“正是,城主佩剑的名字就叫朱弦,剑鞘上有暗朱色镂刻,形如琴弦,想来就是卫道友所见的那把。
”
“原来都是认识的呀。
”乔慕青高兴起来,“那不就好谈了,你回去跟你们城主说说呗。
”
田泉却苦笑:“道友太高看我了,我在仙宫不过一介杂役弟子,来这里也就是受命跑跑腿,城主这样的人,哪里是我想见就能见的。
我只能借着卫道友的名号,找人通传上去,至于能不能约见城主,我当下也不敢保证。
”
乔慕青态度很好地表示体谅:“没事,我们又不逼你,你帮个忙说一声就行,多谢了。
”
田泉交谈几句,便先行离开了。
乔慕青一脸艳羡地托腮望向卫清漪:“惊鸿剑这个名头真好使,哪里都有人认识你,等我神功大成了,我也要这么到处留下我的名号。
”
王铭凉声道:“修行之道贵在专一,你又练鞭又练弓,当然就被拖慢了。
”
乔慕青马上不服气地反驳:“谁说的,我们玄同道是个人都要会用弓的好不好?不练弓才奇怪呢,你自己只用剑就算了,可仙门弟子修两样的多得是,清漪,你也见过吧?”
卫清漪没想到战火能烧到她身上,只好实事求是道:“是啊,清虚天以剑修居多,但九峰之中,也有很多不主用剑,更擅长符术和阵法,只以剑作为辅助的弟子。
”
根据原身的记忆,清虚天建在云雾遮掩的山峰间,宗门共有九峰,其中小寒峰、执明峰等几处地方以剑修居多,其余几峰擅长的则有所不同。
提到清虚天,王铭眼中情绪一闪,不再说话了。
卫清漪察觉到了这点,心想他难不成跟清虚天有什么关系?
但原身记忆里没有这回事,从她遇见王铭的时候起,男主就是个无门无派的散修,来历神秘。
不过说到这个,她倒是想起来另一回事:“其实无妄仙宫的情况也差不多,仙宫中人多通音律,比如我们刚刚提到过的虞宛城主,他就是琴剑双修的。
”
事实上,可能因为无妄仙宫内部太卷,连琴剑双修也分好几类。
虞宛属于两者都精通,具体如何对敌一般视情况而定,但原身还碰到过某些琴剑双修的弟子,剑藏于琴中,平时看似只用琴,到必要的时候抽剑就砍。
卫清漪估摸着这个策略应该会很有效,主打一个先礼后兵。
在她和王铭谈论的时候,辛白一脸正经地听着,乔慕青却已经借机偷偷摸摸蹭到了另一边,打量着独坐在旁边的裴映雪。
“这位……呃,这位裴公子。
”
她小心翼翼地打探,“我能不能问一句,你是清漪的什么人啊?”
裴映雪并未转头,连视线也依然没有落在乔慕青身上,语气清清淡淡。
“她不是已经解释过了么?一个认识的凡人。
”
乔慕青早就发现,他从出现起,就没有怎么看过其他人,如果不是在看风景,就是看着卫清漪。
尽管除此之外,他倒没有其它更明显的表现,目光也不显得多么痴迷狂热之类的,但这就已经够让人浮想联翩的了。
她感觉自己捕捉到了值得关注的重点,一颗八卦之心熊熊燃烧,压低声音道:“恕我多言,不过我猜,咳咳,你是不是喜欢她?”
听到这句话,裴映雪才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你为什么会这么认为?”
他是少年的模样,白衣翩翩,容貌又清丽俊秀,任谁看了都觉得是个仙姿玉骨的小郎君。
神色明明也很温和,可乔慕青莫名被看得寒毛倒竖起来,好像自己的提问触动了什么绝对敏感的领域。
乔慕青结巴了一下,气势立马转弱:“这不是……怕我误会什么,所以找你确认确认嘛……”
“那你可以放心。
”
裴映雪收回目光,轻笑一声,“我绝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那种爱慕者。
”
他从来不会对谁有这样的情感。
也不懂得什么是爱慕。
卫清漪很特别,是他养过最为珍贵和有趣的花,但……仅此而已——
作者有话说:漪:《同伴》
雪:《绝不是爱慕者》
小情侣就这样暗自拉扯
这卷是个越来越习惯牵手拥抱和接吻的甜甜暧昧期
第25章
“咚咚咚——”
“清漪,你是不是睡过头……”
乔慕青刚敲开卫清漪的房门,见到眼前的人,不由得愣住了。
“裴、裴公子,你怎么在清漪的房里?”
日上三竿,眼看卫清漪迟迟没有出现在大堂里,她估摸着应该是没睡醒,就主动提议去敲门问问。
结果门是开了,可开门的人却完全不是她本来准备看到的人。
木门后,裴映雪的衣服倒是穿得整整齐齐,雪白的外袍也不见多少褶皱,映着明亮的晨光,整洁得像是新换上的,看不出来他到底睡没睡过。
他神色温和平淡,声音很轻:“她还在睡,要再等一会。
”
“啊?哦,那没关系。
”乔慕青呆呆道,“可是她没醒,你是怎么进到……等等,你们两个难道是睡一间房的?”
裴映雪的表情自然,好像根本没觉得她的猜测有任何问题:“不应该吗?”
乔慕青震惊地看着他态度平静地关上了门,顿觉三观饱受冲击。
昨天她听到的说法是什么来着?
“同伴”?
“绝不是你们所想象的那种爱慕者”?
怎么能当面说出这种瞎话的?骗鬼呢??
等到卫清漪睡醒,一边困倦地打着哈欠,一边拉早就起床的裴映雪下楼时,意外地迎面撞上了乔慕青默默凝望着她的深邃目光。
卫清漪刚清醒没多久,此时两眼茫然,以为自己看错了:“怎么了吗?我睡太久了?”
前天夜里,她因为裴映雪的突然出现没怎么睡好,所以昨天不免需要补补觉,但是也没有久得那么夸张吧?看日头,充其量就比平常晚了一个时辰而已。
乔慕青瞥了眼她身边的裴映雪,语调刻意拖着,意味深长:“没什么,就是觉得,裴公子真是位贴心的好同伴,比王铭这个呆木头贴心多了。
”
卫清漪:“……嗯?”
在她不知道的时候究竟发生了什么?
昨日交涉之后,田泉通报的效率很高,到今天上午,他们就收到了城主府的请帖。
但奇怪的是,明明上午还晴阳高照,几人刚准备出门,外面就哗啦一声,倾盆大雨骤然而下。
一声炸雷惊响,窗外哗哗大雨淹没天地,光线如同被吞噬般昏蒙无比,天幕黑沉沉的压在城池上,仿佛要坠落下来。
辛白杵在门口,满脸不可思议地嘀咕:“这特么都算是极端暴雨天气了吧……也没见有台风啊……”
听到这几个过于熟悉的词,卫清漪忍不住抬起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她本来就对辛白这个原著里没有提到的人有格外的注意。
虽然据男女主所说,辛白是在他们相遇后不久,就偶然被他们救下的,两个人的说法也完全对得上。
但是在她记忆里的最新章节,只进展到男女主不打不相识,还是典型的感情戏套路,作者压根没有要添加一个新男配进来构成三人组的意思。
结合她自己的经历,卫清漪心里冒出一个大胆的猜测。
辛白不会也是穿书进来的吧?
裴映雪在她身边,见飞溅进来的雨水粘湿了她的头发,便给她擦了擦发尾上的水珠。
她从走神中清醒过来,一下关上了大敞的窗户。
乔慕青也在大门处好奇地探头探脑,倒没注意听辛白说了什么:“哇,我还没见过这么大的雨呢,我们那边一年都下不了几场雨,刚入门时学的避水诀根本派不上用场。
”
掌柜却镇定地吩咐伙计点燃油灯,把大堂照亮,手上拨了几下算盘,见怪不怪。
“千鉴城向来如此,天气反复无常,一年里头过半数的时候都是阴雨天,这还不算最大的。
各位也无需着急,说不定很快就停了。
”
卫清漪略有些怀疑地抬头看了看外面的天色:“真的?”
天上的黑云阵势不小,近乎凝成了一个漩涡,雷光本应该是亮色,中间却夹杂着若有若无的黑气,雨势铺天盖地,半点没有止歇的兆头。
但事实证明,本地人的经验还是有道理的。
才过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莫名其妙的暴雨又莫名其妙停了。
千鉴城本来就气候潮湿,暴雨后出门,空气更加透着一股粘粘的湿润感,并没有所谓雨洗过的清爽。
不过淋完雨之后,客栈庭院里开着的石榴花倒是越发鲜艳,柔嫩的花瓣上挂着晶莹剔透的水珠,显得色泽动人。
从几株碧绿的石榴树下经过时,裴映雪驻足停留了片刻,微微仰起头,看向绿叶掩映间,那些艳红如火的花朵。
卫清漪心念一动,也跟着停了下来:“你是不是很喜欢花啊?”
回忆起来,他们发生过的不少事情,似乎都是和花有关。
黑人格说他以前养过很多花,她本来还没能想象出来,但在巢穴深处见过残留的痕迹后,总算明白了。
想想还是挺神奇的,巢穴里那么寸草不生的地方,他却在里面养了花,虽然最后估计都被失控的黑人格烧了,可至少说明,这对他来说是某种习惯。
习惯绝不是坏事,她更好奇裴映雪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习惯,因为越是了解,她就越容易摸清楚他的行为方式。
能让他来到人间已经是个很好的开头,她要好好珍惜机会,慢慢把他们的关系转变到正常的轨迹上来。
裴映雪转眸看向她,花影落在他脸上,若明若暗:“是啊,不过它们大概都不怎么喜欢我。
”
只听说过有人讨厌花的,还没听说过花能讨厌人。
卫清漪刚想说绝不可能,但转念记起巢穴里那一堆陈年的灰烬,凭着良心把话咽了回去。
“没事。
”她想了想,一本正经道,“不管喜不喜欢,反正花又不能拒绝被你养,你不是已经养过很多了嘛。
”
这怎么不算是一种强扭的瓜也甜呢,虽然结果是都养死了,看灰烬的数量,估计养死的还不少。
他也未尝不是养花届的一代刺客啊。
或许是她语气里的吐槽太明显,裴映雪唇角微弯,忽然抬起手,勾了一下她头顶上那根开满了榴花的枝条。
“哎,别动!”
卫清漪马上想抓住他的手腕,但还是慢了一步。
被弯折的枝条一颤,扑簌簌弹动几下,积蓄在叶子和花瓣间的雨水霎时纷纷落下,噼里啪啦的动静过后,她和裴映雪都被浇了一身。
初夏的天气,倒是不冷,就是衣服和头发不免有点打湿了。
“……”卫清漪磨了磨牙,“你故意的吧?”
