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黑人格实在是出现得太过突然。
虽然其实他每次的出现都是这么突然,让人完全意想不到。
不过这次的惊吓比起前两次有增无减,卫清漪现在是真的要深呼吸了。
她唇上残留着刚才亲吻过的酥麻感,仍旧是湿润的,大概还染着一层水泽,因为她抿唇的时候自己尝到了。
而他显然注意到了这点痕迹,唇角漫不经心的笑意有短暂的凝滞,双眸中涌动着一种古怪的情绪。
她看不出来那是什么,可能是像他之前做的那样,想用湿冷的触手把她勒到窒息,也可能单纯是想把她撕碎。
那种情绪外露得太明显,他几乎没有掩饰。
但还好这两种选项都没有发生,黑人格只是冷哼一声,脸上依然笑着,几乎像个气质明艳的少年,可声音却渐渐阴郁。
“看来我是打扰到你们了。

他的态度还是那样带着躁动的恶意和攻击性,但语调不如正常时候自然。
卫清漪看到了原因,他脖子和手腕上,有着若隐若现的黑色痕迹,偶尔一晃眼,她甚至错觉能见到枷锁浮现出来,但下一刻又隐没下去。
在她的记忆里,那些枷锁是黑漆漆的,坚硬的,有着冰冷如铁的质感,但此时看起来,它们几乎接近于某种浓郁的阴影了。
而且上一次,在她念出咒言,枷锁出现的时候,黑人格也就消失了。
但现在,这道束缚似乎正处于一种极其不稳定的状态。
她清了清嗓子,艰难地转移了话题:“看在我们已经认识三次了的份上,我能不能问一下,你这回是怎么出现的?”
“怎么,你不想看到我?”他语气讥诮,“不过也是,你们刚才不是挺激烈的么,被打断了很不高兴?”
卫清漪在跳坑的边缘及时止住了。
她可千万不能回应这个打不打扰的问题,不管什么答案,反正肯定至少都会得罪一方。
毕竟她非常怀疑,裴映雪这两个人格之间是有记忆共通的,虽然白人格表现得更隐晦,但她总觉得,他应该也稍微知道一点自己失控时候做的事情。
她没有回答,而是又摸了一下近在咫尺的触手,试图先从缠住她的束缚里挣脱出来,然后再想别的办法。
但这回效果就没有上次好了,触手虽然一颤,但依然缠绕着她,没有再缩回他的身体里。
黑人格看着她的举动,嘴角勾起一丝弧度,但那神色里绝无善意,只是恶劣。
“你该不会以为,它们就只有困住你这点作用吧?”
“你还没试过别的呢。

话音落下,有两支触手沿着她的后背爬行上来,湿漉漉地绕过脖子和下巴,尾端碰到了她脸上。
他的手指则顺着她脖颈的弧线向下,触感冰凉而柔滑,让她克制不住地绷紧了,头皮发麻,就像正在被野兽打量着哪里好下口。
“我上次不是告诉过你,这些东西还能做到什么吗?要不要试试?”
虽然知道肯定没用,但卫清漪还是坚决摇头,表示自己强烈的抗拒。
谁没事要试这种事情啊??
她刚刚要开口说话,忽然一愣,又飞快地闭上了嘴。
因为触手已经弯曲起来,爬行到她唇边,形态变得怪异,仿佛一半溶解,变成了某种柔软又坚韧的黏液,只要她一张开唇,就能随时渗入缝隙里。
救命这真的太变态了!
黑人格却因为她的反应而显得更愉快了:“我想想要怎么开始,嘶,可以让它们爬进你的身体里,堵住你的呼吸,让你慢慢地,一点一点地窒息……不能挣扎,也结束不了自己的生命。

他暗红色的眼眸幽深,话语中带着摄人心魄的寒意。
贴在她唇上的触手蠕动了一下,如黏液流淌,似乎准备要真的实践他描述中的过程。
卫清漪艰难地仰起头,看向他泛着红的眼瞳。
在这种情况下,她反而向他笑了,一点也不意外。
“你说这些其实是想吓我,对吧?不过我更好奇,你明明随时可以杀了我,为什么不动手?吓唬我有什么额外的乐趣吗?”
暗红的眸子瞬间冷下来,森然的视线冻在了她脸上。
凉意忽然像刀锋一样锐利。
他露出一种她没有见过的神情,像是已经被她激怒,却又为其他难言的情绪所干扰,因此显得阴沉沉的。
卫清漪感觉,自己大概一时不慎,稍微有点挑衅过头了。
因为他现在看起来是真的很想绞断她的脖子。
她果断开始认怂:“你要是不想回答,就当我没……”
未说完的话音戛然而止。
在这一瞬间,她第一次真正尝到了触手的味道,一种凉凉的,黏糊糊的,有点像浆液,但是又更加坚韧有实质的感觉。
他居然真的要实践刚刚恐吓她的话了。
卫清漪愣了不到两秒,然后本能地咬了下去。
她咬得很重,大概是比黑人格咬她那两次还要更重,触手虽然不会渗血,却不代表没有感受。
“——嘶。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唇,眸中的暗潮涌起,红色深得像血,不知道是因为咬伤带来的痛楚,还是更怪异的愉悦。
这一次,明明是她在反击中成功伤害了他。
但很离奇,很诡异,卫清漪竟然从触手的颤动和他的反应中觉得,他不仅没有进一步被激怒,反而正在变得非常……兴奋。
或许兴奋得有点过头了。
以至于从开始就若隐若现的枷锁彻底浮现出来,而且比她见过的任何一次都勒得更紧,令他苍白的皮肤都陷下去。
仿佛某种桎梏在威慑,在逼迫他立即停止。
然而黑人格全然置之不理,却将原本就放在她脖颈上的手指收紧了力道,好像丝毫不在意自己身上的桎梏,只想让她和他一样感到呼吸不畅。
他有病吧!
卫清漪猛地把触手扯出来,甩回了他身上,然后就要召唤自己的灵剑。
还好这次惊鸿没被他弄走,看她不给这些触手砍个化整为零!
可她的反应似乎还是慢了一步。
剑刃出鞘的一刹那,暗红色也在从他眼底飞速褪去。
就像被强行从这具身体里驱散,随即为汹涌的漆黑所淹没。
他眼睫一动,再度睁开眼看向她时,眸子已经是纯然的漆黑,含着一点温润却显得迷茫的意味。
“我刚才……失控了吗?”
卫清漪差点要挥出去的剑险之又险地收了回来。
她迟来地意识到,白人格居然回来了。
但是之前,她还从没有遇到过这种情况,这么短的时间内,就发生了连续两次突然的转换。
在她来得及反应之前,他的眼神已经恢复了清明。
裴映雪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在她脸上的触手处停了一下,语气居然还堪称冷静:“我失控的时候有没有伤害你?”
卫清漪下意识瞥了眼自己手里的剑,和他那些缠在她身上的触手:“呃,这个……怎么说呢……”
顺着她的视线,他也看到了自己衣服下漫延出的混乱,沉默了一瞬。
那些触手的行动戛然而止,如同被什么力量突然截断,瞬息之间就融化成一体,然后无比迅速地向他的身体中收回。
似涨落的潮水猛然退去,眨眼的功夫就消失得一干二净。
卫清漪眼睁睁看着那根被她甩出去的触手也没入其中。
不是,那个她刚咬过啊,上面还留着牙印呢。
好怪,太怪了。
裴映雪却像是并没有注意到这点异样,连那个其实稍微有点明显的齿痕都视若无睹。
他不经意般地摸了摸她的脸,指尖停留在触手留下的一点微不可察的痕迹上,似乎想将它抹去,又迟迟未动。
顿了一会,他也许是回想起来刚刚的事情,语气低缓道:“对不起,也许是这次的礼仪,对我来说太过刺激了。

卫清漪迟疑了一下:“没事……也不能都怪你。

其他倒无所谓,但说到这个,她就更比他不好意思了,不管怎么说,事情是她自己先开头的。
即便是现在,卫清漪也并没有因为刚才做的任何事情而觉得后悔。
她只是有点犹豫,因为某些令人意外的细节。
比如前两次,枷锁稍微现出痕迹的时候,黑人格就会濒临消失。
但这回,虽然黑人格存在的时间很短,可他全程都是戴着镣铐在和她说话,直到最后枷锁彻底显现,才终于制止了他。
即便那是严厉的束缚,他好像也并不在乎。
她心想,这算是变好还是变坏的征兆?
*
午前,庭院间草木茂密,日光照在未晞的晨露上,树叶间鸟鸣喳喳。
辛白正百无聊赖坐在桌边啃着烧饼,肩上忽然被拍了一下。
他抬起头,看见卫清漪站在眼前,脸上顿时满是惊喜:“原来是你,太好了,今天是不是正好有空闲可以说话了?”
虽然他们刚彼此确认身份,但因为各种打断,还一直没能再单独讨论一下穿书的事。
卫清漪把手里的东西收进袖子里,在他对面坐了下来:“是啊,我从外面进来,刚好就看见了你。

昨日的刺激经历过后,她神奇地睡得还行,完全没有失眠,以至于今天起了个大早,又悄悄离开房间,出门捣鼓了一会才回来。
看来在这里呆得越久,她的心理承受能力也是越来越强了……只能说都是从裴映雪那练出来的。
辛白倒没有关注她出门的原因,胡乱点点头,迫不及待先开了口:“我昨天就想问了,你既然是魂穿过来的,那是怎么找到我们的?你当时怎么知道要去望月津?”
“我是这本书的读者啊,你应该也是吧,不然为什么会穿进来?”
卫清漪闻言不免有点疑惑,但还是解释:“我看到最新的内容里,主角团准备赶路经过望月津去千鉴城,想着我尽快过来也许还能碰上,所以就直接来了,刚好遇见了你们。

“主角?”
辛白却重复了一遍这个词,模样略显古怪,甚至好像有点心虚。
卫清漪自然看出了他态度的古怪,更疑惑了:“就是王铭啊,王铭难道不是这本书的主角吗?”
辛白踌躇了一下,吞吞吐吐道:“是主角,可是主角也没用啊,这又不是真的小说世界。

他说完意识到说漏嘴,立刻闭上了嘴。
但卫清漪已经察觉到不对:“等等,你不是因为看了一本小说才穿进来的?”
“算、算是吧。

辛白见势不妙,飞快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往桌子底下就是一个滑跪:“我说!我说了你千万别揍我!”
卫清漪无语地坐在原地:“我为什么要揍你……”
她哪里看起来像是那么暴力的人了?
辛白看她脸色确实正常,这才小心翼翼地爬了起来,扒着凳子道:“其实,我也算是看了你说的那本小说,但小说本来就是我写的。

卫清漪顿时一愣:“啊?”
亏她一直以为辛白是和她一样的小说读者,可原来他自己就是作者?那这应该算是作者穿进了自己写的小说里?
她倒还没想到,男频也能有这种发展,毕竟要是在她看过的某些其他文里,穿书的作者十有八九就该和反派谈个恋爱了。
可惜这本小说还没写完,她也不知道最终反派到底是谁,只能胡思乱想一下。
辛白察言观色,老老实实又坐回了凳子上,痛快交代了事实:“是这样的,我是某点的作者,你看的书叫《剑道至尊》是吧?那就是我写的。

“所以,这么说起来……”
卫清漪思考了一会,终于得出最直接的结论:“岂不是因为你把和我同名的角色写死,才导致我穿进来的?”
“啊?我真不是故意的!”辛白一脸惊恐,连连摆手,“虽然我确实写了这个情节,但是只是照抄这里的故事发展,原因与我无关啊!我只是个故事的搬运工而已!”
“什么意思?”
辛白叹了口气:“哎,说起来你可能不信,但绝对是真的。
事情的起因是我从几年前开始做一个梦,梦里经常见到一片特别宽的湖,然后我从湖里照镜子,照到了一张很像的脸,你猜是谁的脸?”
卫清漪卡了一下。
他这个神神秘秘的语气,肯定不是本人,难不成是和她一样,看到了原身的脸?
可他是身穿的,哪来的原身……不,等等,她忽然灵光闪现,想到了他和王铭的相似。
相似,那是否也可以类比成一种水中镜像?
“你看到了王铭的脸?”
辛白一脸震撼地脱口而出:“难道你就是传说中的天才!”
卫清漪:“……说正事。

辛白忙不迭道:“没错,我看到了他,本来我以为这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梦,可是后来,我一直梦到他的经历,从他家破人亡,直到遇见一位神秘散修,接受师父的传承,再到后来追查真言教仇家的事情。

结合他先前说的那句“我只是故事的搬运工”,卫清漪反应过来。
她思索道:“也就是说,你并不是真的创造了这本小说,而是先看到了异世界,看到了王铭这个人身上真实发生过的故事,然后才写出来小说?”
辛白小鸡啄米似地点头,给她竖了个崇拜的大拇指:“对啊对啊,你果然是天才!”
卫清漪好不容易消化完了刚才获得的消息,也像乔慕青一样趴在了桌上,苦恼地捂住额头。
“怎么是这样啊……”
信息量也太大了,救命。
所以其实,从头到尾,这件事情根本就不是她认知中的那种穿书?
本来她还以为,只需要和辛白讨论出穿书的具体原因,结果却彻底颠覆了她最开始的观念,连穿书的这个设想都被打破了。
也就是说,他们所在的这个世界,实际上根本不是什么名为《剑道至尊》的小说世界。
甚至有可能,它就是一个真实存在着的不同世界。
辛白见状收回手,两手按在膝盖上,有些局促地安慰:“其实我刚穿进来的时候都吓死了,因为我一直以为这些只是我的梦,没想到真能亲身经历……但是呆了这么久,心里也想通了点,反正事已至此,除了走一步看一步也没有别的路选了。

他的眼神中充满同是天涯沦落人的感叹,一边说着,一边提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茶,同情道:“我看咱俩还是先接受现实吧。

卫清漪边喝茶边出神,完全没尝出来味道。
她原先以为,这里是本书,才想着也许走完主线她就可以回去。
但如果根本不是,那造成她和辛白穿越的契机到底是什么?
问题真是越来越复杂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吧,辛白的想法确实也对。
反正事已至此,对着一个无法马上解开的谜题,心急也没有用处。
还不如先慢慢适应这里的一切。
就像在巢穴里一样,有时候出路就在意想不到的地方。
等她消化完事实,慢腾腾回到房间的时候,一推开门,眼前就不出所料地出现了坐在镜子前的白衣身影。
“你又在等我系发带了?”
卫清漪丝毫不觉得奇怪,虽然吐槽,但还是诚实地走到了他背后,拿起妆台上的发带。
裴映雪在镜中向她露出一丝浅笑,神色却有种温和的笃定:“这不是我们约好的么。