除了身上的,还有一滴凉凉的水珠恰好掉到了她额头上,晃晃悠悠的,将坠未坠。
裴映雪却带着笑意,伸出修长的手指,慢慢给她擦去脸上的水渍,指尖轻触,作画般将清润的水泽点染在她眉心。
“抱歉,一时没有注意。
”
枝叶摇动间,鲜红的榴花落在他的肩头、发上,色彩绚烂耀眼,衬得黑的更黑,红的更红,有种令人目眩神迷的惊艳之美。
卫清漪呆了一瞬,竟然有些心慌意乱,却说不清为什么。
她来不及想更多,匆匆移开视线,丢下一句:“算了,原谅你了。
”
然后像落荒而逃一样,飞快转过身往前,小跑着追上已经到门口的主角团三人。
只是刚喘口气,裴映雪就到了他们旁边。
他明明看起来也走得不怎么快,但不知道有意还是无意,总是会恰到好处地停留在她身侧。
乔慕青正在琢磨着碎碎念:“城主府也没多远,我们在城里不方便御剑,就干脆走过去吧,顺便看看千鉴城的风土人情。
”
王铭表示认可,辛白向来听他们的,也不会反对。
卫清漪当然没异议,只是下意识抓住了旁边裴映雪的手。
这个举动完全是出于本能而做的,因为考虑到实力差距的问题,她确实有点担心裴映雪的危险。
倒不是担心他会遇到危险,而是担心他会造成危险。
虽然裴映雪从来没有真正伤害过她,但是第一当时情况特殊,第二,严格来说,她是最开始就主动亲了裴映雪的,后来他们的关系也比较特殊。
所以她不能确定,他是不是完全不会伤害其他人。
更何况,万一黑人格出现,危险系数就更高了。
她最好还是要小心一些,不能伤害到没有反抗能力的人,尤其是凡人。
裴映雪看了眼被她牵住的手,唇边扬起浅淡的弧度,配合地和她十指相扣。
“对了。
”卫清漪忽然想到什么,小声跟他说,“现在城里不太平,我们之前遇到过袭击,要是再有类似的处境,你先别动手,我来对付他们就好了。
”
以目前的状态来看,只要不是特殊情况下,几个邪教徒她还是能对付得了的。
但裴映雪不仅没有灵力,本体还特别诡异,万一他的触手给人看到,她怀疑他们马上就会被当成混进来的邪教徒全城通缉。
他顺从道:“好,但如果有人袭击我,也不能还手吗?”
“那就由你决定了,如果真有危险,肯定你自己的判断最重要。
”
她想了想,又补充道,“既然如此,我们最好别分开,有问题我尽量解决。
”
他闻言轻轻笑了一声。
卫清漪不免有些疑惑:“你笑什么?”
“你这样……”裴映雪柔声道,“很像是我的保护人。
”
“?”
卫清漪的第一反应是,倒反天罡。
然后她又发现,这么说貌似也没什么太大问题,虽然这个所谓的保护,实际上保护的不是他本人就是了。
当然,她也不是觉得自己能完全限制裴映雪,他又不见得真听她的,尤其到失控的时候,会更加难对付。
但相对其他毫无反抗能力的凡人而言,至少她稍微懂得该怎么安抚他。
她借机理直气壮地握紧了他的手,认真道:“那就说好了,接下来我都会好好保护你的,所以如果有突发情况,你也尽量听我的话,这样行不行?”
裴映雪笑着,俯下身靠近她。
她还以为他要商议什么,歪了歪头,主动把耳朵凑过去,却只听到承诺般的一声。
“我答应。
”
第26章
千鉴城虽然说是一座城,其实更像几个大城镇的聚合,中间水网密布,把不同的区域分割开来,城主府就位于其中。
府邸建得恢宏大气,进门的路更是弯弯绕绕,可惜他们好不容易被领到了会客厅,竟然被通知城主不在。
进门前,田泉简单告诉了他们情况:“城主知道是卫道友在此,本要亲自来见的,可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情临时走了,所以今日只有一位主事代为见客。
不过他是虞家的家臣,资历很老了,在无妄仙宫小有地位,城中仅次于城主之下。
”
王铭皱眉道:“家臣?”
乔慕青拉了他一把,让他别乱问:“无妄仙宫那边虞家势力很大,跟别的宗门不太一样,你说话注意点。
”
也不怪王铭诧异,修仙者之间或许也会有血缘传承,但无论散修还是门派,常见的更多是师徒关系。
然而所谓家臣,却是对一个家族的家主效忠。
田泉也不过多解释,叹了口气,看向卫清漪道:“卫道友,你应该也是明白的。
”
卫清漪点点头:“据我所知,无妄仙宫和一般宗门的情况都不太相同,家族的影响根深蒂固。
”
清虚天和玄同道最初都是由一群志同道合之人所创立,而无妄仙宫从开始就是由虞家主导,虽然后来又不断并入新的势力,但依然保留着这种一家独大的格局。
甚至有些非虞家的势力因为不属于嫡系,就算有资质也拿不到多少资源。
虞宛比卫清漪大几岁,算起来依然是相当年轻,在这样的年纪上能胜任千鉴城主,自然和他虞家人的身份脱不开关系。
田泉一语带过,接着道:“主事名为吕惇,虽然从属于城主,但实际上权力很大,城里的事务很多是先经过他的手,然后才传到城主那里,所以各位的事情和他商议也是一样的。
”
很快,这位主事便来到了几人面前。
他是个须发花白的老者,容貌平平,没有多少特别之处,个子不高,身体清瘦,但行动飘然若风,步履无声,可以看出修为应该不低。
“城主的妹妹最近被人威胁,受到了严重的惊吓,城主被耽搁了一会,所以让我先来见诸位。
”
吕惇先是说明了原因,随后又回应了田泉通报的真言教徒可能潜入一事。
“辛苦诸位了,这件事我们已经知晓,城中将适时加强巡查和防守,不会给他们作乱的机会。
”
他态度客气,回复得也合乎情理,让众人无需担忧,又道:“既然已经通报上此消息,诸位便可放心,仙宫多年来承担千鉴城的防卫,确保万无一失,何况……”
吕惇看了眼角落里瘦瘦弱弱的辛白,模样关切地提醒:“看样子,小兄弟大约是凡人吧?那些真言教之人阴险狡诈,难以防备,凡人去追踪,难免会遇到危险。
”
辛白无所事事地嗑着瓜子,没反应过来,旁边的乔慕青却马上道:“他并非寻常人,他是我们的同伴,在先前的旅途中也帮了我们不少忙,有危险我们当然要及时护着他。
”
吕惇笑了笑,目光掠过静坐在一旁的裴映雪,微微顿住。
卫清漪注意到了他的视线,想都不想地挡在了裴映雪面前,条件反射般地保证。
“不用担心,我也会保护他的。
”
她倒不担心吕惇会立刻察觉到异常,因为裴映雪不使用力量的时候,与普通人毫无差别,不带任何阴煞之气,根本不可能让人发现。
主角团的反应已经证实了这点,他平常看起来和凡人没有两样。
裴映雪对这种打探的目光视若无睹,唇畔带着柔和的浅笑,任由她遮住自己,还给她整理了一下弄皱的衣袖:“嗯,她会保护我。
”
他对什么样意味的眼神都没有太多反应,看起来温和,却又时常有种清淡的疏离感。
仿佛所有人里,只有一个人对他来说是不同的。
乔慕青见状一脸无言,默默坐开了点,顺便挤走了好奇看过来的辛白。
吕惇的确没有发现什么,只是神色遗憾道:“这是自然,不过我见这位小友神清骨秀,应该极有修道之资,可惜仍是凡人,以如今的年岁,也不便再修炼了,实在可惜。
”
虽然推理过程很有问题,但卫清漪对他的说法还是有点认同的。
她也觉得裴映雪整个人比正经的仙门修士还仙,怎么看都跟邪教头子这种定义完全沾不上边。
所以哪怕知道真相,她还是总会下意识地把他和真言教的人区别开。
话到这里,吕惇不再继续谈下去,点到为止地礼貌结束。
“各位传来的消息,我们不胜感激,只是后续追查之事,还是交给我们千鉴城的守卫更好,几位小友已经尽职尽责,不必再以身涉险。
”
会面完之后,他们离开城主府,又是一段七弯八绕的出路。
这座府邸的占地应该相当大,无疑是城中最显眼的建筑,四面被高墙围起,将内外的区域完全隔绝。
除此之外,许多地方还缭绕着不散的云雾,雾气形态有些特殊,明显不是正常形成的,他们偶然经过都容易被挡住视线,还好引路的人熟知地形才不至于迷失。
卫清漪抬起眼看了看高墙,不免疑惑:“我看城主府里的人也没那么多,为什么要建个这么大的府邸?”
乔慕青揉了揉坐久的身体,边走边伸了个懒腰道:“这个就说来话长了,首先,你知道千鉴城最初的城池是怎么建立起来吗?干嘛要选在这里?”
辛白一路都在摸鱼,好不容易有了个发言机会,马上积极踊跃接口:“因为水路发达,河网密布,交通便利,有利于发展经济,所以慢慢人口聚集,走向城镇化?”
卫清漪忍不住看了过去,心想再这样她都要收拾收拾准备对穿越者暗号了。
“什么乱七八糟的?”
旁边的乔慕青卖关子卖得正兴起,闻言白了他一眼,自顾自揭晓谜底,“是因为妙华水镜在这里好不好。
”
卫清漪一时半会还真没想起这个修仙界冷知识,经这么提醒,才从原身当初繁杂的功课记忆里翻了出来:“妙华水镜……传说中的上古弱水之源?”
“没错,水镜本身和阳山一样,都是上古遗留的几处仙迹之一,而且说起来,这地方还跟你们清虚天有点关系呢。
”
乔慕青对她致以赞赏的眼神,饱含着同为宗门优等生的惺惺相惜。
“你们肯定都看到外面的云雾了,那就是以前清虚天的人布下的迷阵,聚集水汽,形成浓雾,让外面的人看不到里面。
”
乔慕青说到这里,又翘着尾巴转向卫清漪,试图寻求印证:“你们清虚天的外面也有类似的结界,而且大得多,所以外来的人基本上都找不到清虚天具体在哪,我说的没错吧?”
卫清漪回想了一下原身记忆里的宗门,表示确定:“是这样的。
”
乔慕青见状顿时得意洋洋,一副看我多么知识渊博的表情,继续解说:“最开始的时候,因为妙华水镜地位重要,其实是上三宗共同管理,但是后来这里无妄仙宫的人越来越多,城主也就变成无妄仙宫的位置了。
”
一旁的王铭随便听着,没有插话。
他虽然身为散修,但只是没有宗派,师门传承是不缺的,所以对修仙界的所知不比仙门弟子差。
而卫清漪这种有门有派的就更加了,所以在座的人里面,也就只有辛白愿意给乔慕青热烈捧场。
辛白果然提出新疑问:“其他两个宗门的人没有意见吗?”
“也未必完全没有吧,不过看守妙华水镜这事更多是出于责任和名声,对上三宗来说没多大利益,犯不上争破头。
”
乔慕青解释道:“何况,千鉴城本来就在无妄仙宫的势力范围里,像我们玄同道,来这里一趟路途老远,要是用传送阵吧,又消耗资源和精力,清虚天的情况也差不多。
”
“所以因为一直没出过什么事,加上无妄仙宫又极力打包票,清虚天和玄同道的人就慢慢撤走了。
”
卫清漪点了点头。
乔慕青说的理由其实很合情理,虽然修为高的修士甚至能呼风唤雨,行路更不在话下,但高阶修士就那么多,看守妙华水镜这种事情多半还是普通修士来做,消耗肯定不少。
而且反正是出于责任,又没什么收益,无妄仙宫愿意,当然就让给他们了。
离开城主府,他们也没有马上回到客栈,而是向归路上的居民打听了一下情况,询问城中是否出了像望月津一样的失踪案。
但一路问下来,多数人不是不关心,就是完全不知道。
这也很正常,因为千鉴城地方太大,许多人只清楚自己住处附近的事情,未见得都有灵通的消息,加上人员流动,鱼龙混杂,或许发现得也不会那么及时。
回到客栈后,几人聚在一起,王铭率先道:“真言教徒潜入一事,我觉得还是没有那么简单,虽然城主那边已经得到了通知,大概会加强戒备,但我们也不能放弃自己查探。
”
乔慕青赞同地点头:“明知有教徒混在城中,若是现在什么都不做,等到出事的时候就晚了。
”
卫清漪一边听他们讨论,一边撑着下巴,陷入了思考。
她加入主角团,一是为了找到回去的方法,二是为了给原身报仇,第一个不能心急,第二个还没有线索,得先弄清楚这些教徒内部的情况才行。
等主角团三人讨论完,她举起手问:“你们打算怎么查?”
说完,她偷偷摸摸看了裴映雪一眼。
话说回来,此时大家都还不知道,真言教的精神领袖就坐在他们身边啊……
裴映雪发现她的视线,便侧过脸面向她,勾起了唇角。
他离她最近,坐在敞开的窗边。
黑发被穿堂的微风拂起,青荷色的发带如蝶翼飘飞,身上雪白的道袍单薄却洁净,素雅得一尘不染,云纹仿佛在风中无声地流动着。
无论见到的人是谁,恐怕都会觉得,这只是个俊秀温雅的少年。
绝不会想到,在这梦一样的美好外表下,藏着数不清的触手和淤泥般深埋的污秽。
对主角正在讨论的话题,他没有要帮忙的意思,但看起来也没有不悦,尽管那些人理论上都是他的信徒。
所以她一直奇怪地觉得,他对真言教的了解,似乎还没有她自己的多。
王铭对两人的这点小动作毫无察觉,依然凝神思索道:“我们一路上追查真言教徒的踪迹,发现只要是他们经过的地方,几乎都会有失踪案,最好的方法肯定还从这里下手。
”
乔慕青表示同意:“虽然我们刚来不久,但真言教徒到得更早,说不定已经出现了失踪的情况,只是问这边的居民未必知道得清楚,不如明日再单独找田泉打听一下。
”
今天折腾下来天色已晚,不好再屡次三番打扰,何况他们也不知道田泉家里住在哪,等明天他当值了再去找更方便。
既然达成共识,大家就各自先回房间休息了。
裴映雪自然跟她一起上楼,这是他们已经说好的,本来就习惯睡一起了,卫清漪觉得也没必要特地多开间房,反而显得欲盖弥彰。
王铭注意到了她,眼神略带疑问,出声道:“卫道友,裴公子,你们住在相邻的房间?”
卫清漪还没来得及解释,裴映雪轻飘飘地说:“不,我们睡在一起。
”
闻言,王铭脚步微顿,脸上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神色。
卫清漪:“……”
说法是这么个说法,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是怎么回事?
还有,他是不是因为前天晚上她没承认他在房间里,所以才这么说的?——
作者有话说:漪不在时候的雪:把你们豆沙了
漪在身边的雪:我好柔弱啊.jpg
第27章
早上,卫清漪一推开房门,热腾腾的湿气顿时扑面而来,好像进了蒸笼里。
掌柜说的没错,千鉴城已经进入了漫长的炎夏,雨水丰沛,说落就落。
最神奇的是,雨刚一停止,灼热的日头立刻又开始炙烤着城池,直到下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落下,就这么循环往复,简直像在焖菜。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古怪的天气,但包括掌柜和店伙计却都一副司空见惯的态度,一下雨就熟练地收起外面的桌椅,天晴了再重新张开棚子,显然自适应能力良好。
比她适应更良好的竟然是裴映雪,明明都是睡在一张床上,她要用清心诀才能慢慢缓解这种湿热感,但他丝毫不受到影响。
所以半夜里,卫清漪没忍住,往他那边悄悄滚过去了一点。
“热吗?”
他就像没有察觉到她的动作一样,只是耐心地把被她揉成一团的被子叠放好,收到了床尾,给床上留出更多空间。
这个叠被子的方式还是卫清漪教他的,在巢穴里,她只教过一次,后面就都是由他收拾了。
“也不是真的那么热……”
被子空了,卫清漪诚实地又往他那边蹭了蹭,“就是总觉得,这座城的天气让人有点不太舒服。
”
不过比起普通人来说,修仙者习惯不同环境的能力强得多,比如她可以用清心诀降温,用避水诀保持衣服干燥,就是很难想象住在这里的凡人怎么能受得了的。
“是么?”裴映雪似乎思索了一会,然后问,“如果你不喜欢这里,那要不要回去?”
卫清漪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这个回去,指的肯定是回巢穴里。
熄灭了烛火的黑暗中,他的语气温柔至极,隐隐还含着笑意,却猜不透到底是真心还是在逗她玩。
就像他这个人一样,哪怕再是贴近的时候,也很难想到他下一步究竟准备要干什么。
她放弃猜测,路径依赖般地滚过去,一把抱住了他,整个身体都靠进微凉的怀抱里,无处不在的燥热感顿时平息了下来。
“哈、哈哈,别开玩笑了,还是早点睡觉,不然明天又要起不来床。
”
裴映雪的手绕过她颈后,放在背上,轻悠悠地抚摸着,如同抚摸撒娇的猫,柔缓而令人安心。
“那就睡吧。
”
卫清漪居然真的觉得很舒适,就这么抱着他睡着了。
说来也是很神奇,算上这一回,她一共也只抱着裴映雪睡过两次,两次都睡得格外好,难道这算某种人工助眠?
以至于他们清晨起床,出门到楼下的大堂时,乔慕青和辛白都还没到,只有王铭在等待,又过了片刻,两人才先后走了下来。
乔慕青一出现就是热情洋溢的小太阳,花蝴蝶似地和每个人打了遍招呼,然后一把拉开椅子,在卫清漪面前坐下。
“对了,我昨天晚上想了想今天的计划,去找田泉的事只要我和王铭两个人就行了。
”
眼看大家都聚齐,乔慕青提议:“我们用不着所有人都去,不然多浪费精力,我和王铭去问问,你们三个可以各自在城里转悠,就算没消息,就当熟悉一下地方也好。
”
王铭先是一怔,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了然道:“说得也是,我们如今人手充足,不必事事都一起行动,分散开反而更高效。
”
分头行动对于卫清漪来说倒是无所谓,只是她有点担心安全问题。
“我们分开在城中走动,会不会有风险?要不辛白还是跟我一起走吧。
”
辛白嘴里的馒头一噎,连忙拍着胸口道:“我没事的,跟王铭哥和慕青姐一起的时候,我也会偶尔自己去打探消息,只要不是主动撞进邪教的窝点,问问话不会有事的。
”
乔慕青顺手递给他桌上的一杯茶,也为他说话:“你别看小白长得文弱,其实可聪明了,我们之前追真言教徒的时候,他也帮了不少忙。
”
王铭认可地点点头,显然不觉得让他单独行动有什么问题。
卫清漪顺着乔慕青所指的方向,望向被挤到边缘的辛白。
辛白本来被夸得嘿嘿直笑,发现她在看他,冷不丁又噎了一下,马上拿起杯子咕咚咕咚猛灌了几口水。
这个气质怎么还怪熟悉的。
她好奇道:“慕青,你说辛白帮了你们很多,具体是怎么回事?”
“这个啊,你别看小白平时傻乎乎的,其实关键时候脑子挺机灵,我们当时追踪真言教徒,有好几次对方设了陷阱,他都提前看出来了,提醒了我们,不然恐怕难免受伤。
”
说完,乔慕青笑眯眯总结道:“反正人不可貌相,小白虽然体质弱了点,但真的是很好的同伴。
”
中间虽然打了个岔,但分头行动的方案还是说定了下来。
因此王铭和乔慕青两人先出门,去离这里较远的城中卫所找田泉。
打听的任务并不紧急,所以辛白继续吃完了早饭,才准备出发。
走到客栈门口,还没完全拐出巷子,卫清漪叫了他一声:“辛白。
”
他脚步一停,惊讶地转过头,眼神里充满了茫然和不解:“卫姑娘,怎么了?”
卫清漪基本上已经确定了自己的猜想,直接开门见山:“你是不是穿越的?”
“!!!”
此言一出,辛白的眼神顿时从茫然变成震惊,然后在惊喜和震撼中反复切换。
好半天,他才结结巴巴道:“你、你居然也是穿越的!不对,你怎么认出我的,我不是伪装得很好吗……也不对,你明明就是土著角色啊,怎么可能也是穿的!”
卫清漪早有预料,倒是没他那么惊喜:“停停停,问题也太多了,你要让我先回答哪个?”
辛白半天才缓过来:“哦,哦对,先回答——你怎么猜到的?”
“……你都说出来那么多现代用语了。
”
要是这样还猜不出来,只能充分说明她是九年义务教育的漏网之鱼。
“原来如此。
”辛白还没能马上接受现实,疑惑地喃喃道,“可是你不是土著角色吗?”
她有点无语了:“有没有可能,我是魂穿进来的。
”
辛白尴尬地挠了挠头:“对哦,不好意思差点没想到,因为我是身穿的,你可能也看出来了,毕竟我一点修为都没有。
”
这一点上卫清漪完全不惊讶。
因为她总觉得辛白整个人有一种格外熟悉的气质,仔细想想,原来是脆皮大学生的气质。
“那你岂不是在这个世界完全没有身份?”
“是啊!”他闻言一脸委屈,“你这种魂穿的好多了,至少有个正道弟子的出身,我穿进来就是个谁也打不过的弱鸡,要不是有铭哥罩着,早就被那些邪教徒弄死了。
”
提到这个,他如逢知音,立刻有一大堆苦水要吐。
俗话说得好,随便原来在哪里,反正都穿越了就是老乡。
辛白那叫一个两眼泪汪汪,看她的眼神就像久旱逢甘霖,直接从陌生人升级到了生死至交。
卫清漪也算同病相怜,安慰地拍了拍他的肩,想起了另一个关心的问题:“那你记不记得,当时具体是怎么穿进来的?”
作为一个从未给书打过差评的读者,她对自己穿书的原因完全摸不着头脑,没准问问别人还能找到点线索。
然而,辛白听完也是哭丧着脸:“我也想知道啊!要是我早知道会穿进来的原因,绝对不来受苦,虽然王铭哥和慕青姐人挺好的,但我一个凡人,每次遇到打架都得提心吊胆,累都累死了。
”
好吧,看来他这里一时半会也没有什么能提供的信息。
遇到了同样的穿越者,可线索还是找不到,卫清漪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失望更多,只好郁闷地叹了口气,自我宽慰。
“没事,反正我们已经彼此认出来了,下次再找找原因,说不定能记起来什么呢。
”
主要是这时候,他们毕竟还杵在客栈门口,虽然当下进出的人不多,但是再详谈就不太方便了。
辛白也意识到了场合的不对,一步三回头地跟她告别,约定回来再找机会碰面。
卫清漪送走他,转头却忽然发现,裴映雪好像不见了。
刚刚她出来找辛白前,让他留在庭院里看花,顺便等她一会,但现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空无一人。
她沿着门口望过去,在小巷的角落里,终于发现白衣的身影正停在一个小摊面前。
卫清漪新奇地走上去。
“你在看什么?”
她还以为裴映雪除了花以外,对这些小物件都不感兴趣的。
因为巢穴里的洞窟明明有各种各样的东西,从明珠到宝石,各种各样华美的装饰,但他从来都没有去动过。
眼前的这个小摊卖的也只是一些简单的饰品,例如发带手绳之类的,似乎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她看了看,没发现值得注意的点,不禁疑惑:“你想买?”
裴映雪的回答却有些意外:“这里也有铃铛。
”
铃铛?