话是这么说,但其实梳个头发,系上发带,这么简单的事情,明明他自己也很容易做到。
不过裴映雪这个人就是格外执着,从最初那次束发开始,往后的每天,他都一定要等她来完成这些环节,等到她自己心甘情愿为止。
所以她吐槽归吐槽,还是很快给他梳好了头发,顺手给发带扎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收回手时,她袖中的东西没有放稳,滑了出来,露出深色的一角。
距离这么近,裴映雪自然看见了。
但他仍旧不动声色,只是轻声问:“你今天早上出门,是不是为了这个?这是什么?”
卫清漪本来可以直接回答,因为没什么不能说的,但一对上镜子里他专注等待着的目光,却无端有点赧然起来。
僵持几秒,她飞快地掏出东西,往他手里一塞,然后转身往外走:“一个特别惊喜,你自己看吧。

那东西并不大,触感柔软,是普通的布袋。
裴映雪打开袋子,里面装着一条红线编成的手链。
做工算得上精致,看得出来用了好几种不同的编织花样,上面还穿着几颗小小的银铃。
他拿起来晃了晃,那些铃铛发出细碎的响声,清晰而悦耳,就像在巢穴中的时候一样。
裴映雪露出一丝笑意,走上前,步伐看似轻缓,却始终跟在她的身边。
“很值得惊喜,这是你给我编的吗?”
卫清漪脚步一顿:“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含着笑,柔声道:“你能帮我戴上么?”
她停了下来,一边给他系上,一边不死心地追问:“为什么你能猜到是我编的?有哪里看得出来不熟练吗?”
卫清漪之前也没有编过这种复杂的手链,完全是跟门口那个摊子上的老婆婆现学现卖的。
老婆婆一看就是持业多年,技艺相当纯熟,教完她又看着她学的时候,边笑边叹气,搞得她都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手法太烂了。
裴映雪轻轻用手指梳理了一下手链尾端的丝绦,神色含着明显的温柔:“不是,你做得很好。

可他还是不说为什么。
这个人又开始坏心眼地逗她了。
卫清漪拒绝上当,心想不说就不说吧,反正她送都送了。
不过其实,她本来是没准备再让他戴什么手链的,只是那天经过小摊时,她意外地发现,裴映雪似乎对这种形式上的束缚并不抗拒。
也许是因为,她没法像他做的一样在他身上留下印记,所以他接受用其他替代的方式来标记,不管是银链,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是某种留下痕迹的证明。
“叮铃铃——”
细碎的银铃响声中,红线的尾端相互缠绕在一起,织成一道鲜亮的结,最后被她圈在他的手腕上。
裴映雪自己总是穿得很素净,好像只有黑色、白色和银色这几种简单的色彩,如同一张未经渲染的白纸。
而这张白纸上如今多出来的颜色,都是她送给他的。
青荷色的发带,朱砂般明艳的红绳。
卫清漪低着头,慢慢系好绳结后,从他腕间移开,却又很快再次牵住了他的手,这次是十指交扣。
她别开脸,不去看他的眼睛,小声道:“那就说好了,从现在起,你要一直戴着它,不许弄丢了。
”——
作者有话说:哈哈哈我们珍贵的铃铛又回来了!
第32章
上午的大堂里,天光明亮。
乔慕青打着哈欠下楼时,意外地发现众人都已经聚齐,她成了最晚到的一个。
“哎呀!抱歉让你们久等了。
”她不好意思地挠头,“都是因为我昨天兴奋过头,睡得太晚了。

王铭看了看她眼下的淡青,难得主动道:“没事,我们已经奔波了好几日,是该放松一天。

乔慕青稀奇地瞧着他:“你今天怎么这么贴心了?平常你还三天两头要教训我的。

王铭却不回答了,转过头,避开她的视线。
“啾啾。

突然间,一阵鸟叫声吸引了乔慕青的注意。
她不由得望向声音的来源,木桌上居然少见地聚集了许多鸟雀,有的团成一团,也有的连蹦带跳,啄食着白衣少年时不时扔下来的馒头碎屑。
裴映雪坐在桌边,不紧不慢地掰着手里的东西,喂给围成一圈叽叽喳喳的小鸟。
乔慕青满脸惊叹:“这是哪来的?”
辛白忙道:“昨天夜里我吃剩下的馒头,反正隔了夜的东西也干巴不好吃,我就给裴公子喂鸟了。

“我不是问馒头!”乔慕青眼睛发亮,“我是说这么多小麻雀!它们怎么都聚在这儿啊?”
辛白摇头:“这我就不知道了,刚刚忽然飞过来的。

卫清漪戳了一下不断蹭着她手指的灰羽团子,有点心虚地没有回答。
她倒是知道这些鸟具体是怎么来的,还亲眼见到了受害鸟的受害过程,可惜在不说出裴映雪身份的情况下,她实在没法解释。
好在乔慕青只是随口问了一句,也没放在心上,径直拉开凳子坐下,也想像她一样摸摸小鸟的羽毛。
然而,麻雀却像是感觉到了什么一样,蹦蹦哒哒地跳开了,连羽毛尖都没有被乔慕青的手碰到。
乔慕青见状悻悻缩回手,一副痛心疾首的表情:“王铭,我肯定是跟你待一起太久,魅力大打折扣,不然怎么现在连小鸟都不跟我亲近了!”
平白被殃及到的王铭满脸无语,没好气道:“我看是它们也嫌你太吵了。

两人又开始日常拌起嘴来,辛白习以为常地在旁边围观,除非吵得厉害,否则他是不会出声干涉的。
只有裴映雪静静喂着鸟,仿佛在倾听它们的声音。
半晌,他抬起头道:“我忽然想起来,昨天去码头区查探的时候,我们好像找到了一处有异常的院落。

“什么?!”
乔慕青跟王铭的斗嘴戛然而止,她的身体一下前倾,迫不及待地盯着裴映雪,“在哪里,怎么回事啊?”
王铭也略显诧异:“怎么昨天没有听到你提起?”
作为唯一的知情人,卫清漪连忙打圆场:“确实有这回事,但昨天我和他讨论了一下,觉得只是有点让人怀疑,但不能完全确定,就没有特地跟你们说。

主要她以为裴映雪的傀儡最多也就是找出大致的范围,没想到他定位得这么精确,一下连具体的住处都找出来了。
裴映雪笑了笑,顺着她的话道:“嗯,但我今天又想起了一些可疑的细节,所以值得去看看。

他松开手中的最后一块碎馒头,让簇拥上来的麻雀将它啄食干净,然后轻轻擦去手上的碎屑,向卫清漪心照不宣地弯起唇角。
乔慕青和王铭听完对视一眼,果断下了决定。
“那还等什么,我们这就去吧!”
*
临水的街巷寂静无言,幽深的空间里,唯有水声潺潺淌过。
这片地方是他们昨天都没有来过的,几乎在居民区的最角落里,很偏僻,要经过几条曲折的小路才能进来。
卫清漪隔着一段距离,看着前面那堵爬满了翠绿藤蔓的墙,压低了嗓子:“你说的是这片位置?”
裴映雪也配合地凑近在她耳边,声音低得几乎只有气流吹过:“就是在这里。

“我还以为会很吓人呢,”乔慕青探出头望了望,小声喃喃,“看着好像没什么特别的啊。

这片院落跟旁边的民居没有区别,只是显得很安静,因为靠近水边,空气里弥漫着河水的腥,还奇怪地混了一丝药材散发出来的苦涩味道。
他们在这里停下脚步,除了裴映雪完全不紧张以外,其他人都很戒备,王铭的手已经按在了自己的剑柄上,乔慕青则攥紧了腕上可以化鞭的手镯,上面的灵光隐隐闪现。
王铭如往常那样走在最前面,不再犹豫,用剑鞘轻轻顶开那扇虚掩的门。
“吱呀——”
令人牙酸的声音响了起来。
不过里面没有猜想的杂乱,反而算得上整洁,一个四四方方的院落,院角有口石井,井沿布满了深绿色的湿泞苔藓。
正对着大门的是主屋,左右各有厢房,窗户纸上都积着灰,基本看不清楚里面的情形。
但那股苦涩的气味,在这里愈发浓重了,几乎快要凝成实质,压在每个人的鼻端。
王铭见状皱起眉头:“慕青,你去看旁边的厢房,辛白跟我搜主屋,如果有什么问题,马上弄出声音来示警。

他和乔慕青、辛白配合惯了,分配任务也主要是考虑三人的位置,说完才后知后觉地一怔,迟疑道:“卫道友,裴公子,抱歉,要不……”
卫清漪当然不会因为这个计较,主动道:“慕青一个人可能不安全,我们就和她一起吧。

王铭松了口气,点点头:“那好,有事相互照应。

他向辛白招了招手,两人率先朝主屋过去,走到主屋门前,发现门居然没上锁。
王铭侧耳贴近门边,里面也并无任何声音,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推开!
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单,只有一张桌子,几条木椅,一张空荡荡的硬板床,好像很久都没有人使用过。
然而,在屋子正中央的地面上,却用某种暗红色的材料,绘制着一个足有四五尺宽的复杂图案,那个图案由无数扭曲的符文和线条构成,看久了竟然让人觉得头晕目眩。
“这……这是什么鬼画符?”
辛白本来谨慎地呆在他身后,探头看了眼,倒抽一口凉气。
王铭眉头紧锁,蹲下身,指尖在图案边缘轻轻一蹭,放到鼻子下闻了闻。
不是朱砂。
有一股极淡的,混合了铁锈与某种草木灰烬的味道。
就在这时,东厢房方向突然传来一声短促的惊呼。
王铭眼神一凛,立刻抓住辛白的肩,顷刻间就掠出了主屋,直接往东厢而去。
东厢房门口,乔慕青刚迈出来,人倒是安然无恙,只是见到他们,马上往里面一指。
“我刚想叫你们过来看,里面有人,有好多人!”
王铭见她没事,略微放松了一些,辛白也拍了拍胸口:“慕青姐,你突然喊了一声,吓死我了,我还以为出事了。

乔慕青没好气地把他俩往门里一推:“你进去看看就知道我为什么喊了。

这里比主屋还要更阴暗和潮湿,药味几乎刺鼻,借着门口透进来的光线,屋子里的情形展露无遗。
没有预想中凶神恶煞的真言教徒,除了早进来的卫清漪和裴映雪以外,只有七八个陌生的人影,靠着墙壁,或坐或卧,悄无声息。
他们穿着寻常的粗布衣服,有男有女,每个人都是双眼紧闭,面色透着一种不正常的死灰,胸口也不见丝毫起伏,呆滞得如同泥塑木雕。
更重要的是,所有人脸上的神情都凝结在某种似怒似怨的痛苦状态,仿佛戴上了狰狞可怖的面具。
王铭脸色严肃下来,看向蹲在某个人影旁的卫清漪:“是死人?”
卫清漪抬眼看他,却摇了摇头:“不是,我刚刚试了,还活着。

她按过了这几个人的颈动脉,触感完全是冰凉的,像是已经失去了生机的状态,然而皮肤下,又偏偏有一丝极其微弱的搏动,只是已经很慢很慢,难以察觉到。
所以确切来说,他们应该还“活”着,但不是正常意义上的活着。
王铭的目光扫过一张张凝固在最痛苦时刻的面孔,最后,落在他们每个人微微敞开的衣领处。
在那里,锁骨下方,都用铁钉穿着黄符,上面用同样的暗红色颜料,画了一个个和主屋地面图案一致的细小符文。
那些暗红色的符文仿佛有生命般,在昏暗的光线下隐隐流动,透着说不出的邪气。
“这不是普通的定身符……如果我猜得没错,怕是他们真言教的一种炼尸术。

他也蹲下身,神情凝重,“这些人被做成了活尸,魂魄困在身体里,永受煎熬。

“活尸?”
卫清漪闻言一怔,总觉得似乎在哪里听过这个词。
等等,她好像记起来了,当时在洞窟里找邪修功法的时候,她看到过一本书,上面讲的就是活尸的详细炼制方法。
但如果真是这个的话……其实反而不是好事。
因为活尸的炼制是不可逆的,也就是说,即便他们救下这些人,他们也只有死,或者继续如此痛苦地活着,没有其他出路。
她回过头看裴映雪,用唇形问他:“我当时看的书上,是不是这个方法?”
虽然心里已经猜出来了,可她到底还存在一丝侥幸的想法,想再确认一遍。
但裴映雪无声打量着那些面孔,长睫微敛,最终向她轻轻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
“呜——!”
一道诡异的声音从西厢房的方向传了过来,如同某种指令。
屋子那七八个本来一动不动的“活尸”,居然循声睁开了双眼,露出浑浊的眼白,缩成黑点的瞳孔,其中只剩下了纯粹的怨毒和死气。
离得最近的王铭首当其冲,一具活尸的利爪猛地抓向他的脸。
“小心!”王铭反应极快,挥剑格挡,发出了铛的一声脆响,因为那条活尸的手臂竟然已经变得坚硬无比。
霎时间,所有活尸都动了起来,扑向众人。
卫清漪剑光闪烁,逼退了扑过来的两具活尸,但它们的躯体硬实得诡异,受了剑伤还能起身。
几乎同一刻,西厢房门中,几道突兀的身影忽然出现,手持骨笛摇铃,铃声和笛声交织在一起,催动得活尸更加狂暴。
王铭瞬间盯住了其中一名手持骨笛,脸上带有狰狞刀疤的中年男子。
他的声音因为愤怒,甚至微微颤抖起来:“是你!”
那刀疤男子见到王铭,眸中也闪过一丝暗光,他停下吹奏,发出沙哑嘲讽的笑声:“小子,多年不见,眼神还是这么利,看来你还没忘记你爹娘是怎么死的?啧啧,他们到死都在喊着你的名字呢……”
“我杀了你!”
也许是受到仇恨的驱使,王铭一时间失去了平常的冷静,周身剑气勃发,不管不顾地就要冲向他。
乔慕青手镯化成长鞭,卷向阻拦王铭的活尸,急忙大喊:“王铭!你冷静点,别上他的当!”
刀疤男阴恻恻地笑着,对左右使了个眼色,一边后退,一边继续刺激:“你爹倒是很冷静,跪下来求我放过你们母子呢……可惜啊,你们都只是献给圣主的祭品,畜牲而已。

“闭嘴!”王铭怒吼一声,完全不顾身后扑来的另一具活尸,剑势直扑向他。
“快过来,这边。

刀疤男身旁的同伙招呼一声,几人同时后撤,身形诡异地融入院墙阴影,只留下两个人继续操纵活尸围困。
王铭显然已经被仇恨冲昏头脑,毫不犹豫地追了上去,剑光劈开阴影,消失在了院外。
“喂,王铭!”
乔慕青着急起来,就算知道这是陷阱,但放任王铭独自追击肯定更危险,何况引走他的明显是邪教徒的主力。
“清漪,你先拿这个撑一下!我很快就回来!”
她左右为难间,忽然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往卫清漪的方向扔过来,然后挥鞭扫开挡路的活尸,跟着冲了出去。
剩下的几具活尸,在两个摇铃者的操控下,立刻调整目标,浑浊的眼齐齐锁定了剩下的人。
更准确地说,是锁定了唯一握着剑的卫清漪。
眼看王铭和乔慕青被成功引开,摇铃者眼中闪过计谋得逞的冷笑,铃声陡然变得尖锐和急促起来。
活尸们步步紧逼,形成合围之势。
“清漪,你还能撑住吗?”辛白见势不妙,马上从怀里掏出一道闪着金光的符箓,紧张地抓在手里,“王铭哥之前给了我这种符,说遇到危险的时候能帮我自保,你不用管我,保护好自己和裴公子就行了。