卫清漪仔细一打量,才发现刚才没注意到的角落里,果然摆着十几条编好的红绳手链,上面系着一个个精巧的小铃铛。
看着摊子的是个面目和善的中年女子,身后的竹椅上还坐着一位老婆婆,正在慢慢悠悠地编着手链。
摊主见她目光停留,便笑眯眯招呼道:“小姑娘,要不要买条手链?这些都是我和我阿娘自己编的,要是喜欢别的什么款式,也能给你现织。
”
这个摊子上卖的东西虽然不华贵,但手工算得上细致,买几条也挺好的。
她答应了一声,刚准备从那些红绳里挑一个喜欢的款式,就听到裴映雪在她耳边问:“我在这里也需要戴上铃铛吗?”
“不用吧,”卫清漪一怔,下意识摇了摇头,“反正,我现在已经可以随时看到你了。
”
之前那是因为太黑了,根本看不清人,才会需要的。
裴映雪转过头看向她,神色带着几分认真:“但你和我说过,戴在脚腕上是一种情趣。
”
他的态度很正常,语气也是。
但此言一出,摊主看他们的眼神瞬间变得微妙起来,耐人寻味的目光在他们两人之间左右轮转。
卫清漪呆了两秒,飞快背过身,拉起他就走。
“我当时是瞎说的!别在外面说这种话啊!”
裴映雪轻柔地握住她的手指,任由她拉自己逃离现场,声音含着笑意:“我以为你会想要我戴上。
”
卫清漪:“……没有,真的没有。
”
此时此刻,她开始深深后悔今天出门没有戴点面具之类的东西,好掩饰一下她的脸。
他老是语出惊人。
昨天说睡在一起的时候也是这样。
但因为他确实又表现得对人间的事很陌生,卫清漪经常分不清,这些话到底是无心还是故意的。
裴映雪道:“那为什么之前需要戴上脚链,但现在不……”
她人都快冒烟了,回过头连蹦带跳,一把搂住他的脖子,摆出锁喉的架势:“够了够了,你不许再说话!”
他轻笑出声,能感受到胸腔微微的震动:“好,我不说了。
”
卫清漪从他身上跳下来,后知后觉地有些赧然。
自从回到人间后,在各种有意或者无意间,她对裴映雪也是越来越肆无忌惮了。
她掩饰般地咳嗽一声,转过身往随便不知道哪个方向走:“我们别耽误了,快去做今天的任务吧。
”
这次她不好意思再牵着裴映雪,自顾自走在前面。
裴映雪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后,始终靠近的距离。
卫清漪只留给他一个背影,若隐若现的侧脸却泛着浅浅的绯红,发丝间露出的耳垂也是红着的。
她不是常常露出这样的神态,但偶然流露的稍许片刻里,却又无比鲜活和自然。
一种有温度的颜色。
他的目光落在上面,唇畔的弧度渐渐敛去,若有所思。
在卫清漪离开的时候,她问过,他对她到底是怎么想的。
他其实一定程度上回避了这个问题,因为并没有一个确定的答案。
最初,他只是在漫长无趣的黑暗里找一些乐趣,从养花变成了养人,开头没有太大的区别。
但她的确慢慢展现出不同,她很聪明,善于敏锐地判断,能轻易察觉到弱点和可逾越的界限。
这很特别,尽管难以说清是哪种特别。
第28章
千鉴城的大街上,开着一家不起眼的茶店。
店里既卖茶,也卖食水,生意算不上忙碌,但也经常有人驻足买些便于带走的吃食。
店外搭起的竹棚下坐着身穿粉色罗裙的女子和模样俊秀的白衣男子,两人看着年龄相仿,坐在同张桌子的两侧,一边看着街景,一边慢慢喝茶。
这里是条繁华的街道,和望月津等小镇不同,不仅来往的人数多几倍,秩序也显得更为混乱,行人和车马拥挤推搡,时不时就能看到几方在街面上争执起来。
吵嚷的人声传到茶棚下,就像无处不在的背景音。
“奇怪,这里的茶叶明明很香,但我总觉得喝起来有点……”
卫清漪喝了半杯茶,回味了一下,评价是介于好喝和不好喝之间,难以形容。
正在打着蒲扇的老板闻言马上走了过来:“客人有哪里不满意?”
卫清漪猛然被一阵泰山压顶般的阴影笼罩,诧异地抬起头,发现竟然是老板挡住了光。
这茶店的老板是个身强体壮的中年男子,长相就算不说凶神恶煞,也称得上满脸横肉,手掌不比他手里攥着的蒲扇小多少,单站在这里就是妥妥的威慑。
她还以为老板是因为她的话来找茬的,正思考到底要不要惹这个麻烦,却见老板扯开板凳噔地坐下,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一个堪称友善的笑。
“客人,不满意可以直说,小店开了三十几年了,旁边人人都知道,用的保证是如假包换的好茶叶,敢问是茶不满意还是煮法不满意?”
“这个……”卫清漪有点犹豫。
犹豫的原因倒不是不敢说,是她也没尝出来,只是觉得好像有哪里怪怪的。
店老板见状笑得更友善了:“客人不要有顾虑,我家做的就是口碑生意,讲究以理服人,只要不是来找事的,有什么话都好说。
”
这时候,旁边忽然传来路人的惊呼声。
原来是街边一辆板车的车轮撞上了行人,车夫怒骂行人,行人也不服气,吵架很快变成厮打在一起,局势一片混乱,眼看就要撞倒竹棚的撑杆。
店老板马上一拍桌子怒吼道:“住手!”
他挺身而出,蒲扇大的巴掌一边按住一个,把厮打的两个人强行拽开。
“有话不能好好说!打什么打!”
两个人本来面红耳赤,还要再动手,却被虎背熊腰的老板各拍了一巴掌,一时间纷纷动弹不得,只好继续扯着嗓子互放狠话。
旁观的卫清漪大开眼界。
果然老板说的没错,他还真是以理服人啊。
眼看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两边估计是打不起来了,店老板又警告了几句,坐回桌边,擦了把额头上的汗。
“真是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哎,我爹娘当初做生意的时候,城里虽然也有闹事的,但没这么多,哪像现在,三天两头的为点小事打得头破血流。
”
老板看了看仍在淡定坐着喝茶的卫清漪和裴映雪,想起来什么似地,热心提醒:“两位客人看模样都不是本地人吧?要是来这里游玩的,听我一句劝,在大街上逛逛也就罢了,其他偏僻的地方最好都别去。
”
卫清漪放下了杯子,顺着他的话打听。
“千鉴城有哪些地方格外乱吗?”
店老板果断道:“肯定是码头那边,你看这儿已经够乱了吧,码头还要再乱十倍,别说小偷小摸,没遇上强抢就是运气好了。
我倒不怕,但你小姑娘家家的,可千万别去那种地方。
”
卫清漪点了点头,心想,既然都这么说了,那当然是一定要去的。
昨天他们已经问了附近的不少居民,但都不知道失踪案的事情,加上今日所见,城中的治安好像并不怎么有序,说明纯靠官方消息未必准确。
那么依照她的理解,真言教徒要隐藏自己的身份,还要方便作恶,应该会做出和正常人相反的选择。
也就是说,他们更可能住在相对混乱的地方,越乱越好。
她向店老板道了谢,付过钱,就和裴映雪一起沿着街道离开。
刚才他们一路上经过的大多是小巷子,人流没这么密集,走上主街,明显感觉到处都是乌泱泱一片。
因为人太多,她不得不紧紧牵着裴映雪的手,几乎快和他贴着走了,就算这样,还是差点跟一辆拐角处突然窜出来的牛车撞上。
她想都不用想,直接挡在裴映雪前面,隔开任何可能的冲突。
驾驶牛车的男人正要破口大骂,视线一转,看到她腰间的东西,立刻转倨为恭,将将出口的脏话咽了回去,手上方向一转,乘着车拐走了。
“嗯?”卫清漪茫然地低头一看。
原来是她抬起手时,佩戴的灵剑惊鸿露出了半截,剑鞘上寒光闪闪。
好吧,看样子她也成功以理服人了一次。
她拍拍剑柄,以表示对它的鼓励,却听到身边的裴映雪轻轻笑了声。
“你笑什么?”
卫清漪以为他是在笑刚刚那个人的随机应变。
但他却慢慢从她身后走出来,含笑道:“只是忽然发现,被人保护的感觉也很好。
”
这话说的,有她这么尽职尽责的保镖能不好嘛。
不过提起这事,卫清漪实在忍不住要问一下:“我不是怀疑你的意思,但是如果,万一,要是真的出现意外情况,我是说……假如你又失控了的话,要怎么办?”
其实昨天她就在考虑这个问题,毕竟到时候,她可没能力阻止他,甚至主角团也不行。
就算她有点经验,可这对普通人来说太危险了。
所以她是很严肃地在问这个问题,可裴映雪似乎不以为意:“你可以杀了我。
”
“……?”卫清漪无言以对。
你看我像是有这个水平吗?有我还用得着问你?
但她很快又发现,他貌似是认真这么说的。
“我出现在人间的只是化身,全然依托于留在你身上的印记,一旦用你的灵力彻底磨灭那个印记,我便不再有残余的力量能存留。
”
他解释着,不易察觉地顿了顿,“只是,如果这么做,你会很疼。
”
卫清漪听完一愣。
对哦,她还真没想到这个方法,因为她之前试过一次,用灵力触动确实会带来强烈的痛楚,加上平时没太大影响,所以她就一直没再尝试过能不能去除。
她想到那种疼痛,还是心有余悸:“那我还是好好看着你吧。
”
裴映雪饶有兴趣道:“你不想杀了我吗?”
怎么又是一个送命题。
卫清漪感觉跟他说话就像在悬崖边走钢丝,时不时就要悬空一下。
她选择没正面回答,而是反问:“你难道想死?那我确实可以稍微帮个忙。
”
裴映雪低笑了起来:“我喜欢这个回答。
”
这句话似乎取悦了他,让他笑得格外真心实意,濯濯如春月柳,眉眼间的神色温柔得不可思议。
卫清漪确实是不懂他的想法。
在她眼里,裴映雪是不会受伤的,反正受伤了也能马上自愈。
那什么样的东西才能杀死他?像他说的那样,极其强大的灵力吗?
但她好像很难想到修仙界有这样的人。
因为原身本来就是名门大派的弟子,见过很多大人物,但哪怕是清虚天的宗主,给她的感觉也没有裴映雪这么神秘难测。
而且最重要的是,正常人对能杀死自己的东西,不说畏惧,总是会下意识避开的。
但看裴映雪的态度,他似乎还很期待有这样的一个存在。
真是搞不懂他们鬼在想些什么。
想不明白就算了,她一本正经地告诫:“反正不管怎么样,你都不要做坏事,不然……”
不然,她会不会那么容易下定决心,像他所说的一样杀了他,其实她也没有马上想好。
对她来说,还是更希望不要到这样极端的情况。
又一辆车驶过来,卫清漪提前拉着他避让开。
裴映雪仿佛还对她说了什么,但被周围嘈杂的声响淹没了,她只能把耳朵凑到他唇边才能听清。
他的气息轻轻拂过耳边,尾调还留着笑音,柔声道:“……你永远能选择不让我做坏事。
”
卫清漪知道,他指的应该是她可以消除印记。
就像给危险的野兽戴上枷锁。
若是咒言不再能限制他,那么从现在起,她本身就是那道最后的枷锁。
*
等他们回到客栈时,天上忽然又开始下起雨,刚迈进门槛,豆大的雨珠就滴滴答答打在了屋檐下。
早先出门的两人都已经回来,过了没多久,辛白抄着一把油纸伞,平安返回,一见他们,不由松了口气道:“居然又下雨了,还好我刚才在一家食店吃饭,恰好从隔壁买到了伞。
”
等他收起伞坐下,卫清漪看向乔慕青和王铭:“你们问到结果了吗?”
乔慕青招了招手,示意众人都围过来:“当然了!不过田泉那边说,千鉴城的情况有点复杂,对人口管控得不是太严,有些失踪案未必能及时发现。
”
她还捎回来一份地图,见大家都聚齐,便摊开在桌上。
“你看,千鉴城虽然说是个城,但实际上差不多是几个城镇拼起来的,除了中间的一块核心区域以外,别的地方连城墙都没有,基本上是各自沿着水系聚居,这部分人本身就不太好管理。
”
辛白连忙附和道:“嗯,今天我向街上的人打听,问到的结果差不多也是这样。
”
“那我有个建议。
”
卫清漪见几人都闻声看向她,顺手在地图上画了一圈,指向某处地方:“我们上午在一个茶店坐了会,店老板让我最好不要去码头区,所以我反而觉得,可以往这里碰碰运气。
”
“按他的说法,这边最鱼龙混杂,而且由于城里巡检的人手不够,几乎没什么人管,因此如果真言教徒要躲,很有可能会躲在那儿。
”
乔慕青对着地图琢磨了一会,深以为然:“说得有道理,反正现在没什么其他有效的线索,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就先从这里开始吧。
”
此时天色倒是不算晚,如果要去,至少还有半天的充裕时间。
但等他们讨论完,外面的雨很快越下越大,片刻之间,又变成了上回那样的瓢泼大雨,天幕昏暗,偶尔还夹杂着隆隆的雷声。
辛白抬起头望向众人,带着征询的意味。
“我们是不是等雨停了再走?”
其实对于他们这几个修士来说,雨水倒没有太大影响,因为只要持续给自己施加避水诀,就基本不会被淋湿。
但辛白毫无修为,除非王铭和乔慕青不停给他补术法,不然他出去就要被淋成落汤鸡。
王铭思索了一会,对上回预测成功的掌柜问道:“店家,你看这次的雨下多久才会停?”
“这可是不好说。
”掌柜和气地摇了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确定。
“我们这的雨是看不准的,有时候一下就是两三天,天天都是这样的阵仗,有时候倒停得快,下午就能放晴了,所以我也不敢断言。
”
王铭听完,沉吟着向辛白道:“那就先等一会看看,雨停了就出去,要是一直不停,这样大的雨势,恐怕撑伞也没有多大用处,还是我来给你施避水诀吧。
”
掌柜常年在千鉴城中开店,自然能辨认得出修士的言谈举止,随口接道:“仙师可是带自家弟弟出门?远行在外,兄弟之间确实要相互关照才好。
”
王铭一怔,还未说话,乔慕青听到了这边的动静,圆眼睛顿时笑成了两弯。
“我就说嘛,你们两个长得真是挺像的,也怪不得别人认成兄弟。
”
她一边笑王铭,一边向旁边的人要支持,“清漪,裴公子,你们快看,是很像吧?”
裴映雪没有回答她,只有卫清漪仔细打量了一番:“貌似是有点?”
她一开始还没发现,现在细看,发觉王铭和辛白的五官确实颇为相似。
但乍一看并不会觉得,因为两人的气质、体型和其他方面差异都太大了。
王铭的气质锋利肃穆,皮肤一看就是经过风吹日晒的颜色,而辛白整个人瘦瘦弱弱的,看起来像个文雅内敛的读书人,连剑都未必挥得动。
不过对于观察仔细的人来说,或许会认为这两人像兄弟。
没准当初王铭带上他同行也有这个原因,毕竟萍水相逢,相似总是会带来一丝亲切感。
这次的雨虽然比上次的持续得更久,但好在下了一会之后,到底还是渐渐停了下来,遮天蔽日的乌云散去,雨点慢慢变得稀疏。
阳光从云团的间隙洒了下来,照在还未完全止歇的雨线上,金辉灿烂,染开一片绚烂的光晕。
再度离开客栈,乔慕青边走边商议道:“码头区地方也不小,半天估计走不完,我看我们还是继续分头调查,安全起见,每队至少留一个有修为的人,怎么样?”
她考虑得很周全,毕竟五个人只有三个是修士,在城里打听事情倒无所谓,但要是码头区那边有风险,让没灵力的凡人独自去就不太好了。
“当然没问题,不过……”
卫清漪本能地抓紧了裴映雪的手,“如果要分队的话,我得和他在一起。
”
刚刚才说完失控的问题,这会她哪里敢让他一个人,哦不,一只鬼单独和别人单独走。
裴映雪把玩着她的发尾,没有说什么,只是唇角微扬,笑得温柔而平静。
王铭看向他们两人相牵的手,面色复杂道:“那待会分开后,就晚上再汇合,总结各自的消息。
”
越往水边码头的方向走,精美的重楼飞阁渐渐消失,被颜色暗淡的木门和青灰色瓦片取代,街景慢慢变得简陋,衣着光鲜的人也少了许多。
比起中心的车水马龙,这里往来的除了一些做小生意的居民以外,大多数看起来都是船工、脚夫和纤夫等,三三两两,成群结伙。
附近的街巷也不如城中心干净,地面上经常出现污迹,有的道路旁窝着衣服破破烂烂的流浪汉,面前摆着空空的破碗。
乔慕青走着走着,就停了下来,走过去往碗里放了点钱。
流浪汉瞥了一眼,却仍是懒洋洋的,仿佛已经懒得动弹,更懒得道谢。
王铭低声问:“为何要给他钱?”
乔慕青又往那边看了看,小声说:“他看着多可怜啊。
”
王铭神色中有些不赞同:“这里的人许多都是做苦力的,此人分明有手有脚,还可以像旁人一样出工挣钱,只是出于懒惰才乞讨的,还算不得可怜。
”
卫清漪认真看过去,发现那个乞丐只是打扮肮脏,形容落魄,手脚的确是健全的。
乔慕青却道:“能上街受人白眼来乞讨,本来就已经够可怜的,难道只能施舍断手断脚的人吗?”
她和王铭每次说着说着就容易拌几句嘴,辛白显然是习惯了,只要吵得不严重,就不会主动出言劝。
此时,一群勾肩搭背的男子吵吵嚷嚷地迎面走过来,险些撞上他们。
这些人大白天就喝得醉醺醺的,走路东倒西歪,经过时能闻到浓重的酒气。
卫清漪不假思索地拉开了裴映雪。
他的白衣被风卷起一角,轻轻拂过她的手臂,气息清冽,丝毫没有染上浑浊的味道。
乔慕青见状马上停止了和王铭的吵架,意味深长地望向她:“清漪真是很在乎这位同伴啊,随时记得要保护他。
”
卫清漪:“呃……算是吧。
”
其实我是怕他把别人都杀了,这话说出来你会信吗?
看起来估计是不会信,因为乔慕青的暗示之色已经溢于言表,看他们两人的眼神里充满八卦的热情。
她放弃挣扎,选择回到正题:“这里好像就到地图上标记的岔路了,我们是不是从这儿分开调查?”
路上讨论的结果是,她和裴映雪一组,乔慕青、王铭和辛白一组,两边分开走不同的路,最后再回去汇总各自得到的消息。
“啊,确实是。
”
乔慕青又打开地图确认了一遍,然后笑眯眯挥了挥手:“那说好了,我们走左边,你们走右边,晚上见!”
和他们分开后,卫清漪一边观察着路上的房屋,一边琢磨那天逃走的邪教徒可能会住在哪儿。
两边的民居基本上都是小房子,好一点的由砖石建成,粗糙一点的干脆就是木制,至于里面的情况就看不清楚了。
她走着神,忽然想起来一个关键点。
这个念头让卫清漪的脚步不自觉慢了下来,她欲言又止,偷偷瞄着裴映雪,思考着到底要不要问。
但裴映雪注意到她的变化,常常比她自己还更快。
在她决定出声之前,他已经先问她:“你想说什么?”
“你可以感觉到那些真言教徒吗?”
反正都被发现了,她斟酌了一下,还是小心道,“就是,那什么……他们不是算你的信徒嘛。
”
而且在教徒死后,他还通过尸体上的眼睛看到她了呢,既然他可以找到她的印记,是不是也可能追踪信徒?
但裴映雪却道:“不能,除非他们主动向我祈求。
”
“对哦,也是。
”
卫清漪想了想觉得合理。
当时的真言教徒是为了对付她才用了向所谓圣主祈求的邪术,这会人都没找到,他们没事肯定不会随便用类似的邪术。
对上她隐含期待的目光,他一顿,忽然又说:“不过,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在附近查探。
”
卫清漪疑惑地眨了眨眼:“怎么查探?”
裴映雪抬起没有被她牵住的手,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弯起,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没多久,一只灰羽麻雀从他们面前飞过,在半空中突地一僵,随即像被某种力量牵引着,竟然径直向他们扑了过来,落在了他手上。
与此同时,阴影从他掌心蔓延开来,逐渐侵蚀而上,像缠绕的细线般牢牢捆住小鸟,缓缓地勒紧了。
麻雀拼命挣扎,却因为被束缚得太紧,失去了挣扎的力气。
同时,那层阴影开始渗入小鸟的身体,直到彻底没入,消失无痕。
那只麻雀僵硬了一瞬间,但很快,它就重新动了起来,拍打着翅膀,再度飞向她。
它看起来没有其他变化,只有细看才能发现,眼睛变成了一种古怪的,不透光的黑色。
卫清漪眼睁睁看着它飞过来,脑海里浮现出两个字:傀儡。
毫无疑问,它已经完全变成了傀儡。
因为他使用的力量和当时想控制她的无相鬼如出一辙,不,应该说,无相鬼的能力很有可能就是源自于他的。
“啾、啾啾。
”
绒绒的触感轻蹭着她的锁骨,乖巧又顺从无比,如果不是刚才见到了那一幕,卫清漪肯定会很高兴有小鸟这么亲近她。
但可惜,她已经知道,在这具尚且余温未散的温暖身体下,是已经冰凉的生机。
裴映雪笑着问她:“喜欢它吗?”
卫清漪没能及时回答。
老实说,她有点腿软了。
这也不能怪她,毕竟她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诡异的能力。
她再次认识到裴映雪身体里那种力量到底有多恐怖,并且对她现在还活蹦乱跳这件事,感觉有点后怕起来。
虽然她知道巢穴外的怪物有这种能力,但没有完全和裴映雪本人联系起来,毕竟他从来没有对她露出过这种方面的恶意。
他已经很强了,就算占据她的躯体又有什么用呢?
但她此时才意识到,裴映雪的危险,并不只在于能束缚,或者轻易杀死她。
他还可以控制她,把她变成任人操纵的傀儡,比木偶还更顺从和听话。
更糟糕的是,她之前完全没有想到这一点。
卫清漪的思绪一瞬间杂乱起来,直到她听到了裴映雪的声音。
“你又在发热……你的心跳变快了。
”
他抬起手,轻轻按在了她心脏搏动的位置的上方。
那里触碰起来很柔软,几乎能感受到下面血液急促的流动。
裴映雪以肯定的语气道:“你很紧张,这次不是因为亲密,对吧?”——
作者有话说:其实某人也不是没有那么几个瞬间考虑过把老婆变成傀儡,但最后还是觉得本来的她更好(没错就是在巢穴里的时候)
第29章
“……不是。
”
卫清漪马上中断了思绪,强迫自己从刚才的念头里挣脱出来,先处理眼下的境况。
“是因为,因为我又认识到了你身上新的部分。
”
裴映雪轻声道:“什么?”