卫清漪其实倒没有他那么慌,应该说她根本就不怎么慌。
她抽空看了眼乔慕青扔给她的东西,原来是个护身法器,品质很高,就算在上三宗里,应该也是较高阶的弟子才会有的。
乔慕青大概是怕留下她一个人无法支撑,所以才把这种保命的东西都给了她。
虽然但是,现在王铭那边的情况还更值得担心一点。
思考间,裴映雪不紧不慢从她身后走了出来,态度镇静地征询着她的意见:“这算是有危险的时候吗?”
卫清漪愣了一下,慢半拍地想起,她之前确实说过,有危险的时候他可以选择性动手。
她点头:“算吧。

反正进到真言教的窝点里,还能正常活着的人里面,就已经不可能有无辜者了,无非都是一伙邪教徒。
就算裴映雪不做什么,她肯定也是要对付这些人的。
不过他们这么旁若无人交流,可能是显得嚣张了一点,两个邪教徒气得咬牙切齿,摇动铃铛的频率一下变得更快,铃声骤然拔高。
距离最近的三具活尸仿佛被鞭子抽打,以更凶悍的姿态扑了上来。
辛白手里金色的符箓顿时光芒大放,形成一道薄薄的光罩护住了他。
卫清漪手腕一动,刚准备迎上去。
但裴映雪轻柔地按住了她的手,他微微抬眸,目光落在那几具狰狞的活尸上。
仿佛有某种看不到行迹的力量在悄然漫延,冲在最前面的那具活尸,漆黑的手爪距离他的衣襟已经只剩下半尺,却忽然被冻在了原地。
它眼中怨毒的黑芒急剧闪烁,然后被抚平,整个身体失去了所有凶戾,缓缓伏低,最后安静地匍匐在地上,再也不动了。
然后是第二具,第三具……所有扑上来的活尸,只要接近他身边,就被剥夺了狂暴,变得无比温顺,纷纷匍匐下去。
院中的摇铃声也像被无形的手扼住,戛然而止。
两个教徒脸上的表情僵住,变成了错愕和茫然,他们拼命摇晃手中的铜铃,铃舌撞击,但再也激不起地上那些活尸的任何回应。
“怎、怎么回事?!”
一个教徒声音发颤,无法理解眼前发生的场面,明明他们的术法从未如此失效过!
另一个人却死死盯着纤尘不染的白衣身影,看着他平静的脸,心中浮现出一个可怕的猜想。
他顿时双腿一软,噗通跪倒在地,身体因为恐惧和某种难以言喻的狂热而打着哆嗦。
“是圣迹!”教徒激动地转向同伴,“就像典籍里记载的一样,能令死者安宁,能让狂怒俯首……圣主!圣主降临了!”
另一人闻言,也大惊失色地随着跪倒在地:“圣主!您终于回归了!愿为您奉献一切,求圣主垂怜,带我教重归荣光!”
虽然事先有所预料,但这个百八十度转弯的情况,还是让卫清漪也懵了一下。
她放下剑,看着两个狂热的邪教徒,心情就是很复杂。
辛白比她更震撼,呆滞地杵在原地,彻底魂飞天外了。
而且裴映雪甚至没有看噗通跪地的两人一眼,视线扫过那些安静的活尸,最后落回了卫清漪身上。
他轻声问她:“这样可以了么?或者,你想怎么处置他们?”
“啊?”卫清漪疑惑地指着自己,“归我来决定吗?”
裴映雪眼尾微弯,眸中含着意兴盎然的笑意:“只是觉得,你给我的答案应该会听起来很有趣。

卫清漪看看邪教徒,又看看他。
在这种时候,她反而会更意识到,这个人有着蛊惑性的外貌。
他手无寸铁,唯有白衣在风中翩跹,手腕间系着一抹朱砂色的红绳,美得纯净而柔和,如同莲座上最慈悲的菩萨。
但有时候,或许也是最无情的恶鬼。
两个跪地的教徒不敢置信,震惊于圣主竟然完全没有管他们的意思,反而在和一个异端有说有笑。
先头跪下的信徒高声道:“圣主,您为何不回应我们的祈求?我们情愿为您奉献一切,以求得您的赐福!”
直到这时,裴映雪终于给了两人第一个眼神。
他露出饶有兴趣的神情,语气温柔地问:“你准备对我付出什么?”
卫清漪不禁一怔。
搞什么,他怎么还真回应起这些人的祈求了?
教徒也愣了片刻,随后受宠若惊,露出满面狂热的神色:“我的任何一切,包括生命,俱都属于圣主,愿为您献上祭品,血肉、魂魄,皆为圣主之资粮!”
“啊,那就很遗憾了。

裴映雪却笑着说:“你的任何一切,就算是命,对我来说也没什么意义。

他缓慢转动着手腕上的红绳,银铃清脆作响,仿佛穿透了院子里阴沉凝滞的气氛,令一切重新变得活跃起来。
教徒脸色一僵,不敢置信地作着最后的挣扎:“圣主,我该用什么才能求得您的垂顾……”
裴映雪漫不经心地想了想,轻轻淡淡道:“那就取决于,你能用什么打动我了。

如果是卫清漪,也许只要一个吻,一个拥抱,或者一条红绳,她总是很容易就能做到。
但是其他人,似乎没有什么值得他多余注意的。
两名教徒顿时伏倒在地,似乎在拼命挣扎和思索着。
又等了片刻,依然不见回答,裴映雪慢慢松开红绳,无趣般地叹了口气:“不要想太久,我的耐心有限。

虽然跟邪教徒是敌对方,但此情此景,卫清漪还是没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有限是多久?”
一般电视剧里,反派都是数到三或者数到十,好歹有个确定的时间,他这怎么直接连时间都不给的,纯靠瞎猜,太胆战心惊了吧。
裴映雪低笑一声:“你觉得等得太久了吗?也是,他的答案不值得我等这么久。

前面那位教徒身体一动,急切地前倾,似乎正要开口,却忽然停滞。
他猛然用手掐住自己的脖子,青筋暴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从他体内疯狂上涌,要破喉而出。
“嗬……嗬……”他发出窒息般的怪响。
紧接着,教徒呕吐了出来。
吐出的不是食物,也不是黄水,而是黏稠的黑色液体,那些液体源源不断地从他张开的嘴里涌出,流淌在地上,像是有意识地在蠕动着。
与此同时,他的身体也逐渐干瘪和萎缩,到最后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皮囊。
仿佛他所有的内在,血肉、骨骼、脏腑,都随着黑色的黏液而被彻底掏空,献祭给了某种不可名状的存在——
作者有话说:小裴:老婆可以让我等这么久,其他人就不行了
第33章
面对这惊悚的一幕,辛白可能是在场被吓得最厉害的人,哪怕隔着符箓的金光,他都在止不住地战栗。
另一名教徒同样惶恐,却难以相信自己所见的场景,茫然失措道:“圣主……圣主为何要如此对待他?”
“为什么?”
裴映雪歪了歪头,神色有种真诚的疑惑。
“刚才他不是说,血肉和魂魄都可以献给我吗?现在,他也的确献给我了,有什么不对?”
就在这短短的片刻间,被呕出的黑色黏液已经流开,虽然速度很缓,但单是流经的地方,生机都肉眼可见地被侵蚀枯萎。
好在卫清漪本来就站在裴映雪旁边,才没有被殃及到。
她突然发现,裴映雪之前对她应该还是有相当程度的手下留情了。
刚才他绝对是在耍着那个脑残教徒玩吧?
太离谱了,他喜欢逗人的恶趣味,怎么连这种时候也要来一下子。
“不……怎么会这样……你不是……”
教徒遭此打击,又亲眼见到了方才那一幕,顿时眼神涣散,喃喃自语,随即突然抬起头,眼中燃烧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狠戾。
“既然如此,那不如就一起——”
他嘶吼出声,双手插入了自己胸前的衣襟,狠狠一扯,用指甲划破下面的皮肉。
鲜血涌出的瞬间,他也念诵起了一段急促的咒文。
那声音有种强烈的自毁意味,令他的气息变得混乱而暴戾,连地上的黑色黏液都仿佛受到了刺激,蠕动的速度越来越快。
裴映雪静静地看着他,神色中的温柔和疑惑都消失了,只剩下纯粹的淡漠。
教徒口中念念有词的咒文渐渐拔高,到了最尖锐的音节,他的周身开始弥漫出不祥的黑气,像是某种同归于尽的邪术。
但与此同时,卫清漪忽然看到许多缕阴影在地面弥漫。
应该说她发现得还是晚了一点。
因为除了她和裴映雪脚下的小块地方以外,其他地面已经几乎布满了黏液,如同蛛网般弥漫着,在不为人知的暗处爬行,仿佛蓄势待发的蛇群。
她脱口而出:“辛白,快点让开!”
辛白被她吓了一跳,但和王铭乔慕青的配合,还是让他马上反应过来,不假思索地向前冲,连蹦带跳躲开了。
他躲得相当及时,就在下一刻,黏稠的阴影从地面中猛然爆发出来。
念诵咒文的尖锐声音突兀而止,连同使用者的生命。
场中有一瞬间的寂静,直到再次有风吹过,那个教徒的尸体摇摇晃晃,啪地倒了下去。
卫清漪都忍不住为他们抹了把冷汗:“终于结束了……”
她果然还是没有体会过真正的压迫感,还好穿的是个名门正道的弟子,不然万一她当初穿成了这些真言教徒的话,那吓也吓死了。
但她很快发现了事情依然不妙,因为裴映雪的视线转向了除她之外,现在仅剩的一个活人。
眨眼间,邪教徒身体里流出的黑液已经漫到了辛白脚下,如同沼泽,仿佛从那黏腻中冒出沸腾的泡泡,但却不是泡泡,而是阴影的雏形。
方才的那些事情,毫无疑问揭穿了裴映雪作为凡人的身份,也就是说,是不能透露出去的消息。
她早就知道,但辛白并不是。
辛白自己显然也想清楚了这些原因,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我、我什么也没看见,能不能别灭口……”
卫清漪心里咯噔一下,立刻闪到裴映雪面前,挡在了两个人之间。
她仰起头,对上他的目光,飞快做出承诺:“他绝对能保守秘密,不会说出去的!”
“是吗?”裴映雪垂眸看她,语气依旧轻柔,唇角甚至含着一丝浅笑,然而眸中情绪莫测,“但你为何这么了解他,能确定他不会?”
“……”这不是了不了解的问题吧!不能滥杀无辜啊!
卫清漪拦在他面前,斟酌着言辞,认真道:“就算我不了解他也无所谓,除非他和刚才的那两个人一样作恶多端,否则都不应该死。

裴映雪静了一瞬,就在她以为他要同意时,却又道:“但你不想让别人知道我的身份,所以,要怎么让他无法透露出去?”
“可以保证的,”她连忙补充,“他发誓就好了。

“他的保证好像不值得我相信。

“那我的呢?”
卫清漪毫不犹豫地主动道:“我可以代替他承诺,他肯定不会泄露的。

她紧紧地盯着他,由于太急切,一双眼睛显得格外明亮,仿佛盛着莹莹的星子。
裴映雪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红的脸颊,忽然抬起了手。
卫清漪还以为他真要动手了,身体下意识绷紧,飞速思考着要怎么阻拦。
但危险并没有到来,唯有一片微凉的触感,如同初雪消融,柔软地落在了她脸上。
他竟然只是用指腹,极轻地摩挲了一下她的眼尾。
裴映雪仍然笑着,声音却像低低的叹息:“所以,你要为了他对我做保证吗?”
他的神情平静,眸色却异常幽深,那张本来清清冷冷的脸上,忽然流露出一种近乎于诡艳的气质。
卫清漪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她觉得裴映雪可能进入了一种不太寻常的状态,有点像他们初见的时候,阴影爬上她后颈时的那种感觉。
虽然类比不是很恰当,但她想起一句话,经常sharen的都知道,sharen这种事情容易上头,他现在可能就有点失去自控的趋势。
卫清漪赶紧确认了一下,他的瞳色还是漆黑的,暂时没有出现暗红。
但是不能让他再沉浸下去了。
她果断道:“我保证,这是我和你的约定。

不等他再说什么,她扑上去一把抱住了裴映雪,手臂紧紧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
哪怕隔着衣料,也能感受到下面隐藏的那种摄人心魄的力量,可以轻易置人于死地,但又偏偏能被她莽撞地禁锢在怀里。
辛白还呆呆站在原地,惶恐地等待自己的命运裁决。
卫清漪抽空抬起头,对他拼命使眼色,让他快走。
他这才如梦初醒,当场就是一个弹射起步,抓紧逃离这片是非之地。
但卫清漪依然没有敢完全放松,继续抱着裴映雪,避免他有任何危险的行动。
好歹她当初还有灵剑可以抗一下,辛白一个脆皮凡人,根本毫无还手之力,她都在考虑是不是得念咒言了。
但还好,被她环住之后,他就不再有任何动作,只是由她抱着,直到辛白远去,身影消失在院墙后,再也看不到踪迹。
卫清漪悄悄松了口气,下巴搭在他的衣襟上,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裴映雪自然没有忽视她这点细微的变化。
他一动不动,以确定的语气道:“你很担心他。

卫清漪从他腰上松开手,忍不住叹气:“不管是哪个无辜的人在这里,我都会担心的,这没什么特别的。

裴映雪眸光微敛:“所以你刚刚抱我,也是因为……”
“不是!”
卫清漪一下就预感到了他会要说什么,她想都不想地打断,把危险的苗头扼杀在摇篮里:“因为我想抱你,就是这么简单,不要想那么多。

这人是真的敏感得可怕。
她安抚他的情绪的时候,比撸猫还要小心翼翼,而且从某种意义上说,他可比猫的爪子要锋利多了。
裴映雪安静了下来,没有再说话。
在过去的大多数时候,得到卫清漪这样的拥抱和承诺后,他应该开始感到情绪的平和,躁动渐渐归于稳定。
但这一次……似乎还欠缺了什么。
其实他的杀意并不多么强烈,表现出来的那些,更多是因为想看到卫清漪的反应。
明明他很喜欢看到她露出强烈而鲜活的情绪,但今天的事情,让他无端有种陌生的感觉,无法用言辞形容,却称不上愉快。
他把这归结于那些无关者的干扰,或许是因为,他喜欢的不是看到她为别人生出的紧张反应。
让人愉快的,是因为他们本身的亲近,而享有的那些。
“好了,现在都结束了。

卫清漪没注意到他沉默下的暗潮汹涌,她理智地转过身,小声嘀咕:“我们还要收拾一下残局,等慕青和王铭他们回来,总得有个解释。

但院子里的情况实在太狼藉了,她单是看着就一阵头疼,只好小心地避开地上的黏液,一个个上前查看。
到了此时,除了一副干枯的皮囊外,院子里总共还趴着近十具身体,面目全都凝固在似怒似怨的表情上,分明没有外伤,但一个个都已经僵硬,失去了动弹的能力。
这些发僵的身体如同倒下的多米诺骨牌,横七竖八地摆了一地。
其实看起来场景并不血腥,没有留下丝毫触目惊心的血迹,却阴森森的,渗人得厉害。
在杂乱里,她无意瞥到了其中一具女性的活尸。
和其他人指甲漆黑的状态不同,这具活尸的指甲大多已经断了,皮肉外翻,底下血迹淋漓。
她马上想起了望月津失踪的那家人,被活埋的男子和小女孩,失踪的女子。
受害的是这个人吗?
明明呈现出匍匐的姿态,可细看却能发现,活尸的手指还在颤抖着,痉挛般抖个不停。
卫清漪叹息一声,心中怅然。
原本那家人应该很幸福,如果不遇上真言教,大概永远只是安安稳稳生活着的镇民。
她轻声说:“我保证,一定会把这件事情追查到底,只要找到那些坏人,我就会帮你报仇的。

话音落下,活尸的颤抖停止了,终于慢慢静下去。
*
结果他们最后也没有等来王铭和乔慕青,倒是等来了城里的守卫。
一队修士大概是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赶过来把小院重重包围,并且搬出了一套官方说辞,内容无非是感谢他们及时发现了邪教徒,但后续事宜归无妄仙宫的人处理。
说完,领头的人客客气气地记录了他们的住处,表示其他同伴也会得到消息,然后派人礼送回了客栈。
卫清漪进门一看,发现辛白早就回来了。
辛白看到她先是松了口气,再看到她身边的裴映雪,马上又像惊弓之鸟似的,拖着屁股下的板凳一口气退出了半米远。
卫清漪想了想,还是先拉着裴映雪在桌子对面坐下来,准备先安慰安慰他,再把事情解释清楚。
但辛白都不用她说话,立刻就倒豆子似地飞速交代了。
他半秒都不犹豫,好像慢一点就要脑袋搬家:“今天发生了什么我真的一点也没看见!但我可以作证那些人都是自己出的事,跟你和裴公子一点关系也没有!就算王铭哥和慕青姐问起来也是这样!谁问都是!”
卫清漪:“……”
怎么有人比她还能滑跪的,应该说不愧是老乡?
她试图再挽救一下:“其实,其实他这个人也没有那么吓人的,今天那是意外情况,现在已经解决了。
平时你不用这么害怕,他不会对你怎么样的。

谁知道辛白的思维比她跳得还远,马上拍着胸脯保证:“明白,我绝对不在王铭哥和慕青姐面前表现出来,也绝对不暗地里找他们告状,肯定不会露馅的。

好吧,看来是救不回来了。
她揉了揉额头,忍不住看了一眼裴映雪。
他却神色自若,甚至还无辜地对她笑了笑,少年眉眼清丽,发间青荷色的丝带翩跹如蝶,一瞬间美得不可方物。
明明他面对真言教徒的时候还那么阴晴莫测,但只是过了短短的这么一会时间,看起来又变得毫无威胁性了。
该说不说,不愧是精神分裂啊。
这时候,外面突然传来了他们都熟悉的一道声音,打破了即将出现的冷场尴尬。
乔慕青的嗓音清清脆脆,隔着老远都能听到:“你看看你,老是说我冲动,你自己怎么一个人冲出去了?而且那些邪教徒本来就是要引开我们,你这么容易中计,我又不能不管你,留着清漪在那里多危险?”
她说着说着,好像生起气来:“王铭!不是你自己说我们是同伴的,同伴能不能对大家的安全负责一点?下回你再这样,我真要不管你了!”
听起来,她似乎应该是和王铭呆在一起,但王铭的声音始终没有响起,好像一直沉默不言,就是在单方面挨训。
辛白如蒙大赦,忙不迭迎了上去:“你们总算是回来了!我在这等了好久,等得提心吊胆的。

乔慕青一进门就停止了训斥,表现得无事发生,也不再理身后低着头的王铭。
“还好都回来了,不用担心,我追出去之后赶上了王铭,那些邪教徒本来想暗算他,但没想到我也去了,所以没成功。

辛白一边给她搬凳子,一边问道:“那你们是怎么找回来的?”
乔慕青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坐下:“混战的时候他解决了其中一个,后面可能是动静太大,惊动了城里的守卫,其他人见势不妙就逃走了。
然后守卫说小院已经被封锁,你们会被送回来,让我俩直接回客栈。

说完,她生气又委屈地垮下脸,可怜巴巴向卫清漪道:“对不起,我不该丢下你们在那的,都怪王铭,我已经说过他了,下次不会再这样了。

原本默然的王铭这时也低声道:“抱歉。

卫清漪摇了摇头,顺便从储物袋里拿出那个珍贵的护身法器,重新还给她。
“这件事不是你们的错,王铭这么做也能理解,而且怎么也怪不到慕青头上。

虽然王铭是冲动了点,但他跟真言教是灭门之仇,找了那么久的仇人近在眼前,一时激愤实在是在所难免。
总而言之,人回来了就好。
当然,这桩事件不可避免地造成了一点后遗症,就是接下来乔慕青都不跟王铭说话了。
而王铭自己可能是因为白天情绪波动太激烈,加上没能抓住仇人,所以回来之后神色郁郁,恢复了寡言少语的状态。
所以整个晚上,少了他们俩斗嘴的声音,周围居然都显得沉寂了很多。
伴随着时隐时现的虫鸣,卫清漪坐在庭院里的秋千上慢慢荡着。
这个地方就是她和裴映雪晚上看见男女幽会的地方,不得不说,地点确实选得很不错。
虽然白天日光炎燥,但到了晚上,院子的角落里凉风徐徐,吹得树叶哗啦哗啦地响,时不时落下几朵榴花,铺在裙摆上,很是惬意。
她晃了一会,有点无聊起来,就对旁边坐着的裴映雪伸出手:“你要不要来体验一下?”
他牵过她的手,也就被顺势拉着坐在了秋千上。
卫清漪站起来,走到旁边的石榴树下,树荫间幽静而清凉,草木的味道很好闻,让人心情平和。
她蹲下身,捡了几朵掉落的榴花,一边捏在手里打量,一边假装不经意地问:“对了,你到底是为什么要灭辛白的口啊?不喜欢他吗?”
回想起来,她还是觉得白天的时候,裴映雪有些不太对劲。
因为辛白貌似没有什么冒犯他的理由,而且上次留下王铭他们说话的时候,情况不是还挺好吗,怎么忽然就这样了。
“……我没有真的想杀他。

他倚着秋千绳,随着秋千的摆动而微晃,垂着眼轻轻道:“我只是想看看,如果我要这么做,你会有什么样的反应。

这个答案属实是卫清漪没想到的。
她原地呆滞了两秒,彻底震惊了。
“你!又!吓!我!”
卫清漪冲回秋千前面,大力晃了晃他的肩,以表示自己无数次被他忽悠到之后噌噌增长的怒气值。
但秋千本来就飘飘荡荡,再被她这么一晃,顿时不稳地向后摇起来,带得她也不由前倾,然后踉跄两步,随着惯性栽倒在了他身上。
裴映雪适时伸手,笑着接住了她:“小心。

雪白的衣料包裹住她,伴随着他的气息柔柔地笼罩下来,衣衫和肌肤间的摩擦也带来微凉的触感,像一层松软的薄雪。
她老实不动了,借着他的怀抱稳住身形。
只是这样的姿势下,如果不顺势坐着,就只能跪在他身上,那太奇怪了。
卫清漪索性在旁边坐下,虽然挤了点,但也能凑合,反正上次的男女就是这么坐着的。
不论怎么说,既然把话讲清楚了,她好歹能松口气,不用担心他对辛白的敌意了。
她放下心来,脚尖在地上点了几下,晃动着秋千,忽而想起上次经过石榴树时,他溅落的那一身水珠,还有落在发间的鲜红花瓣。
于是她一时突发奇想,拿手里那几朵榴花在他头发上比划了几下,发现果不其然很搭配。
“裴映雪,我发现你还挺适合簪花的诶。

秋千的宽度本来就有限,他们几乎是依偎在了一起,在她抬起手给他戴花的时候,距离便越发接近。
裴映雪漆黑的眸看向她,眸中落了少女举着榴花的身影。
榴花色艳无味,分明应该没有什么香气,但他偏偏清楚地闻到了某种温暖而浓郁的甜香。
以至于他竟有一瞬间的心悸,很短暂,几乎难以察觉,可是放在一颗已经不需要跳动的心上,就变得如此明显。
裴映雪眼睫微颤,定定地凝视着她。
卫清漪本来是准备给他簪花,但因为石榴花茎太短,没能成功簪上,只好放下了手。
她这时才发现他的目光,一下被看得忐忑起来:“怎么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我怀疑我的心有些异常。

卫清漪:“……那你找个人看看?”
她纯粹是开个玩笑,毕竟哪个岐黄圣手都看不了鬼的病情,找了也是白找。
裴映雪的想法却总是不走寻常路:“你要看吗?我可以取出来。

卫清漪一个激灵:“别别别,你千万别冲动。

管别人怎么想,她反正是完全不想看到这种红着眼睛把命都给你的经典文学,尤其是裴映雪真的有红瞳,也真的能把心脏挖给她。
她又不是学医的,实在不是很能直面这么细节的人体生理构造。
裴映雪低眸笑了。
卫清漪马上反应过来:“你又故意骗我了!”
大概是被锤炼多了,她一看裴映雪这样笑,就能立刻猜到,他刚刚说的话肯定是在逗她。
“没有骗你。
”裴映雪轻声说,“你如果想看,我真的可以取出来。

话音未落,他的手就已经移动到心脏处,看起来是真准备给她实践一下。
卫清漪毫不犹豫地按下来:“算了算了,我信了!你千万别瞎整活。

他含笑的眉眼看起来格外柔和:“我没有骗过你,我说的都是真的。

卫清漪放下手,小声嘟囔:“…行吧。

可恶,他这么说的时候显得好真诚,一点都不惹人怀疑。
她不得不承认,裴映雪有种非常能蛊惑人的气质。
无论他做了怎么样的事情,哪怕被她亲眼见到,她也依然会不由自主地觉得,他是全天下看起来最清白无辜的人。
不过卫清漪不太确定是对所有人都这样,还是只有她比较容易被蛊惑。
明明她大多数时候是很理智的。
唉,美色误人啊。
第34章
翌日清晨,客栈里又收到了一份请帖,来自城主府,措辞礼貌地邀请他们去府中一叙。
这个结果倒是毫不让人意外,毕竟他们在码头区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想不被注意到都不太可能。
只不过今早天气不佳,还没来得及出门,原本还晴阳初升的天上忽然一声炸雷惊响,然后又是他们看惯了的哗哗大雨。
卫清漪熟练地合上右手边的窗户,挡住雨水:“怎么又下雨了啊……”
千鉴城的天气是真的难猜,比裴映雪的心思还难猜。
乔慕青却故作深沉地叹了口气:“流年不利,流年不利啊,我看我们这次是凶多吉少。

如果是平时,王铭可能还会和她互怼几句,但现在王铭沉默,就剩下辛白弱弱道:“慕青姐,我们只是受邀去谈一谈而已,不至于是鸿门宴吧。

乔慕青疑惑:“什么鸿门宴?”
辛白这才意识到失言,连忙打补丁:“就是一个比方,那种埋伏着三百刀斧手要杀我们的宴会。

“噗。
”乔慕青笑出了声,“无妄仙宫派过来的修士加在一起也就那么多,哪里来的三百刀斧手,你笑死我了。

经由这么一番打岔,原本略显沉闷的空气倒是变得轻松了许多。
但等了一会后,雨不但没有停下来,反而接着越下越大了,乔慕青懒得再等下去,就提议道:“我们要不还是先走吧?”
王铭沉默地点了点头,辛白见状努力给他们俩搭话:“王铭哥,慕青姐,雨势这么大,那只能拜托你们帮忙给我施避水诀了。

结果乔慕青冷哼一声,从辛白右边拽过他的胳膊,王铭面无表情地从左边经过,一人给他放了个术法。
“……”辛白被同时加了双倍buff,一脸哭笑不得。
卫清漪则纯粹是装模作样地给裴映雪也施了诀。
她指尖带着灵力,轻轻点在他衣襟上,对上他含笑的目光,不由得心虚地轻咳一声。
虽然明知道其实用不着,但昨天刚说过他是凡人,现在就展露痕迹未免太明显了。
街上因为暴雨,几乎没有几个人,偶然有也是行色匆匆,急着找到避雨之处,所以他们这行人就略微显眼。
队伍还是和平常一样,王铭走在最前,其他人在后面,只不过你一句我一句地耍贫嘴的换成了乔慕青和辛白。
卫清漪转过头,小声跟身边的裴映雪感叹:“有灵力真好啊,如果没有避水诀的话,这种暴雨天我也不想出门,不然逛一圈全身都湿透了。

裴映雪道:“你不喜欢雨?”
“也谈不上特别讨厌吧……”她想了想,“我喜欢小雨,那种淅淅沥沥的小雨,尤其是在空旷的树林里,下完小雨去散步的时候,气氛会特别好。

乔慕青这时隐约听见了他们的交谈,扭过头搭话:“听起来确实好棒诶,而且我听说,清虚天那边是不是有很多竹林之类的?”
其实刚才的那些体验,说的倒不是清虚天,而是她在现世的经历。
不过她现在顶着一个清虚天弟子的身份,当然不能随便揭穿,所以道:“是啊,九峰里面有很多竹林,我们同辈的弟子常常在里面练剑。

“好风雅啊,我们那边弟子练习的时候可无聊了。
”乔慕青羡慕了一句,再度转回了身。
卫清漪打了一下岔,重新抬眸看向裴映雪:“那你呢,你喜欢雨吗?”
他没有直接回应,却答非所问道:“雨水对花来说很重要。