在刚刚拖延的片刻里,卫清漪已经想出来了能应付的解释:“人碰到没有见识过的新东西会感觉刺激,我不知道你有这样的能力,所以我觉得,对我来说很刺激。
”
当然,刺激也分不同的类型。
不论恐惧,还是兴奋,确实都属于受到刺激的种类。
只是有点微妙,卫清漪好像很难说清,她现在的感觉具体是属于哪种。
但至少有个好消息,就是她又成功糊弄过去了一次。
裴映雪看着她的脸,露出一个她所熟悉的柔和浅笑:“原来是这么一回事。
”
他松开了触摸心跳的手,放到她颈窝处,让她身上磨磨蹭蹭的小麻雀飞到他手上。
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锁骨的肌肤,带来一阵麻麻痒痒的感觉。
卫清漪忍不住悄悄躲了一下,因为被碰到的一小片在曾经被咬过,又已经愈合的齿痕上,比起其他地方,给她的感受更鲜明。
但他应该是无心的,因为他的动作那么轻柔,一触即分。
他总是给人这样的错觉。
其实她有一万种应该惧怕裴映雪的理由,无论是他诡异莫名的力量,复杂的性格,还是根本弄不清楚的来历。
但他每次在让她害怕之后,马上又会重新变得那么安全无害,温煦可亲。
就像一个诱人坠落下去的陷阱。
“啾。
”麻雀在他掌心转了转圈,忽然又振翅飞起,朝着原本的方向飞去,那里还聚集着其它雀鸟。
显然,它们也逃不掉变成傀儡的命运了。
卫清漪回过神来,看着那些变成纯黑色的眼睛:“你是要用这些鸟来查探?”
这倒是个很高效的办法,要是光靠她一路走一路问,两三天也未必能调查完这么大的区域,但有了傀儡,事情就简单多了。
虽然这几只小鸟值得可怜,但她有点纠结地想,邪修的术法貌似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
不过一小会,那些变成傀儡的鸟就已经纷纷往各处散开,从民居的围墙越过,漆黑一片的眼瞳注视着内部的景象。
裴映雪只看了一眼,收回目光。
“今天夜里,或者明天结束前,它们会带回来你需要的消息。
”
“哦。
”卫清漪点头,顺口道,“谢谢。
”
她说完,自己猛地一怔,这才意识到,她已经有段时间没有说过这个关键词了。
在他们之前形成的默契里,感谢就意味着将要到来的亲吻,可是从黑化人格和枷锁的出现后,这个仪式已经很久没有做过了。
卫清漪抿了抿唇,踌躇起来:“我、我们要不要……”
裴映雪现在离她很近,如果要略过这个环节,他应该会退开,她记得上一次,他就是这样做的。
但是这次没有。
他只是垂眸等待着她,似乎纯然无辜地,等着她接下来要说出的话,和要做出的行为。
看起来,他好像没有准备拒绝,但也没有很主动。
她有点纠结地想,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
卫清漪本来觉得不亲算了,但可能是之前总考虑得太多,让她这会莫名有了一种逆反心理。
为什么总是要她来猜他的想法?明明她也可以出其不意地做一些事情,然后让他自己一个人去想,她这样代表着什么意思。
她心念一动,就这么抬起手臂抱住他,飞快地踮起脚,在他唇角亲了一下。
久违又熟悉的感觉,凉凉软软的,像含了一口雪糕。
奇怪,明明也不是第一次亲了。
但是总觉得很不一样。
也许是因为从黑人格出现之后,他们就没有再进行过这种感谢的礼仪了。
经过的路人不断打量他们,投来各种意味的视线,间或还有人压低声音的私语,似乎在议论些什么。
卫清漪马上松开,抓起他的手匆匆往前走,直走到路的尽头,靠近了水边,她才停下来。
裴映雪倒是很配合地没反抗,只是问她:“我们来这里干什么?”
卫清漪头也不回:“看水。
”
她听到他轻笑的声音,但是坚决不回头。
就这么蹲在原地,盯着水面,好像能从里面看出来什么真理,反正就是不直接看裴映雪。
下过一场雨,波光粼粼,垂柳摇曳,水中的倒影如梦似幻。
水波慢慢悠悠地晃荡着,时而被风吹得漫上岸边,一层层浸湿脚下的泥土,再重新回落下去。
等到卫清漪腿都快蹲麻了,那颗蹦跶个不停的心脏终于冷静下来。
她转过头,才意识到,裴映雪居然还在旁边等着她。
刚才蹲在岸边这么久,他就一直也陪了她这么久,见她望过去,他唇角微扬,眼底仿佛也落了波光:“看得尽兴吗?”
卫清漪把头扭回去,此地无银三百两地咳了一声:“挺尽兴的。
”
她发现有时候,自己根本都看不出来,裴映雪到底是什么想法。
虽然说她没有正经谈过恋爱,但又不是没被人追过,所以在别人是否对她有好感这件事上,通常有基本判断能力。
可惜,这种能力在裴映雪身上往往没什么效果。
他实在太能混淆人了。
何况以前被追的时候,她也不会随时感觉自己有反复横跳的生命危险。
这还不如给她个系统呢,好歹系统会发布明确的任务,时不时给她提示一下好感度,最后做完任务就能回家,不像现在完全是两眼一抹黑的状态,她甚至不知道该怎么穿回去。
等等,说到回去——
卫清漪被此时的场景提醒,莫名想起了记忆深处的某件事。
本来没意识到,但眼前似曾相识的一幕,忽然唤醒了她快要淡忘掉的回忆。
在她穿越之前的一晚,她刚看了这本名为《剑道至尊》的小说发布的最新章节,看到主角王铭要出发去千鉴城的内容,然后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身处一个巨大的湖泊边,低头看到了水中自己的倒影,倒影的表情和她一样,神色茫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只是这个梦当时看起来没什么含义,后面也许还发生了什么,但她基本快忘光了,如果不是有之前看到原身血泪的事在先,没准都不会想起来。
卫清漪心中蓦然闪过一个念头。
难道她的穿越,其实是和水中倒影有关系?
可这到底是什么关系?她做梦的时候没穿,反而第二天好端端坐在桌子前面就穿了,而且要是照水就能穿,那她刚进千鉴城也照过,现在还无事发生啊?
她顿时忘记了刚刚的心事,转而一心开始思索回家的线索。
这里还没到船能停靠的地方,岸边的人不多,只有零星几个洗衣服打水的居民,耳畔水声哗哗,悠闲又轻缓,让人思绪能飘得很远。
但后方的街道则参差交错,各种不同的面目来来往往,周围充斥着嘈杂的声音,窃窃私语和高声交谈混杂在一起,吵吵嚷嚷的,形成了混乱的背景音。
在噪声的掩盖下,有个游鱼一样灵活的瘦小身影靠近了过来。
身影紧紧盯着卫清漪腰间的荷包,一边走近,一边悄悄地伸出手,突然间,脚下却被绊了一下。
他顿时一激灵,惊疑不定地望向脚下,然而地面空无它物,只有阳光投下的影子。
窃贼不死心地再次试图偷荷包,这回还没迈出半步,就猛地一个趔趄,头脸朝前,在烂泥里摔了个四仰八叉。
卫清漪本来在低着头自顾自沉思,忽然听到身后的动静,不明所以地转过头。
在她后方不远处,有个人十分狼狈地栽倒在地,摔得一脸都是泥,而且见她望过来,竟然浑身一震,马上连滚带爬地翻起身跑远了。
她的思路被蓦然打断,还没反应过来,疑惑地自言自语:“我有这么吓人吗?”
裴映雪无声地笑了笑,伸手替她拨下头发上落的柳叶,黑眸如水般平静,就像方才发生的一切,于他而言,并不激起任何波澜。
在黑暗度过的漫长岁月中,他常常隔着井看人间。
但跨越断开的距离,真正再次身处其间的时候,似乎和隔井相望时没有太大区别。
纵然街面上人声沸沸,充斥着面目各异的脸庞,弥漫着各种各样的气味,一切都好似都重新活跃在眼前。
却依然像相隔云端,是一些遥远的,与他毫无关系的事情。
“裴映雪!”
忽然有股轻轻的力道拽了拽他的衣袖,卫清漪的声音响起,明明不大,却立刻盖过了街上的一切嘈杂,清晰地传入耳中。
“你快看水里的影子。
”
他顺着她手指的方向低头看去,水中波光潋滟,映出他们两人的模样。
少女粉色的裙摆花瓣般铺开,色泽鲜妍,如同出水的荷花,深深浅浅地照在碧水间,那样明媚动人,令人错觉能闻到其中馥郁的芬芳。
“你在水里看到了什么?”
“我,还有……”
“还有什么?”卫清漪满脸期待地望着他。
结果他道:“还有你。
”
卫清漪:“……”
她无语地看了眼水面倒影中的两个人。
什么废话文学。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想说,有件很奇怪的事情,就是我刚来千鉴城的那天,在水里照出了我的脸,但是流着血泪。
”
虽然当时田泉解释了这是城里常有的现象,但她内心还是有些疑惑。
卫清漪凭借着当时留下的印象,给他描述了那个影子的模样。
裴映雪沉吟片刻:“那或许是因为怨气。
”
怨气吗?
卫清漪动了动蹲麻的脚,找到一块石头坐下,用手撑着下巴,苦恼地盯着水面。
她也没感觉自己身上有怨气啊,一般来说,被怨气缠身的人,不是应该印堂发黑,经常做噩梦之类的?
但事实上,她并没有过什么很吓人的梦,大多数是正常范围内的,就算有那么几个,说起来还都是跟她身边这个人有关。
她转过头问他:“你会做梦吗?”
其实卫清漪是真有点好奇这个问题。
因为她总觉得裴映雪的睡眠很浅很浅,醒来更是毫无痕迹,以至于有时候她都怀疑他根本没有睡着,只是在闭着眼睛陪她而已。
裴映雪笑了笑,回答她:“不会。
”
果然是不出所料的答案啊。
那也就是说,他是纯粹的无梦之人,所以他说的睡觉,真的可以算是在睡觉吗?
又是一个奇奇怪怪的问题。
再加上没找到的邪教徒、穿越的起因,还有光怪陆离的梦境。
很多线索堆在脑子里,快把卫清漪绕晕了。
她拍了拍自己衣服上掉的柳叶,站起身来:“算了,继续往码头那边走走吧。
”
比起裴映雪放出去的那些傀儡,他们自己搜查的速度显然是要慢很多的,卫清漪没有抱有太大的期望,反正在这么大的城里找几个邪教徒,本身就是大海捞针的概率。
后半段去往码头的路,比起居民区人流更杂,能见到许多出工和收工的人,有男有女,因为天气炎热潮湿,不少人打着赤膊,空气中飘着水的腥味、汗味和尘土味。
建筑也显得比城中更粗陋,很多房子几乎是东一块西一块拼凑起来的,如同无序的窝巢,想不到里面容纳了怎样的场景。
千鉴城水网密集,是东西南北航路的通衢之地,但在这里维护秩序的人却并不多,也不知道那位城主虞宛到底是怎么管理的。
卫清漪没能在人群中看到当时那几个逃走之人的面孔,眼看天色也越来越晚了,只好道:“我们先回去找慕青他们汇合吧。
”
回客栈的路上,她忽然闻到一阵新鲜的香气,伴随着清脆的笑闹声。
抬起头看过去,原来是一队年轻女子朝他们走过来。
这些女子手挽着手,一边嬉笑打闹,一边提着竹篮,竹篮里放了许多荷花和莲蓬,看起来是刚采摘完回来。
见到他们两人,几个女子目露异彩,有人打量着裴映雪,有人朝她大大方方地抿唇一笑。
她也向她们回以笑容,女子从她身边穿过时,悄悄捂着嘴向她低声打趣:“好俊俏的小郎君,娘子有眼福了。
”
另一个女子更是潇洒,咯咯笑道:“姐姐我虽然比你们聊长几岁,但当年谈情说爱的时候,比你和这位小郎君可要热情多了!”