怎么这种话题都能绕回到花上面啊。
看来他倒是真的喜欢养花,就是可惜,从结果来看,他实在不是这方面的材料。
她不禁好奇起来:“那你都养过哪些花?”
裴映雪闻言沉吟了一会,似乎在仔细回想:“杜鹃,茉莉,栀子,山茶花……应该还有一些特殊的灵植……”
“这么多?”卫清漪没料到这一长串,她还以为就只是巢穴里那些她认不出来名字的红色花种呢。
不过说起来,那种花居然能在死寂之地生长,她怀疑应该属于他说的灵植范畴,所以前面杜鹃茉莉那些,难不成是他在人间的时候养的?
那就太好了,他不再回避提起人间的事情,这可是绝对的突破性进展。
卫清漪再接再厉地问:“你为什么这么喜欢养花啊?”
“因为有个人曾经教过我……”
裴映雪说到这里,却突兀地停住了。
并非刻意,只是忘记了要如何把那个词说出口,昔日里那么熟悉和亲昵的话语,如今已经变得陌生。
阿娘。
他记忆里有着温暖手掌的阿娘。
那时候,阿娘在家中打理着自己的小院子,里面种满了各种各样芬芳馥郁的鲜花,花枝一直探出了院墙,沉甸甸地压在青瓦上。
花开的时节常常有蜜蜂飞来飞去,他在花丛中举起手追逐,被阿娘笑着抱回来,一边给他擦脸一边叮嘱:“阿雪不要闹了,被蜜蜂蛰了可怎么办。

然而一切都已经那么遥远,以至于他也不能分清,回想起来的究竟是真实存在过的记忆,亦或是痛苦中滋长的幻觉。
他甚至没有注意到自己什么时候停下了脚步。
但很快,颈窝传来一阵明显的暖意。
是卫清漪抱着他的肩,把头靠到他脖颈处,然后用自己的发顶浅浅蹭了蹭他的下颔。
发丝磨蹭过肌肤,软软的,暖暖的,像一阵涟漪在原本沉寂的湖水中荡漾开。
裴映雪一怔:“……这是什么?”
“在安慰你啊。

她见他清醒过来,就松开了一点,抬起头看着他,语气正经:“我觉得这样显得可贴心了。

也不知道是受了什么影响,反正她小时候一惹妈妈生气,就会这样抱着妈妈蹭来蹭去撒娇,虽然她妈妈性格很严厉,但这么做居然每次都能成功。
所以从实践经验来看,卫清漪觉得这个方法应该是很有用的。
主要是看裴映雪的表情,她就觉得他刚刚应该是想起了什么不好的事。
毕竟认识这么久,她也能看出来,裴映雪之前肯定有过一段不太愿意回想的经历,如果要足够了解他,她就需要慢慢了解这些过去。
但从她看攻略病娇文学的经验来说,攻略是肯定需要耐心的,了解也一样,不可能一蹴而就。
所以卫清漪不准备继续追问,而是选择主动安抚他的情绪。
谁知道,他回过神来,和她对上视线,然后居然轻声笑了起来。
好像是真心笑的,不是那种习惯性的浅笑。
卫清漪顿时一阵纳罕:“你笑什么?”
这不是正常的走向啊,难道不是应该回忆不幸往事,走向黑化边缘,中途感觉到她的安慰,因此放弃黑化十分感动吗?
她还以为这人现在会有点伤感呢,结果他都没有她煽情。
“没什么……只是觉得,你很特别。

卫清漪微愣,一下子没分清他这是在夸赞还是别的意思:“哪里特别?”
他的语调带着笑意,柔声道:“不管感谢还是安慰,你都有特别的方法。

话是好话,但怎么又提到感谢。
提起来她就很心虚,这个梗感觉以后是过不去了。
卫清漪抓紧机会澄清:“感谢那都是有原因的,而且、而且感谢不是一定要亲,亲的时候也不一定都是感谢啊。

结果,这句话非但没有起到她预想的作用,反而像是提醒了他别的事情。
“所以,你那天亲我是因为什么?”
“……”
她怎么又无意间给自己挖出了个大坑。
但裴映雪问得太自然了,好像只是因为她的提起,才不经意想了起来,所以卫清漪不知道他这是不是特地问的,也就不好根据情况,适当选择相应的答案。
她思考了一下,采取了比较稳妥折中不出错的选项:“因为你长得好看。

可裴映雪似乎因此而更不解了:“我的相貌不是一直如此吗?如果是因为好看,你也没有经常亲我。

卫清漪试图把话纠正回来:“我们已经算是经常了吧。

都这么多次,哪里不经常了。
他语气认真道:“但那天从码头回来,你说我很好看的时候,也没有亲我。

这下卫清漪自己也快被这套逻辑绕进去了:“当时……哦对,当时在说你很好看之前我就亲过你了,那次就不应该算。

“那现在呢?”
他轻轻应了一声,然后问:“我现在算是很好看吗?”
她下意识睁大了眼睛,眼中照出近在眼前的清丽面容。
裴映雪正低着头,在一个她很容易就可以够到的距离上,垂下的发丝黑如鸦羽,衬得面孔愈发冷白,眼瞳如湖泽般幽深,几乎诱人坠落下去。
因此她确实被迷惑了一会,然后才反应过来。
这是色诱吧?绝对是色诱吧?
可恶。
当时在码头逛的时候,她完全不应该顺口告诉他,他确实长得很好看的。
现在他自己意识到这件事情,就开始学会用美色诱惑她了,问题是,她难道看起来像是那么经得起考验的人吗?
以色侍人这是妥妥的不良诱惑啊!
裴映雪依然垂眸看着她,清冽的气息离她很近:“要亲吗?”
“不。
”卫清漪痛心疾首又勉为其难地拒绝了,“我决定了,现在开始,我们都要远离不良诱惑,从小事做起。

裴映雪怔了一瞬:“什么?”
她捂着发烫的脸,飞快往前追上乔慕青等人,没有再给他诱惑的机会。
*
第二次进城主府,虞宛好歹没有再放他们鸽子,亲自出来见了面。
虽然身为城主,但虞宛其实只比卫清漪稍大几岁,依然很年轻。
他容貌俊朗,又穿着玄色的常服,如果不是右手上戴了一枚表示身份的指环,从外表上都不太能看出来这人就是他们要见的对象。
见到卫清漪,他眸中划过一丝微光,随后向她笑了笑:“卫道友,许久不见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相逢。

虞宛身后还侍立着城中的主事吕惇,这个人他们上次就见过,倒是不意外,意外的是席间还有个女子。
女子轻衫罗裙,一张小脸透着微微的苍白,仿佛受了惊吓的神态,看起来我见犹怜。
虞宛见他们望向此人,便主动介绍道:“这是我的妹妹,苏铃。

刚坐下的乔慕青恍然大悟道:“啊,上次是不是说她被威胁了,你临时去看情况,所以才没来?”
根据吕惇当时的说法,他们第一回来见虞宛的时候,没能见到他,就是因为苏铃受到了惊吓。
苏铃露出满脸不安的神色,躬下身轻言细语地致歉:“耽误了与各位贵客的会面,是我的过错,我兄长平素日理万机,此前有任何招待不周之处,我也代为致歉,还望见谅。

乔慕青摆了摆手:“这没什么,你有危险更要紧嘛,不过这回虞城主找我们,是为了昨天的事情?”
虞宛颔首道:“如乔道友所言,你们发现和斩杀真言教余孽的经过,吕主事已经都告诉了我,我代为谢过各位。

他没有特意提起造成现场狼藉的原因,大概是当成了邪教徒自己禁术反噬的结果,这让卫清漪松了口气。
她忍不住悄悄看了眼裴映雪,但裴映雪却只是若无其事地对她一笑,好像完全不担心被发现。
但结果,虞宛刚客套几句后,话锋又忽然一转:“这些教徒行事诡谲,绝非一般的邪魔外道,诸位是我府上的贵宾,如果因为追查此事而有所闪失,我未免于心不安,也难以向各位的师门交代。

他的目光扫过在场几人,神色诚恳地继续说:“为了诸位的安危着想,我以为后续的事宜,还是交给城中的守卫与巡防为好。

乔慕青十分不赞同:“就是因为真言教非同一般,才更不能放着不管,守卫有守卫的职责,我们有我们的方法,也许能发现被忽略的线索,两边合作难道不是更好?”
见她态度坚定,虞宛垂下眼,轻轻摩挲着指环,缓和了语气。
“道友所说的也有道理,只不过方法若是失当,反而容易打草惊蛇,有些浑水,恐怕还是不蹚为妙。

双方说完,会客厅中的气氛一时有些安静下来。
这时候,一直低着头的苏铃忽然怯怯地抬起了眼:“诸位,兄长所言确实是出于好意……那天……那天我便是收到了真言教徒送来的血书和断手,才吓得昏了过去,导致兄长失约的。

她说着,下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的衣袖,指节泛白:“所以那些人……真的很可怕。

卫清漪闻言一怔:“你是被真言教的人威胁了?”
刚刚乔慕青提起来的时候,她就在奇怪什么人能威胁到城主的妹妹,只是因为不熟悉才没有追问,没想到居然又是跟真言教有关?
她正想说话,虞宛却对苏铃轻轻摇了摇头:“阿铃,这些话不必向客人说。

“……”
苏铃闻言又低下头,回避了众人的目光。
离开城主府后,乔慕青一边摸着下巴琢磨,一边眼神发直地嘀咕:“总觉得城主妹妹的事情有点怪怪的啊……”
卫清漪也有同感:“而且虞城主和他妹妹不是同姓,这又是为什么?”
她走着神,没有注意到前面一堵墙,差点继续撞过去。
裴映雪自然地给她理了一下脸颊边垂落的头发,拉回了她的注意力,卫清漪不好意思地抓住他的袖子,开始好好看路。
由于弄不清这些关系,几人再次找田泉打探了一下。
据田泉在无妄仙宫内部听到的消息,苏铃其实不是虞宛的亲妹妹,而是他认的义妹,虽然资质很差,修为不高,但心窍玲珑,加上外表有亲和力,名声还算不错。
“听说仙宫有过一个直系弟子求娶她,那人的家族还小有地位,不过苏铃自己拒绝了,说此生只求陪伴义兄。

“所以,仙宫确实也有传言,觉得他们的义兄妹关系不简单,说不定还有别的念想,但城主从没回应过。

田泉说了一通自己听到的情况,最后坦诚道:“不过仙宫对这些管得很松,连结了道侣又有情人的例子都不在少数,只是不能闹得太难看,城主这点小事不算什么。

说到这些仙门内部的八卦,卫清漪就没什么了解了。
因为清虚天推崇的是“清心克己”,就算私底下有这样的事情,也没人放到明面上讨论,何况原身还是个独来独往的高岭之花。
倒是乔慕青如获至宝,又跟田泉唠了半天嗑,才恋恋不舍地被拉走。
*
客栈大堂里,几人再次围坐在桌边,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乔慕青率先道:“你们觉不觉得这个城主的态度有点含糊?”
这下连辛白也点了点头:“真的很奇怪,他好像不赞成我们继续查,就是说得比较委婉。

“管他怎么说吧,查是肯定要查的,但那些人逃走了,接下来要怎么继续?”
半天没怎么说话的王铭此时道:“我在想,那天的院子里是不是还有蹊跷。

乔慕青别扭了一下,最后还是没忍住问:“什么蹊跷?”
王铭道:“我们先进去的时候,里面完全没有任何声音,过了一会,那些真言教徒却忽然涌出。
如果他们是事先设下埋伏,明明可以更早动手,打个措手不及,而不是等我们已经发现活尸的异常后才发难。

“对哦。
”乔慕青沉思起来,“那是为什么?难不成……”
“密道?”
卫清漪听完,冒出了这个猜想。
“是不是有种可能,他们有个密道通往别的地方,所以只在院子里设下了示警的术法,在我们进去之后,他们马上察觉,但通过密道赶回来花费了时间。

乔慕青一拍手,激动地附和:“对啊,真有可能!那这么说,密道应该就在他们出现的西厢房里面!”
王铭缓缓道:“或许吧。

但密道只是个不确定的猜测,或许有,或许没有,那头也不一定有期望的线索,也可能是更激烈的危险。
就像这次闯入小院一样,虽然最后侥幸都没事,但确实暴露出很多问题。
所以商量之后,几人都决定不贸然行动,依旧考虑这个方向,只是计划还要再稳妥一点。
折腾了大半天,回到房间时已经是暮色四合,只有灯烛亮着,把室内照得朦胧而迷离。
卫清漪倒在松软的大床上,抱着枕头打了个滚。
“啊,好累,真言教的事情还没完,又扯到虞宛的妹妹了,这件事牵涉的关系还挺复杂的。

裴映雪坐在窗边,回过头看着她,窗外的月光如霜般流映在他的侧脸上,照出他唇边淡淡的笑:“所以要不要……”
她再次预判了将要听到的话,眼神警觉地一亮,马上提前声明:“我没那个意思!”
就知道他肯定是又准备问要不要回巢穴里了,虽然他也可能只是逗她,但这种事无论如何都要防患于未然。
裴映雪低低笑出声,视线在她被枕头蹭红的脸颊上停留了一刻,然后再度望向了窗外的夜景。
卫清漪重新瘫回去,继续发了一会呆,忽然有股冲动:“好想沐浴。

修仙者有清洁咒,不用水也可以把自己清理干净,所以穿过来之后她还没有正经洗过澡。
但是泡在热水里那种暖洋洋的感觉,其实是单纯用法术无法代替的。
好在这家客栈算比较好的客栈,就算是夜里也能提供热水,所以她挣扎了一会,决定还是洗吧。
屏风隔开了内和外,蒸汽氤氲,愈发模糊了光影的界限。
卫清漪泡在浴桶里,看着升上来的白雾,心情就是非常舒畅,有种终于重拾了久违的习惯的幸福感。
她乐此不疲地拨弄着水花,自己玩了一会水,玩到热水逐渐变凉,才慢悠悠地擦干水,套上干净的寝衣。
结果一出来,就刚好见到美人斜卧的场面。
裴映雪已经褪去外袍,换上了寝衣,半散的黑发披在肩头,正难得散漫地倚在床边。
他无声垂着视线,听到她出来的动静,才抬起头看了过来:“你沐浴完了。

从来到人间后,他一直保持了睡前换好寝衣的习惯。
而且这件衣服是她逛街的时候顺手给他买的,很淡很淡的雪青色,映得他肤色更白,袖口和衣襟处还用银线绣着兰草,显得格外精致。
当然,购买过程也导致她难以避免地被乔慕青打趣了很久。
现在看起来,小问题都是值得的,因为这衣服穿在他身上真的很好看。
卫清漪在又要动摇的边缘及时刹住车,下意识拉了拉身上刚披好的寝衣,朝他走过去:“是啊,用热水洗干净之后真的好舒服,我决定了,以后睡前都要这样好好洗澡。