“我们不是……”
卫清漪正想说他们没在谈情说爱,但几个女子已经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嬉笑着走远了。
明明是擦肩而过的距离,裴映雪却好像对这些视线和话语毫无所觉。
卫清漪忍不住转向他:“裴映雪,刚刚她们在看你诶。
”
他微微低头:“为什么不是在看你?”
“都有看吧。
”卫清漪道,“不过这么多人看你,你完全没有感觉吗?”
裴映雪耐心道:“我应该有什么样的感觉?”
她想了想:“比如说……发现备受瞩目后觉得很开心,或者,不喜欢被人注视,所以感觉很困扰,类似这种的吧。
”
不管是喜欢还是不喜欢,常人都会有些对应的情绪,但他貌似跟完全没察觉到一样。
裴映雪似乎因为她的话而思索了一下,漆黑的眸子凝望着她。
“所以,她们为什么会看我?”
“呃……”卫清漪眨眼,“因为你好看?”
裴映雪道:“那么你也觉得吗?”
这个问题就很好回答了,她半点不带犹豫的:“当然了,我觉得你特别特别好看。
”
不然跟他在一起的时候,她也不会经常在“我是不是又被美色迷惑”这种反省中思考人生了。
裴映雪低眸笑了起来,笑容仿佛晴色里映着梨花的一泓春水,说不出的宁静和美好。
他很喜欢这句夸赞。
多数时候,他并不在意别人的评价和想法,对落在他身上,带着各种各样色彩的眼光更是漠不关心。
但是卫清漪对他的评价,有时候会带来一些难得的愉悦。
她是个很有意思的人,所以她的想法,也就比他人有意义得多。
“就是像现在这样。
”
他一笑,卫清漪不由得再次被美貌蒙住了双眼,“你这样,比之前在巢穴里的时候更……怪不得她们刚才叫你小郎君,还觉得自己是姐姐。
”
她说着说着,忽然灵光一闪,拍了一下巴掌:“啊,对了,这么说,你是不是也应该这么叫我?”
裴映雪语气疑惑:“嗯?”
“对啊,你想,我以后还会长大,但你永远是这样了,那以后你岂不是迟早要叫我一声姐姐?”
卫清漪虽然提出的完全是歪理,但只要认真说出来,就会歪得格外理直气壮:“虽然现在还没赶上,但我的外貌年龄早晚会超过你的,所以说,要不要提前演练一下?”
“演练什么?”
“姐姐啊,现在就叫吧。
”
他唇角微扬,却没有出声,居然就这么继续向前走了。
“真的不叫啊?”
“试试不行吗?叫一声又没什么坏处。
”
卫清漪不死心地跟在后面,接着骚扰他,反正自从回到人间后,她在裴映雪面前也是越来越大胆了。
但他只是多数时候纵容,偶尔还是会露出没有那么有求必应的一面,比如这会,无论她怎么劝说,始终都没有如她所愿。
她只好放弃,几步迈上去,走在和他并肩的位置。
所谓人都是善于折中的,既然前一个提议说服不了他,卫清漪换了个更容易实现的:“不叫就算了,但我觉得,你不要总是只管我,也可以看看周围的人和事情嘛。
”
“比如说?”
“比如说……”她掰着手指头数,“就像刚刚在水边一样,除了你和我之外,还有岸上的柳树,洗衣服的居民,开过去的船,值得看的东西太多了。
”
这就是真正的人间,有吵闹也有宁静,有凶恶也有善意,有好也有坏,所有的事物共同组成的人间。
裴映雪的脚步慢下来,迎上她的目光,黑眸如湖水澄澈,倒映着她所说的一切事物,还有她的身影。
他微微笑着,轻声说:“我知道了。
”
*
一路回到客栈,其他三个人到得比他们晚一点,但也是差不多的时间。
乔慕青见了他们,率先打招呼:“清漪!你们有什么发现吗?”
“暂时还没有,你们呢?”
王铭也摇了摇头:“确切的目标没有,能够藏匿人的可疑之处倒是很多,但如果只是可疑,也无法一个个排查过去,否则反而容易扰民生乱。
”
“是啊。
”卫清漪嗯了声,“不过既然现在找不到明显的线索,往好处想,其实也说明那些真言教徒暂时没有太大的动作,所以我们还有时间。
”
王铭认同地颔首:“不错,先前是他们在暗,我们在明,现在至少城主府那边已经知情,提高了防备,他们下手的机会就少多了。
”
乔慕青听着他们讨论,整个人不知不觉趴在了桌子上:“转了这么几天,累死了,感觉一身全是灰,我的美貌都被掩盖了。
”
她下巴抵在桌面上,水灵灵的圆眼睛委屈巴巴地眨着,看起来又可怜又可爱,像只弄得灰扑扑的小鹿。
王铭看了她一眼,又很快若无其事地别开脸:“今天晚上没有别的事情了,你要是想,大可以出门逛街买新衣服。
”
他显然很了解乔慕青,一提起逛街,乔慕青马上来了精神:“那谁陪我去?”
她的视线扫过王铭和辛白,最后定在了卫清漪身上,两眼放光:“清漪!不如我俩去逛街吧!”
卫清漪一愣,刚要答应,就发现王铭和辛白都向她投来同情的眼神。
辛白凑到她旁边,小声解释:“慕青姐每次在逛街的时候精力都特别充沛,你最好……”
乔慕青凶巴巴道:“小白,你敢当面说我坏话!”
“没有没有,不敢不敢。
”辛白当机立断地闭上嘴,缩了回去。
眼看其他人都不情愿,乔慕青撒娇地抓住卫清漪的手臂晃了晃,大有她不答应就绝不松手的意思。
“去嘛去嘛,都累这么久了,我们去好好放松一下,求你了。
”
卫清漪被拉着起身,倒没有不愿意,只是有点犹豫地看了看裴映雪:“那我和慕青出去逛逛,晚一点就回来,你跟王铭和辛白一起聊聊天,怎么样?”
其实如果是前两天,她还未必能放心把裴映雪留在这里,单独和乔慕青出去。
但今天的事情,让她越来越意识到,裴映雪对人有点太过于疏远了。
虽然她在的时候相对不那么明显,但如果她不在,或者没有注意到他,那有时候就算身处于人群中,他也常常像是游离在人世之外。
总是这样不好,好歹应该增加一些他和人接触的机会。
反正逛街应该不会花太久,只是一晚上而已,何况王铭留在这儿,多少有点保障。
裴映雪低眸转动着手中的茶盏,脸上的神色温柔而沉静,回答并无犹豫:“好。
”
见他答应得痛快,卫清漪放下心来,被兴冲冲的乔慕青挽着手,迈出门槛。
轻柔的晚风迎面而来,携着融融暖意,让人心情舒畅。
天色已近黄昏,卖手链的老婆婆一家正准备收摊,见了她,便和善地招呼了一声,寒暄了几句。
“婆婆,能不能等等!我还想再看看!”乔慕青的注意被摊子上琳琅满目的饰品吸引,趁着摊主还没有收拾完,连忙抓紧时间挑选起来。
客栈大堂里,因为到了晚饭时分,人渐渐越来越多。
夕阳投进来的光线已经略显黯淡,没有照明的地方看不清楚,掌柜吩咐伙计在各处点起了蜡烛和油灯。
留守的辛白摸了摸咕咕叫的肚子,顺便叫住伙计,点了几个馒头和一碟小菜。
王铭则擦着自己的剑,短暂沉默了片刻,随即不经意般抬眼,望向桌子另一侧静静坐着的白衣少年。
“说起来,裴公子,你当初是怎么认识卫道友的?”
裴映雪歪了歪头,回忆了一下他们的初次见面,然后坦然道:“我帮了她一个忙,她感谢了我。
”
听到这句话,素来镇静的王铭也忍不住露出一丝讶异。
并非轻视,而是确实值得稀奇。
毕竟卫清漪是仙门中的佼佼者,而裴映雪身上毫无灵力波动,诚然只是凡人,在常人看来,他叙述的内容似乎应该是反过来的才对。
此时,伙计端着热气腾腾的馒头走了过来,王铭便又低下了头,继续擦拭手上的剑鞘。
辛白道完谢,接过馒头,转头瞧见裴映雪,突然想起来什么似地,一拍脑袋:“啊,抱歉,我忘了问你是不是要一起吃晚饭了,要不我再多点几个菜?”
说完,辛白很不好意思地放下了手,作为小团队里长期唯一的凡人,平时只有他一个人需要吃饭,忽然又多了一个,他还没能马上习惯。
好在裴映雪礼貌回应道:“不用了。
”
辛白点了点头,自觉地顺台阶下坡,抓起馒头咬了一口:“是因为刚刚在外面吃过了吧?那我就不客气了,裴公子见谅。
”
裴映雪无声一笑,不再看他,望向了窗外,那里的石榴树被晚风吹得沙沙作响。
隔着庭院和门,能望见不远处的卫清漪在和摊主说话。
她的眼睛被夕霞的余晖映得亮亮的,嘴角挂着自然而然的弧度,整个人鲜活轻快,像身后初绽的榴花。
在黑暗中,他从未在意过她的相貌。
对他而言,她只是一个足够有生命力,还算坚强的“人”而已,不代表其它。
回到世间,似乎仍有许许多多这样的人,她只是众生中的一个,理应和所有人一样,并没有什么非同寻常的地方。
但奇怪的是,在这样的时候,她反而越来越特殊。
特殊。
卫清漪对他来说,究竟有着什么样的特殊?
是榴花的鲜红,水珠的清凉,日光久违的明亮,她的话语,她的声音,她脸颊浮现的浅浅红晕,她牵着手时的温度。
究竟是她因这些事情而不同,又或者,这些因她才变得不同?
第30章
卫清漪和乔慕青这一趟出门,结果是满载而归。
同时,她深刻体会到了为什么辛白说乔慕青在逛街上有着非同一般的精力。
整个晚上,乔慕青就像蝴蝶穿梭在花丛中一样,把大街上每家店铺都进出了个遍,还时不时兴致勃勃地征询她的意见。
“清漪,我选的这条项链好看不?”
“哎哎哎,这个簪子好适合你!快戴上让我看看!”
“唔,这家店裙子的款式比上一家的精致,但是料子的暗纹好像还是差了一点,我觉得应该再比较比较……”
等到店铺纷纷打烊,她们逛完回来,不仅天色彻底黑了个透,她也十分怀疑乔慕青身上的储物袋都要被今晚的购物成果塞满了。
夜风中,客栈的檐下已经点起了两盏黄澄澄的灯笼,灯光照得树影婆娑,夜露晶莹,别有一番情致。
两人经过时,还能看到树下有对男女在悄声聊天,双方挨得很近,看起来应该都是住在客栈里的人。
大堂内则比白日安静了许多,只见到零零散散的几个酒客,抱臂打着瞌睡的看店伙计,还有桌边一个拨弄着烛芯的白衣身影。
乔慕青环视一圈,偷偷拿手肘撞了下卫清漪,然后故意大声道:“哎呀,逛了一晚上腿都快走断了,我先回房间休息了,清漪你也早点睡!”
说完不等卫清漪回答,她就一阵风似地噔噔噔跑上了楼梯,还扶着栏杆夸张地向她挥手,然后对着裴映雪的方向指了一下。
卫清漪无奈地看她一眼,朝桌边的身影走过去。
影子逐渐重叠,裴映雪放下了手中的烛勾,抬起头看向她。
明黄的烛光迷蒙绚丽,照映着他的脸,令那张霜雪般的面孔褪去了平素的苍白,少有地染上了一层温暖而柔软的色泽。
“你回来了。
”他轻声说。
快要烧尽的蜡烛上,烛芯被他挑成了一朵花的形状,下方的烛泪还在缓缓流下,积成了大半摊,看样子,它已经兢兢业业燃了一晚上。
卫清漪挪开眼前的凳子,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好奇道:“你怎么没有先回房?”
她没想到裴映雪还坐在这里,不过他反正也不太需要睡眠,大概是坐一会聊做消遣,总不可能单纯为了等她吧。
“今日你不是说,我可以多看看周围的景色么?”
裴映雪笑了笑,“许久不曾见过人间的夜景了,留在这儿看看,其实也很有意思。
”
这时候的客栈虽然没有白天那么人来人往,但旁边几个喝得上头的人还在热热闹闹地猜拳,时不时有声音飘进耳朵里,并不显得寂寥。
卫清漪点头表示赞同,然后对他伸出右手。
裴映雪一顿,似乎不确定她要做什么,半晌,他如往常那样准备牵住她的手指。
但她却避了过去,转而拿起他先前摆在一旁的烛勾,随便戳了几下,弄灭了马上就要燃尽的蜡烛。
“好了,它都快烧完了,夜景时间结束,我们该去睡觉了。
”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脸上笑眯眯的,带着一点恶作剧成功的得意。
就说嘛,即使是裴映雪,肯定也会有猜不到她想干什么的时候。
他低垂的睫一动,抬眸定定看着她,但卫清漪完全有恃无恐,满脸无辜地支着脸颊回望过去。
裴映雪轻笑出声,喃喃自语:“今天的夜景里,这是最有意思的事情。
”
声音太小了,卫清漪没能听清:“什么?”
可是这回,又轮到他笑而不言了。
登上楼梯回到他们的房间时,要穿过一段弯曲的回廊。
经过廊间的窗户,卫清漪无意间瞥到下面的一双影子,低头一看,原来还是庭院里幽会的那对男女。
但现在,两人的距离比刚才还要近了很多。
说话间,女子含羞带怯地亲了亲男子的脸,然后涨红了脸,很快又害羞地把他推开,自己转身跑进了门内。
好巧不巧,裴映雪也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这一幕,他停了下来,低声道:“她是在对他表示感谢吗?”
卫清漪:“……”
完了,她都快忘记这一茬了。
当初她对裴映雪胡编乱造过一些亲吻是为了表示感谢之类的话,还拿人间的礼仪来瞎说了一通。
这下好了,真到了人间,这种瞎话分分钟就要被揭穿了。
而且这种事情完全没有狡辩空间,毕竟多得是人可以求证,她再胡编就未免太明显。
她心一横,决定还是接受现实,只不过迂回一点承认:“其实这个……我后面忘了告诉你,每个人感谢的方法都不一样,你可以问问别人,不、不止是我这一种的。
”
所以别人归别人,她这么做了也不能怪她是吧。
反正当时只说了是人间的礼仪,她一个人,虽然数量和比例上少了点,但也未尝不能算人间的一部分。
但没想到的是,裴映雪道:“我问过他们。
”
卫清漪懵了一下,睁大了眼睛:“你问了什么?”
裴映雪垂着眸,似乎在回忆:“我问他们,为什么这里有些人感谢对方的时候,只有言语,没有吻。
”
单是听到这里,她已经尴尬得又有点脚趾扣地了:“所以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如果每次感谢都要亲对方,可能会被当成流氓逮捕。
”
“……”她无话可说了,半天憋出一句,“是啊。
”
其实说得也没错,他们第一次亲的时候,完全就是她强吻裴映雪,回想一下,貌似确实可以算是某种耍流氓行径。
好吧,他现在终于发现这个事实了。
不过这样说起来,既然他都发现了,那他们以后是不是不用再亲了?
裴映雪却继续说:“那么,我和你,跟他们之间,有什么区别?为什么你会吻我?”
卫清漪这下被弄糊涂了:“你不是都已经问清楚了吗?”
她以为裴映雪早该意识到这是她瞎编出来的礼仪了,只要他和旁人有正常交流,那这么粗糙的谎话在大众的证明下,很容易就会被戳穿。
“我想知道你的答案,我相信你。
”
裴映雪拨开她被夜风吹到脸上的发丝,指腹的触感轻柔。
“无论他们说的结果是什么,我都相信你。
”
他安静地望着她,廊间昏黄的灯光透过长睫,落下浅浅的阴影,将黑眸中的情绪覆盖得迷离不清,一片幽暗的朦胧。
但他的神色很认真,仿佛在专注等待着她的答案,不管那个答案是什么,他一定会全然接受和相信。
卫清漪呆了几秒,抓起他的袖子,把他拉进了房间。
木门开启又关上,隔绝了外面稀稀落落的人声和风声。
不等裴映雪再问她,她就按着他的肩,仰起头吻了他。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也许是为了糊弄过去刚刚的问题,也许并非如此,而是为了其他的,她说不清的事情。
裴映雪好像也被她亲得怔了一下。
他沉默了片刻,忽而问:“你现在亲我,是因为感谢吗?”
“不是。
”卫清漪不假思索地说,“是别的原因。
”
她的心跳快得很明显。
裴映雪在听到回答的同时,也按住她的后颈,让她更亲密地贴近,吻随即覆了上来。
过去的许多时日间,他们最接近的距离,就是这种程度的亲近,始终没有再多余的什么。
“裴映雪。
”
但在唇相贴的间隙里,她轻轻叫了他一声,逾越了这道单薄的边界。
“还有另一种接吻的方式,你知道吗?”
她没有尝试过,但她忽然想尝试一下。
裴映雪一时没有回应,呼吸还是那样浅,却又仿佛比平常要明显了许多。
只是他们相距得太近了,以至于她无法看清,更无法辨认他隐藏在阴影中的神色和情绪。
不过好在,她本来就不是为了回应才问的。
说完,卫清漪就环住他的脖子,把自己的重量压在他肩上,然后再次贴上了他泛红的唇。
起初不免生涩,但慢慢地越来越深入。
他的体温总是很凉,让她感觉像是含着将融未融的春雪,可是随着热源凑近,液体就会逐渐化开,让人不自觉地咽下去。
曾经被她吻过的喉结轻微滚动,线条收紧,苍白的脖颈上,张出一种如同愉悦,又仿佛受到催折的弧度。
裴映雪的手放在她腰后,缓慢勒紧,稳稳地支撑着她,直到她不需要费力地踮起脚尖,也可以很容易够到适合亲吻的高度。
她的整个身体都贴在他身上,心跳那么明显,几乎让他冰冷凝固的血液也随之搏动起来。
事实上,她似乎一直不知道,他总是能听见许多常人无法注意到的声音。
脉搏声,水渍声,吞咽津液的声音,甚至于唇舌柔软地厮磨着时,那种最细微的声音。
多数时候,多余的声音只是意味着嘈杂。
但在她靠近的时候,往往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情欲。
恶劣的情欲。
但她不应该……不该让他产生这种糟糕的欲念。
他身体里存在的恶魂,无时无刻不在诱惑着他,煽动他去做一些远比现在对待她的方式更不堪的举动。
种种充斥着喧嚣和嘈杂的噪音在思绪中不断翻滚、沸腾,扰乱了始终如一的平静。
他的睫毛低垂着,唇顺从地张开,让她的气息侵入,接受,而后吞咽,再反过来还给她。
亲吻的感受是他从未有过的。
过去,只有脑海中吵闹的声音试图唤起欲望,但他总是无动于衷。
直到她现在彻底打破了平衡,用她想要告诉他的,这种不同的接吻方式。
温热,密切,粘稠,就像新鲜的血液从皮肤上流过一样。
如果他现在划破她的心脏,然后用手掌去抚摸血肉淋漓的伤口,也许就是这样的感觉。
那应该会像她说的一样,足够刺激……但可惜只会有一次。
和此刻的愉悦感不能相比。
他按在她脖颈上的手指下意识微微用力,在细腻的皮肤下,摸到了血液流动的脉络。
无论如何,只要在这里收紧——
卫清漪感觉到不适,在他舌尖上咬了一口。
应该是咬破了,因为尝到了血的味道。
“嗯……”他的气息分明还平稳,甚至没有喘息,却偏偏因为这一刻的痛楚发出低吟。
裴映雪的手松开了,缓缓地摩挲着她温热的肌肤,享受她所带来的疼痛和欢愉。
漆黑的锁链不受控制地从他身体里浮现出来,陷在苍白的皮肤里,勒得太紧,好像在努力把过于沸腾的恶欲压抑回去,却无济于事。
太强烈的欲望会让他失去克制。
陌生的情欲,尤其如此。
他垂下长睫,几乎阖上双眼,视野不可控制地变得朦胧,仿佛被澎湃上涌的潮水所淹没。
卫清漪忽然感觉到脚踝处传来的痒意。
伴随着一种格外熟悉的感受,冰凉的,黏腻的,湿漉漉的,阴魂不散纠缠着的感觉。
她整个人一颤,还未从混乱的气息交缠中恢复,猝不及防地低头看去。
脚下竟然又有黑漆漆的触手冒了出来。
那些探出的触手蠕动交错,正卡在她的脚踝上,如同一道坚牢的囚笼,让她寸步都动弹不得。
卫清漪彻底清醒过来,再度抬起头时,已经对上一双流溢着暗红的眼眸。
沉沉的阴影中,带着凉意的手指慢慢触上了她的唇角,沿着花瓣一样柔软的唇线描绘。
他的指尖冷得像凝冻的冰凌,动作却还称得上轻缓,不至于像拽着她的触手那样粗暴,只不过对她来说,都是一样的惊悚。
这个黑人格,明明有着和裴映雪一模一样的面容。
却又在那张原本清如初雪的面孔上,增添了一种诡异的浓艳。
她不自觉抖了一下,不知道是因为畏惧还是寒意,腰间的本命剑惊鸿感应到了这股情绪,刹那间战意沸腾,在剑鞘中剧烈颤动不已。
抚过面颊的手指微不可查地一顿,凝视她的暗红双眸中浮现出一丝充满恶意的兴味。
“怎么害怕成这样,清漪?”
不知何时冒出来的黑人格怜惜般拂去她颊边散落的黑发,衣袖下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臂,唇角挂着笑容:“刚才不是还好端端叫我名字吗?”
“或者说,不太喜欢这个称呼?那我换一个你喜欢的?”
他勾起卫清漪的下巴,笑吟吟道:“嗯,姐姐?”
这张脸,这个语气,怎么看怎么听都让人毛骨悚然。
卫清漪被他紧紧制住,逃脱不掉,只能僵硬地干笑一声:“……倒也不必。
”
她第一次如此深刻地理解了什么叫做回旋镖。
天杀的她以后再也不敢对裴映雪乱说话了!!——
作者有话说:漪:虽然很想听,但倒也不必在这种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