果然就算在玄幻世界,她本质上也还是更喜欢凡人的某些生活方式。
她一边说着,一边走到了床边,从他身边经过,摸索到了床内侧。
裴映雪替她拉开过于厚重的衾被,以免她又像前几天晚上那样,盖着被子热得睡不着。
沐浴过后,她身上有股暖暖的清香,略微不同于昨日在秋千下的香气,但闻起来依然令人愉悦,像一种记忆深处的事物。
她像什么?
一捧温软的云朵,绵绵密密拂过面颊的轻雨,散发着香甜气味的花,或者是其他值得怀念的美好存在。
但这些似乎又都不足够和卫清漪相比。
他慢慢出了一会神。
直到她把枕头扯下来抱在怀里,懒洋洋地蹭了蹭,然后抬起右手,在他眼前随意挥了两下,好像想要吸引他的注意。
“裴映雪,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件事?”
那截手腕纤细而白皙,几乎可以看清下面淡青色的脉络,生机勃勃,应该正流动着温热的血液。
他没有说话,却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腕。
握在那温暖的,鲜活的脉搏上。
第35章
卫清漪愣了一下,虽然不明所以,但也就随他握着了。
“怎么了?”
结果裴映雪居然自己也怔了怔,然后才缓缓道:“我的发带还没有摘。

还以为什么呢……原来就是这么点小事。
她歪着头看了看,裴映雪的头发虽然已经有点被弄散,但青荷色的发带还松松地挂在他耳后。
“这样就好了。

卫清漪用另一只没有被握住的手抽开蝴蝶结,给他解了下来,塞进他掌心里。
裴映雪后知后觉般地缓慢放开她的手腕,低眸看着那条发带,柔软的绸带如流水般滑过指间。
她撑起身来,正要再开口,视线顺着发带向下,忽然卡了一下。
他的衣服一向穿得很端整,但现在不知道是不是姿势的缘故,淡雪青的衣襟已经松散开,边缘银线织成的兰草光泽莹莹,露出下面冷白的皮肤。
从阴影往下,能看到胸口肌肉起伏的轻微弧度,尤其是在动作之间,光影变幻的时候,更加惹人遐想。
气氛是不是有哪里不对劲?
卫清漪脑子一热,扯起旁边的被子就给他盖上了。
裴映雪手上的动作顿住,抬眼看她,神色疑惑:“为什么要帮我盖被子?”
“怕你着凉。

“……”他看不出来是信了还是没信,“所以,你刚才本来想和我说什么?”
卫清漪抱着双膝,好好坐起来,摆出正经讨论的态度:“不会很过分的,对你来说很容易就能做到,你能不能先答应我?”
裴映雪没有马上松口:“你可以告诉我是什么。

虽然他并未直接给出确定的答案,但问题不大,可以继续商量。
卫清漪在舒适的放松状态中,懒懒地把下巴搭在了膝盖上,随口道:“算我求你行不行?”
这句倒只是随便一问而已,因为之前她在巢穴里面的时候,也不是没有求过裴映雪,但他愿意答应的事情就会答应,不愿的事情她求了也没用。
“行啊。

完全没想到,裴映雪这次居然配合地应下了。
他绕着手里的发带,脸上笑意微微:“不过,你准备要怎么求我?”
卫清漪脑子里的念头飞速运转。
求人当然是投其所好,可是裴映雪有什么特别喜好或者需要的,她一时半会还真想不到……难不成……
她纠结了半天,犹犹豫豫地尝试道:“我可以送你想养的花?”
“听起来还不错,”他的笑意更明显了,“但我为什么不自己买?”
那倒也是这个道理。
卫清漪都快绞尽脑汁了,想来想去,索性开始异想天开:“我可以当你养的花。

之前的黑人格不就是这么说的吗,他不养花,改成养人了,所以认真论起来,她的初始地位估计跟花也差不多。
裴映雪止不住地轻笑出来,眉眼微弯,很痛快地答应了她的条件:“好。

“……”卫清漪没想到他居然真能答应,反而尬住了几秒,“那我怎么当?”
哪怕要让她扮演猫猫狗狗这种小动物,好像还简单一点,无非就是做几个动作,喵呜或者汪汪。
花要怎么扮演?把她直接种在地里,来年长出十七八个?
好在裴映雪并不着急向她索取报酬:“你可以先欠着,等到以后我想要的时候,再来兑现也不迟。

卫清漪不由得松了口气。
拖延dafahao啊,总归是车到山前必有路,而且说不定拖着拖着,时间一长他就自然忘了呢。
反正现在的交换条件她马上就拿到了。
裴映雪慢条斯理道:“那你想求我什么?”
卫清漪酝酿了一下措辞:“就是之后要是再有冲突,你能不能先别出手?如果实在有需要,我会对你求助的。

经过上次的事件,她已经深刻认识到裴映雪动手是完全不分敌我的,先前面对邪教徒的时候,要不是只有辛白一个人,加上辛白自己还算机灵,她未见得能保住。
但下次再有类似的情况,万一裴映雪直接来个群体团灭,那她根本拦都拦不过来。
“原来就是这个。

出乎意料,他静静听完,居然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这样的事情,其实还没有到需要你求我的地步。

卫清漪:“……”
听他这么说,总感觉自己亏了是怎么回事?
她小声嘀咕着自我安慰:“没事,反正答应了就行。

不管怎么说,主要目的总是达成了的,至于区区一个扮演花的小条件,无伤大雅,裴映雪应该也不能让她做什么奇怪的事情……吧。
卫清漪说完话,躺回了床上,今天本来就有点累,再松弛下来之后,倦意就控制不住地涌上来,让她更加昏昏欲睡了。
裴映雪轻轻拉上了床帐,薄纱愈发柔和了烛光,帐内影影绰绰,一片昏黄:“我熄灯了。

她连回应的力气都懒得再花,含糊着呓语:“好……你熄吧……”
意识渐渐模糊下去,朦胧间,房内的光源暗下去,陷入黑暗,有人把她塞得乱七八糟的枕头放好,让她的睡姿更舒适了一些。
然后,他的手放在了她背上,伴随着银铃细碎的清响,他用了一点轻微的力道,让她更靠近自己。
好像有些生疏,有些不自然,不像她抱他的时候那么随心所欲。
但却是裴映雪在她没有提议的情况下,主动抱了她。
在这样的拥抱中,他们的温度和呼吸彼此传递,靠在他胸口时,几乎错觉能听到心跳的声音。
他身体原本是凉的,但好像也渐渐被她捂暖了。
*
昨天下了大半天的雨,直到傍晚才放晴一会,通往码头的路不出所料地变得湿泞难行。
“这里已经被封锁起来了?”
回到之前遭遇真言教徒的院落里,卫清漪发现这附近的区域都已经被城中守卫划为了禁区,附近的行人因此都只能绕路,不少人颇有牢骚。
他们走到一个路口,前面就设下了禁制,不允许进出。
路口前,有伙人聚集在那里,和守着路口的修士起了争执。
隔着一段距离,修士的声音隐隐传来:“此地已经封锁,无关人等不能进去,请回吧。

几个挑夫模样的人闻言怒道:“动不动就是封闭,能不能给个准时间!你们动动嘴皮子的事,兄弟们可都等着赚钱吃饭!”
当头的修士皱眉道:“这片地方查明了多具尸体,正因为有危险,所以才被封闭,赚钱能有你的命重要?”
“我的命?”挑夫哈哈大笑,往地上啐了一口,“我的命值几个钱!一天不做工,一家老小等着喝西北风!你们修仙的倒是有钱有势不在乎,站着说话不腰疼!”
他说着说着,后面的几人群情激奋,仗着热血上头就要硬闯过去。
修士神情一凛,当场拔出了剑,锋芒径直指向了领先的人,他厉声喝道:“再来一步试试!”
王铭见了这幅场面,不由得冷下脸色:“无妄仙宫的人好大的威风。

这回连乔慕青也没有反驳:“他们做事太粗暴了点吧,人家也是有苦衷的,干嘛这幅态度,我们玄同道可不这样。

两人竟然难得达成了一致,可惜辛白没看到,不然估计会很欣慰。
今天因为怕找密道又会遭遇混战,所以卫清漪和其他人商量之后,就把辛白留在了客栈,但在她的保证下,还是加上了裴映雪。
乔慕青听了双方的争执,不满地走上前去:“有话为什么不能好好说,你们先扰乱了人家的生计,还动不动拿剑吓唬他们干嘛。

没想到看守的还有他们的熟人,田泉也在这里。
田泉见到他们一愣,然后使了个无奈的眼色,表示自己也没有办法干涉,嘴上却打着圆场:“道友或许看不惯,但也请体谅,这千鉴城民风粗蛮,不强硬些就难以管束。

经过乔慕青打岔,两边剑拔弩张的氛围稍微缓和了一点,卫清漪趁机问清了冲突的原因。
原来是被封锁的区域有口著名的甜水井,这些挑夫平日里靠担水卖水维生,现在莫名失去了活计,不免有怨气。
听完这些叙述,卫清漪想了想,直接从储物袋里拿出一些从巢穴里顺手带的财物给他们。
“把这些卖了能换不少钱,虽然不知道耽误你们的生计多久,但应该够弥补损失,这段时间再找点别的零工吧。

虽然仙宫那边的行事风格强硬了点,但这片地方疑似有密道遗留,确实是危险不小,她也不想让这些人贸然进入,只能从其他方面补偿。
反正财宝对她没有多少用处,对裴映雪就更加毫无意义了,不如留给更需要的人。
钱财成功解决了问题,挑夫们拿到钱,怨气立刻消失,甚至颇为喜悦地向她道了谢,和和气气离开了。
那个修士和田泉沟通后,知道是他们发现了此处的秘密,的确有能力对付邪教徒,也同意了让他们进去。
只是经过裴映雪时,修士又迟疑了一下,仔细打量着他。
“这位……是与你同行的道友?”
他左看右看,面色透出狐疑:“可为何我以秘法也查探不到这位道友身上有灵力波动?难道他近期使用过度,灵力枯竭了?”
对修士而言,灵力枯竭是相当需要警惕的事情,自然不适合再牵涉危险。
裴映雪坦然道:“我不是仙门中人。

“可真言教徒诡计多端,你没有自保能力,如何能参与?”修士顿时大皱眉头,转向卫清漪,“抱歉,如果是这样,我不能让他进去。

知道裴映雪没有灵力,他的态度又变得有些冷硬起来。
卫清漪也没有退让:“他是和我同行的人,必须和我在一起,不能分开。

分开他要是毁了你们这个码头怎么办,谁能负责。
想到这个,她下意识牵紧了裴映雪。
见那人脸色严肃,她还准备再劝说两句,裴映雪看了眼被她紧紧握住的手,勾起唇角,慢悠悠解释道:“卫道友很可靠,如果遇到危险,她一定能及时护着我的。

他对着那位修士,满脸无害,看起来好像一朵随时能被风暴摧残的脆弱小白花。
卫清漪:“?”
她无语地斜睨了他一眼。
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不过其实在裴映雪身上倒也正常,她已经发现,这个人对世间的东西其实并不放在心上。
这些不放在心上的部分里,既包括人本身,也包括别人对他的评价或者想法。
所以他不会在乎这些人如何看待他,他只是看似温柔,实际上不是如此,甚至可能比常人还要更冷漠和难以接近。
就算已经相处了这么久,卫清漪也只觉得,她能对他造成一些轻微的影响,其他时候,他都只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在行事。
不管怎么说,在先前事迹的保证下,再加上田泉的极力周旋,他们总算是顺利进来了。
院子里还是之前的状态,只是散落的尸体已经被清理,据虞宛那边的说法,失踪案的受害者会被送回原本所在的镇子上安葬。
这次的探查又是王铭打头,他不再用剑鞘,直接伸手推开了西厢房的门。
内部比他们想象的更空荡,基本一览无余,只有些蒙着灰的散乱杂物,但仔细看,就能察觉到其中的不对劲。
卫清漪望向房间的角落:“那里的灰尘是不是看起来有点奇怪?”
“不错,确实有蹊跷。
”王铭点点头。
他蹲下身抹去上面的浮尘,露出了一块看似平常的石板,接着敲了敲石板,然后和同样凑过来的乔慕青合力,小心地撬开一道缝隙。
一股阴冷又带着土腥的风从下方涌出,石板下是条幽深狭窄的通道,隐没在黑暗中,不知通向何方。
乔慕青拍掉手上的灰,激动地一跺脚:“太好了,里面果然有密道!”
王铭率先走了进去,他们紧随在后,这里面陡峭而湿滑,两侧是冰冷的土壁,因为在幽暗中,显得格外长,好像走了很久才出现微弱的光亮。
到此处,密道终于豁然开阔,天光明亮,伴随着花香,出口旁边竟有个种着许多月季花的苗圃,似乎在哪个宅邸的后花园里。
然而,他们刚离开,还没来得及观察清楚周围的环境,异变就陡然发生。
脚下的地面亮起了刺目的光,很明显,这代表着一个庞大复杂的法阵正在被激活。
那些扭曲的符文如同活过来的毒蛇,沿着脉络游走,强大的压抑感瞬间落了下来。
最先踏入的王铭低喝一声,语调却还算镇静:“有陷阱,大家务必小心。

对方肯定是想到了有人会通过密道找来,之所以没有毁掉密道,就是出于伏击的目的。
卫清漪完全不需要思考,直接就把手里的东西甩了出去,一道锃亮的烟花随之冲上天,在白昼也亮得惊人。
这下轮到旁边守株待兔的真言教徒脸色大变:“他们和城中守卫有联络!”
王铭此时才高声道:“挡住他们,等到无妄仙宫的人过来!”
没错,这就是他们昨天商量出的比较稳妥的方案,这回探查之前就已经和守卫那边商量好,几人先假装进入埋伏,引诱教徒出现,再由守卫给他们来个包饺子。
真言教徒那边一开始混乱,困住他们的阵法自然效力大减,王铭和乔慕青飞身而出,阻拦想要逃走的教徒。
混战中,对付他们的除了邪教徒,还有十数个面目发僵的傀儡。
因为顾忌这些人还有挽救的余地,卫清漪克制着剑光,一时有些束手束脚,只能抽空看了眼裴映雪,确保他不会来个突然袭击把王铭他们一起噶在这。
他察觉到了她的视线,无辜地举起手腕,表示自己还什么都没做:“需要我帮忙吗?”
卫清漪一挥剑鞘敲晕扑上来的傀儡,果断摇头:“暂时还不用,你看看有没有逃走的人,顺便保护一下这里的人质就好。

她虽然束缚了点,但也能应付得过来,不至于要求助。
“那好吧。
”裴映雪略显遗憾地叹了口气。
“呜……救命……救救我……”
交错的刀光剑影中,忽然隐隐响起一阵呜咽的哭泣声。
他顿了顿,朝声音的方向走了过去。
似乎是有较弱的教徒被同伴丢下,不敢加入战局,于是趁乱抓了一个还没有变成傀儡的少女,意图靠人质脱身。
教徒抽出利刃,横在少女脖子上,表情狰狞:“再进一步,她可就要人头落地了!”
少女双臂交叠,无助地环着胸口,神色惊惶又楚楚可怜:“公、公子,你是和那些修士一起的人吗?能不能救救我,我……我是被他们掳过来的……”
她眼中含泪,哭得梨花带雨,
然而,裴映雪瞥了她一眼,看似饶有兴趣地弯起嘴角,可是不仅没有上前,反而退开了几步。
少女哭声顿止,困惑地看着他。
旁边的教徒也摸不着头脑,半天才反应过来,啐了一口:“没想到是个孬种!”
“请见谅。

裴映雪毫不介意他们的话,笑容依然温柔,他微微抬起手,露出了腕间的红绳,银铃摇晃着,叮叮当当。
“和我一起的人希望我不要随便动手,所以,我只好听她的话,安分些了。

握着利刃的教徒一咬牙,正要对着少女的脖颈刺下去,忽然身体僵住,噗嗤一声,剑尖从他胸口贯穿出来。
王铭及时赶来,一剑杀死了此人。
少女被血溅在脸上,仿佛饱受惊吓,颤抖着语无伦次:“他、他死了……”
王铭见状,放缓了声音安慰她道:“他死了,你已经获救了,不用害怕。

但少女还是抖若筛糠,几乎跪趴在地上,他只好伸出手,想把人扶起来。
这时候,裴映雪不紧不慢地在他身后说了一句:“别碰到她。

话音刚落,少女眼中异色一闪,右手忽然凝结出一团暗红的光,猛地击中了王铭的右肩。
“嘶——”王铭反应还算快,听到提醒就马上闪身躲开,但还是不可避免地被擦到,那处的衣服顿时被烧毁,他也受了轻伤。
少女没有完全得手,眼看身份暴露,也就不再掩饰,冷哼一声,翻身站起,脸上楚楚可怜的神色彻底消失不见。
她嘴唇翕动,正要念诵咒文,半空中忽地传来一声尖锐的唿哨,是城中守卫赶到了。
少女当机立断,立即要转身离开,但王铭离她最近,也马上挡住了她的去路,挥剑向她斩去。
可随着“铛”的一声震响,他的攻势却被另一个持剑的身影挡住了。
见到那个身影,少女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随即敛起情绪,冷冷吩咐道:“拦住他!”
在这耽误的片刻里,守卫已经加入战局,两三人同时向她包围而来,她不再恋战,手中挥出一片黑雾,自己则迅速融入阴影中,脱身而去。
赶来的几个修士见到黑雾,纷纷大喊:“闪开!小心别碰到!”
黑雾如附骨之疽般诡异,向人群漫延过去,哪怕这些修士有所防范,用灵力将它逼退回去,黑雾也还是侵蚀了部分灵力,令几人脸色发白。
好在吞噬灵力后,黑雾终于失去漫延的趋势,如同雾气凝结成水珠,渐渐低落下去,落到地面,变成了流淌的黏稠液体。
粘浊的黑液在地面流开,所过之处,连草木也像被那股邪气侵染,肉眼可见地迅速枯萎。
污秽逐渐侵入苗圃,将要漫过临近那株月季花的根部。
花朵瑟瑟地随风颤抖着,突然定住,而后被一只修长苍白的手轻轻摘下。
眨眼间,根茎枯黑,叶片掉落。
只有这枝花被裴映雪折下,漫不经心地拿在指间。
第36章
凌乱的战局过后,留下了一地残花败叶。
可怜的月季苗圃历经摧残,本来开得好端端的花掉落了大半,枝叶也被乱飞的剑气削掉了不少。
虽然守卫来得还算及时,但依然不免有部分邪教徒逃走。
混战平息下来,乔慕青擦了擦头上的汗:“这些人真是比泥鳅还滑手,还好我们这回提前计划了,不然又要被他们跑掉。

场上除了被他们杀死的尸首,还有很多是被驱使的傀儡,基本上都是凡人,这些人当然需要被带回去施救。
卫清漪正帮着守卫搬运和检查那些无辜被控制的居民,王铭忽然对他们招了招手:“你们过来看看,这具傀儡是不是有些特殊?”
他指的是刚才想要阻拦那位少女逃跑时,突兀出现在他面前,挡住了他的身影。
这身影是个约莫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容貌清隽秀逸,气质也很文雅,手中握着一柄长剑,正是这柄剑在紧要关头拦住了王铭。
但此人也像其他傀儡一样,脸色惨白中泛着淡淡的青,这是被傀儡咒控制的表现之一。
也就是说,应该是那少女控制他这样做的。
几人都聚集过来,乔慕青看清他剑上的徽记,咦了一声,惊讶道:“这好像是宁州云家的东西欸。

王铭挑了挑眉:“哪个云家?莫非是隐世家族?”
乔慕青点头:“就是,我从玄同道一路往南方来的途中,经过了宁州,刚好在那里认识了几个宁州云家的人,他们的徽记就是这样的。

世间修仙者除了宗门以外,还有一些特殊的家族,以血缘为联系传承秘法。
这些家族通常和宗门一样有自己的标识,但不像宗门招收外来弟子,对于凡人而言相对比较神秘,所以也常常被称之为隐世家族。
卫清漪站在后面,看得没乔慕青那么清楚,闻言有点不解:“宁州离这里也不算近,而且云家的人跑来千鉴城干什么?”
这个家族她在原身的记忆里能找到,应该是有底蕴的修仙世家。
但这些世家的人平时不太会到处乱跑,如果不是去拜访其他宗门或世家,多半都呆在自己的地盘上。
这人不仅来了千鉴城,还被傀儡咒控制,其中肯定有更深的内情。
乔慕青绕着傀儡转了两圈,边转边上下打量:“确实啊,这事真奇怪。

卫清漪嗯了声,发觉有人走到身边,一回头,正对上裴映雪若有所思的视线。
但他却不是在看着傀儡,而是在看着她。
她被看得莫名有点紧张:“怎么了?”
裴映雪把玩着指间淡粉的月季花,眼神柔和至极,但一如既往地语出惊人:“我只是在想,如果你也是这样的傀儡,似乎会变得很乖。

卫清漪:“!!”
这是什么危险的发言!
“不不不不会的。

她赶紧试图挽救,又怕被王铭他们听到,压低了声音,“为什么一定要变得很乖?我现在不是就很好吗?”
裴映雪低眸含笑:“是么?”
卫清漪小声为自己辩解:“我可以和你聊天,教你新的东西,傀儡又不会有自己的想法,你说什么就是什么,那多无聊啊?”
他好像被她说服,轻柔道:“啊,说得似乎也有道理。

卫清漪松了口气:“所以还是真正的我比较好,你千万别想傀儡的事情了。

他眸中带着笑意,意味不明地答应:“嗯。

左看右看,眼见他应该是打消了念头,卫清漪总算放下心来。
但她想了一会,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最后终于回过味来。
裴映雪刚刚是不是故意吓唬她的啊?
他想做什么还需要问过她的意见?要是他真的准备把她做成傀儡,为什么要提前通知她一声?
卫清漪忽然一阵发毛。
这感觉真的好熟悉,因为黑人格就是这么对她的。
但是以前,他在白人格存在的情况下可没有这样过。
就算有时候吓她,那也是一些隐晦又复杂的暗示,而不是如此直接的恶劣。
不是吧不是吧,怎么精神分裂还能顺便学坏的啊?
这时,前面的乔慕青蓦然惊呼一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哎!你们刚刚有没有看到,这个傀儡居然还能动!”
卫清漪连忙走上前,乔慕青拽着她,指向傀儡的下半张脸,仔细查看,真的能发现他的唇其实在微微颤动,仿佛有话要说。
但他始终没能真正发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对被傀儡咒控制的对象来说,这样已经很不容易了。
傀儡咒严格限制了中咒者的行动,如果是一般人,没有操纵者的指令,恐怕连一根头发丝也动弹不了。
这说明被控制的年轻男子修为应该不算低,所以还保留着一定程度上的神智清醒。
王铭凝神盯着这具傀儡,半晌沉声道:“我总觉得,他想要告诉我们一些消息,但受到傀儡咒的限制说不出来。

“那要不这样,我们先把他带回客栈。

卫清漪也有同感,想了一会后,提出建议,“毕竟这里的傀儡如果能救活,结果也就是送回原来的住处,但他是云家人,本来就不属于千鉴城,归仙宫收留还是我们暂时收留都差不多。

她看向傀儡,试探着问:“如果你愿意和我们回去,就先别再尝试说话,安静下来,这样我们就能知道你的态度了。

听到这句话,傀儡的唇不再颤动,真的静了下来。
乔慕青稀奇道:“他真的有神智,还挺厉害的,一般中傀儡咒的人都已经浑浑噩噩了。

既然如此,就相当于他们商议后达成了一致。
所以卫清漪和乔慕青作为说话有点分量的上三宗弟子,负责去和无妄仙宫的人交涉,剩下唯一的修士王铭则负责背起傀儡,把他一路带回去。
眼看两人离开,王铭忽然转过身,对低着头看花的身影道:“裴公子,你方才究竟是怎么看出来,那个女子的行为举止有异常之处的?”
“啊,你说这个。

裴映雪抬起头,像是思索了片刻,“若我说只是因为直觉,你会相信吗?”
王铭默然了一会:“……是吗?”
他没有回答是否相信,只是默默端详着眼前看似无害的白衣少年,神情晦暗不定。
但裴映雪丝毫不在意他如何作想,说完又垂下眼眸,静视那些娇嫩纤柔,却不幸受了催折的花朵。
直到乔慕青兴冲冲地跑回来,声音一下穿透了沉默:“我们说清楚了,守卫那边也没意见,只是说他们要把这事上报给城主,由虞城主决定要不要马上通知云家。

说完,她没好气地一拍王铭的肩:“去背上他啊,愣着干什么。

随着肩上啪的一声,王铭向来无表情的脸微微抽动,深吸了一口气。
乔慕青抬起的手顿住:“怎么了?”
她这才看清王铭肩头受了伤,哎呀一声,不好意思起来:“抱歉了,我没看到你受了伤……等会回去我给你上药。

王铭默默点了点头,转过了身。
卫清漪虽然回得慢了几秒,但多少看出来刚才她们离开时,氛围显得有点怪怪的。
等王铭转身去背人,她凑到裴映雪耳边,悄声问他:“王铭发现你什么问题了吗?”
裴映雪也笑着压低声回答:“如果你问的是我的感觉,应该没有。

“真的?”她将信将疑,看了眼没作声的王铭,又重新看向他,“行吧,那还是相信你的感觉好了。

这回总不能是逗她玩了吧。
卫清漪也没继续纠结这点小事,接着问:“对了,你刚刚是不是又在故意吓我了?”
他一顿,然后轻声说:“是啊。

“我就说!”她痛心疾首地反思,“怎么感觉天天都在上你的当,我以后真要吸取教训了。

裴映雪垂下眼睫,唇角扬起淡淡的弧度。
算是故意,也或许不完全是故意,因为他并不完全是为了看到她的反应。
应该说,有一些时刻,他的确有过类似的念头。
傀儡会完全顺从,只听主人的指令,这样,她就不会再想逃跑,不会挣脱束缚,她全部的注意都在他身上,由他来决定一切。
但卫清漪说的也同样值得在意。
把一朵原本鲜活的花变成藏品,到时候,她是否还是原本的她?何况,似乎不是一定要让她不逃跑,这并非什么难以处理的事。
因为他可以让她无法离去。
只要他们之间的联系存在,无论卫清漪去到哪里,他都能找到她,出现在她身边。
如果他不离开她,那么她是否离开,又有什么关系?
忽然间,他的指尖传来微不可察的刺痛。
是那朵被摘下的月季花,花枝的尖刺扎破了手指,刺出一滴鲜红的血,但很快,伤口就趋向愈合,只有血渍残留在枝上。
裴映雪垂下眸,看着染红的花枝,若有所思。
奇怪,这些漫延的情绪,像是某种隐隐带刺的藤蔓。
那么,在这复杂的交织和缠绕里,究竟是他在束缚卫清漪,还是卫清漪在束缚他?
*
回去的路上就轻松多了,走过泥泞,重新回到城中街道的石板路上,蓦然有个果子飞了过来。
卫清漪下意识接住,看清是金黄的枇杷:“哪来的?”
她顺着飞来的方向看到源头,是个清秀少女,脸红红地望着裴映雪,见她看过来,也大大方方一笑,并不羞怯。
千鉴城的风气很开放,他们上午走在路上,就有果子砸向王铭,乔慕青跟路旁的阿婆一打听,是有个姑娘觉得他长得不错,故意搭讪,才用这种方法。
当然,阿婆还表示,要是男子看上了女子,据说也有表白的办法,就是随身戴一枝柳条,假装不小心拂到意中人身上。
如果对方也有意,就会扯住柳条,作出嗔怒的样子责问他为什么冲撞自己,进而结缘。
卫清漪觉得这些民俗颇有意思,问了乔慕青一句:“之前有人对你用过吗?”
“那当然了。
”乔慕青表情骄傲地挺起胸,“本姑娘花容月貌,美丽动人,来找我搭讪的比给王铭丢果子的还多呢。

王铭对她的态度已经恢复如常,淡淡道:“这有什么值得比较的,至少是他人的心意,既然无意,拒绝也就罢了,何必拿来攀比。

乔慕青不满他上纲上线的态度:“我又没说谁不好!明明就是事实,我提一下怎么了!而且清漪肯定也遇到过搭讪,她都没有说什么,你讲哪门子的道理?”
卫清漪:“……我没有遇到过啊。

一听说这话,乔慕青立马忘了要和王铭吵架,踊跃地八卦起来:“不会吧?怎么可能一个都没有?可是我看这里的人都很热情的,会不会有什么原因?”
她很认真地回想了一下,结论是:“真的没有。

每次出门她都和裴映雪在一起,从来没遇到过这种故意接近她的人。
等等,说到这个……
她大概知道为什么没有了。
同样的,她没有遇见过其他不怀好意接近的人,就算在混乱的码头区探查的时候,也没有受到任何麻烦的困扰。
卫清漪好像想明白了些事情,心情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这个情况对她来说甚至略显熟悉。
就像在巢穴里的时候,明明周围的环境其实极度危险,无论是诡异的污秽,还是可怖的无相鬼,但在裴映雪身边,她从来没有一刻真正畏惧那些。
但是……这意味着什么?
应该算是占有欲,保护欲,还是某些别的东西?
似乎太难以说清了。
回过神来,她拉了一下裴映雪,顺口问:“那个女孩送了你一个枇杷,你要不要收下?”
其实收不收倒没什么,据当时的阿婆说,千鉴城的女子只要觉得对方合眼缘就会这样做,说不定一天能给七八个对象扔果子,也堪称一种广撒网多捞鱼。
但裴映雪的思路总是这么不出所料地出乎意料:“她不是丢给你了吗?为什么不是送给你的。

“……”搁这接绣球呢,谁接到谁是新郎?
她无语地收回手,自己剥开枇杷皮,咬了一口,润泽的汁水充盈在齿间。
行吧,也挺甜的。
等回到客栈,乔慕青首先拽着王铭去给肩上的伤上了药。
这几天她本来一直在和王铭冷战,因为这次意外的伤,态度倒是好转了很多,也不再像只小孔雀似地瞪他了。
上完药又包扎好之后,为了安置带回来的傀儡,王铭又另外向掌柜开了一间单独的上房。
包括留在客栈里等待的辛白,几人都进了房间里,观察着傀儡的情况。
按理来说,如果中咒不深,傀儡咒一般是可以自行解除的。
例如他们在望月津遇袭时,旅店中那些被操纵的傀儡只中咒了一晚,在邪教徒逃走后,过两三天也就慢慢恢复了。
但这种效果消失需要时间,也就是说,只能靠耐心等待。
乔慕青发愁道:“看他被控制的程度,估计比望月津那些人要严重多了,要是等他自己恢复,少说也得上十天,我们总不能等这么久吧。

王铭沉吟了片刻,站起身来,绕着傀儡开始仔细查看,仿佛想要从他身上找到些线索。
“傀儡咒……”
卫清漪撑着下巴,回忆她在巢穴里看过的那些邪修功法。
里面当然包括傀儡咒,甚至还有较为详细的记载,虽然据书上说,这种咒通常只能由施用者主动解开,其他人很难解咒,但还是有零星几段提到了或许可行的窍门。
不过有个问题是,只有理论,失误的风险还是很高。
因为邪修之所以破坏力巨大,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他们的术法就算记载再完善,失败率依旧极高,一旦失误反噬,不仅害死别人,还有很大概率害死自己。
这也就是邪魔外道大多属于亡命徒的原因。
卫清漪有些犹豫要不要尝试一下,王铭却突然停住动作,脸色凝重下来。
乔慕青见状连忙道:“怎么了,你发现了什么?”
王铭示意他们靠过去,拨开傀儡脑后的黑发,沉声道:“恐怕我们救下他已经太晚了。

乔慕青看了眼,蓦地捂住了嘴。
在头发的掩盖下,这具傀儡的后脑处,竟赫然钉入了几根坚硬粗固的铁钉!
从形态和粗细看起来,那几根铁钉刺得极深,直接嵌入了颅中,若是放在普通人身上,此时必定是已经药石罔医的境地。
“这是镇魂钉。

卫清漪也看清了这一幕,心不由得一沉:“控制他的那个人,应该是想把他炼成活尸。

操纵一个傀儡不需要如此用上残酷的手段,往后脑钉上铁钉,绝对是要炼活尸的征兆。
但这只是最初的几步,从傀儡到活尸中间的转变很复杂,一旦炼成,破坏力也会强得多,或许因为他们导致的意外,那个少女还没有来得及完全实行。
她担忧道:“如果是这样,那单纯只解除傀儡咒就没用了,除非拔出镇魂钉,但这种钉子拔出来……他一定会死。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活尸与傀儡有着天壤之别,因为活尸的炼制是绝对不可逆转的。
王铭闻言也蹙起眉,一时沉思无言。
只是,无论他们如何讨论,傀儡始终静默着,惨白的脸上没有露出半点表情。
他面容俊秀,却毫无血色,透着死寂的灰白,早已无法再传达出自己的任何情绪或者念头,哪怕只是短短的一句话。
乔慕青小心翼翼地又看了看那几根铁钉,充满同情地望着他:“你也太惨了,放心,虽然很难,但我们会想办法帮你的。

眼看暂时没商量出什么结果,她主动提议,留在了这个房间。
因为几人里,确实只有乔慕青认识云家人,所以她想再尝试和傀儡沟通一下,看看能不能再进一步唤醒他的神智。
*
夜间,风声潇潇。
外面似乎下起了小雨,雨势慢慢变大,打在窗纸上噼里啪啦地响。
房间里却烛光摇曳,安宁而静谧,角落里架起了屏风。
卫清漪洗完热水澡,穿好寝衣,一边擦着头发,一边从屏风后出来,视线依然心不在焉地落在空处。
耳边忽然响起一阵悦耳的银铃声。
她茫然地随之抬起头,看向床帐后的白衣美人。
裴映雪随意拨弄着手链上的铃铛,见她望了过来,微微一笑:“还不来睡觉吗?”
“哦,马上就来。

卫清漪答应了一声,慢吞吞走过去,坐在他身边。
他眸光微动,不经意般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卫清漪还在走神,“还有没有办法帮那个傀儡恢复正常呢?”
现在的情况似乎已经注定是个难解的死局,若是拔出钉子,此人立刻就会殒命,但如果不拔出来,他的状态也不比生理意义上的死亡强多少。
想着想着,她叹了口气:“慕青说得没错,这个人真的好惨啊。

裴映雪看出了她略显低落的情绪:“你很可怜他。

卫清漪点了点头,同情地嘟囔:“这样被困在自己的身体里,身不由己,连真正的想法都没办法实现,还不如直接死掉呢。

在她看来,这就像那些遭遇到不幸而高位截瘫的病人,原本也享受过自由自在的生活,结果却只能因为意外戛然而止,想想就觉得太痛苦了。
“……”他唇角的笑意敛去,声音轻轻,显得有些飘渺,“或许吧。

卫清漪擦着头发的手停了下来,她有些敏感地察觉,这句话中仿佛有着某种不露痕迹的轻微波澜。
但并不强烈,反而显得格外脆弱。
她放下手,整个人坐直了,看向倚靠在床头的身影。
裴映雪一瞬不瞬地仰头凝望她,视线落在她说话时张开的唇上,他眼底映了烛光,漆黑的眸中仿佛漾着一层溶溶的水泽。
但他自己好像根本没有意识到。
那几乎是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索求亲吻和依恋的姿态。
说起来,这两天他们还真没亲过。
一半是因为她顾忌黑人格,另一半则是出于私心,因为想看看裴映雪对此会如何反应。
现在她确实看到了。
过去的很多次亲吻,绝大部分时候是她主动提起的,裴映雪是配合,或者在她提出的规则上逗她一下,却没有直接表现出过更进一步的意愿。
期盼,或者渴求。
这样显见到无法忽视的意愿。
对他来说,是第一次如此毫无掩饰地流露出来。
“你、你是不是……”
卫清漪想问他是不是想让她亲他,但话到了嘴边,却又觉得似乎没有必要说出来。
他真的能明白自己的想法吗?她十分怀疑,裴映雪甚至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所以她直接低下头,手撑在床柱上,俯身亲吻了他。
就当是看在他今天真的很安分的份上吧,卫清漪这样自我说服。
勾在角落里的床帐被无意间一带,软软地滑落下来,覆盖在他肩头,也就隔开了内外,勾勒出朦胧而迷离的光影。
暖香盈满了这片小小的空间,她仍旧湿润着的发擦过他的脸颊,似乎把他的脸也弄得潮湿,柔软的部分相贴,带来更多粘稠的热度。
但亲到了半途,她又想起来一个问题,突然退开了一点,看着他湿润而迷惘的黑眸。
“你的……你身体里的另一个灵魂,他万一冒出来了怎么办?”
“不要提他。

裴映雪握住了她的手腕,向来温柔平稳的音色浮现出罕见的不稳。
他的声音越来越近,近到在她耳边说话,唇甚至碰到她的耳垂,带来若有若无的凉:“……别提起他了,好么?”
第37章
卫清漪的手按在他锁骨上,凉凉的温度和鲜明的触感硌在她掌心。
她声音很小地答应:“好。

话出口的时候,她也牵住他手腕上的那条红绳,铃铛晃个不停,红绳圈在他苍白的手腕上,就像唯一真正制约着他的枷锁。
然后她再次低下头,靠近他的脸。
可偏偏在这个时候,裴映雪又莫名执着起来,没有继续顺应她,反而追问:“这次亲我是因为什么?”
哪里有那么多为什么。
卫清漪心里想,只要想亲就亲了,何必在乎为什么。
但毕竟问她这个问题的是裴映雪。
明明比她强大得多,却又好像总是有很多不解的事情,要向她这个同样不够明白的人寻求答案。
“因为……”她喃喃回答,“你看起来很期待。

他眼里盛满了柔润的光,注视着她的时候,像覆着濛濛水雾的湖泽,好像可以窥见其中的波澜,却又总是被若有若无的烟岚遮住。
这个人可真难懂啊。
既然他自己都看不清自己的想法,为什么要用这么期待的眼神看她呢?
裴映雪微微启唇,仿佛想要再说什么,但最后也没有说,所以这样的神态,反倒像是在等待更多的吻。
于是卫清漪没有再犹豫,唇瓣触上他微凉的体温,逐渐摩挲着加深。
水泽在唇齿间交缠,将他的唇都浸润得发红,她的鼻尖碰到了他的脸,好像还能感觉到刚刚头发留下的湿气。
而他的黑眸中,也不知不觉地染上了这样的湿气。
如云似雾的薄纱帐内,落进来的烛光昏黄而靡丽,淡香满溢,充盈着每一处角落。
夜色渐深,床榻间慢慢陷入寂静。
室内的灯烛早就熄灭,只有雨水还在不知疲倦地敲打着窗子,嘀嗒的响一声声传来。
卫清漪已经睡着了。
她安静地闭着眼,皮肤像瓷器一样白,乌黑的睫覆下来,更显得五官精致秀气。
睡相看起来也很好,只是身上的寝衣被揉得发皱,又让刚刚那些动作弄散了,有些乱七八糟的。
裴映雪看着她的睡颜,然后慢慢给她整理好衣服。
亲吻带来的躁动像某种无心激起的涟漪,在湖水中不断传开,久久不能平息。
而她说,回应吻的原因,是由于他的期待。
期待?
他在期待什么?在渴求什么?他想从卫清漪身上得到的是什么?
似乎是一个亲吻就能满足,似乎又不是。
在短暂的欢愉过后,是长久的空荡。
他慢慢俯下身,像已经练习过的那样抱住她,一开始,熟睡的少女丝毫没有挣扎,配合地任由他抱着,直到他的力道无意识越收越紧。
“唔……别……”
她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嘟囔着挣扎了两下,终于让他清醒,放开了手。
掌心残留着拥抱过的暖意,但很快被夜风带走,唯余一片空空。
就像握着流沙,越是拼命挽留着,用力紧攥的时刻,也就失去得更快了。
*
卫清漪一觉睡得很沉,直到隐隐感觉有光照在脸上。
等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昨夜落个不停的雨已经止歇,窗子里有熹微的晨光洒了进来,大概快到日出时分了。
她刚想翻个身,却忽然觉得哪里有些不对,抬起手在旁边摸了摸。
床上有条……触手。
那只触手正勾在她的脸颊边,轻柔地厮磨着,顶端几乎贴在她唇角,若即若离。
它并没有完全碰到她的唇,只是隔得很近,细处微微蜷缩着,就像在感受她呼吸间的暖意。
原本就黏糊糊的触手,被她带着潮润气息的呼吸弄得更黏了。
“……!”卫清漪蓦地惊醒过来,发现本应该好端端睡在另一侧的人早就已经坐起,此时,他正在低着头端详她。
但模样并没有任何攻击性,几乎可以说是有点柔软的。
如果不是一睁眼就对上了暗红色的眸子,卫清漪都不会意识到这是黑人格又冒了出来。
但她一醒来,对方的神色立刻就变成了某种刻意摆出的轻慢。
“你终于醒了?”
在他又要说出某些不好听的话之前,卫清漪反应过来,及时伸出手,一把捂住了他的嘴。
“……”他竟然怔住了。
微凉的唇印在她手心里,好半晌都一动不动,像片单薄的雪,难得情愿留在人的掌中。
趁着这个机会,卫清漪很认真地试图说服他:“反正我知道能约束你的咒言,你也杀不了我,只能吓唬吓唬我,这多没意思。
不如我们好好商量一下,别老是整得那么激烈行不行?”
黑人格每次一冒出来,不管是要杀她还是怎么样,她和触手往往要发生一些羞耻的接触,对此她实在受不了了。
总之,他现在又不能真的杀了她,而她也解决不了黑人格出现的问题,所以最好就是有商有量,缓和一下。
借着还不太明朗的光线,她试图观察黑人格的表情,想看他对这些话会不会有所触动。
但他眼神幽深,什么也看不出来。
倒是贴在她脸颊边的那只触手爬到了脖子上,森森寒意紧贴在她喉间,带着一丝明显的警告意味。
她只好先把捂住他的手松开。
“就算不动手,我们也可以正常沟通啊。

“哦。
”他冷淡睨着她,语气凉凉,“你不和他亲热的时候,脑子倒是想得很明白嘛,姐姐。

卫清漪:“……”
她陷入了一阵微妙的尴尬。
啊啊啊他到底为什么能把这声姐姐叫得如此阴阳怪气!
拳头硬了,但更硬的是她的剑。
惊鸿在剑鞘中颤动不已,展现出了一种显而易见的敌意。
这柄本命剑因为和她有着紧密的联系,往往会感受到她的心绪,对黑人格特别警惕。
黑人格见状神色更冷,嘲讽几乎不加掩饰:“这就是你的诚意?对他怎么不是这种态度?”
卫清漪算是看出来了,他真的很计较自己和另一个人格的差别待遇。
眼前所面对的这个人格,明明是个充满破坏欲的危险源,在这一点上却出乎预料地过于在意,在意到显得有些幼稚,甚至暴露出自己的软肋。
她还想再尝试一下,但黑人格已经丧失了耐心,往她身后淡淡一瞥。
卫清漪只觉得手腕忽然传来凉意,然后就是黏糊不散的触手绕了上来。
这回的触手都不止是一两只了,是簇拥而上,把她的手捆了个结实,不仅如此,甚至还是捆在身后的,跟控制犯人一样。
“……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喜欢绑人啊?”
他总共出现的这几次里面,每次都要给她绑个严严实实,好像觉得她会跑一样。
但其实她一直就没有表现出过要逃避的态度啊。
黑人格语调阴郁地轻哼一声:“你不是要坐下来好好商量吗?我怎么知道,你不会在暗地里计划着刺我一剑。

他手指勾了一下,那些触手蠕动着,冰冷而湿滑的触感从她手腕和掌心滑过去,像蛇腹一样爬行着,把她缠得更紧了。
卫清漪很费解,疑惑地歪着头看他:“难道在你看起来,我像是会做这种浪费精力的事情吗?”
别说一剑,就是在他身上捅个几十上百剑,反正他都能恢复过来,所以这样做除了激怒他以外,根本起不了任何其他作用,那她平白无故费这个劲干嘛?
既然他都猜到了,就肯定不能这么干,不够出乎意外的方法,怎么能应对得了他这么难搞的人。
不过她又发现,把她绑起来之后,黑人格的心情居然好像变好了点。
连他的防备和警觉也消散了一些,仿佛躁动着的恶意已经得到了暂时的餍足,不再那样急切地想制造新的刺激。
到底什么毛病,非要绑着人才能正常聊天。
卫清漪心中腹诽,但还是没有说出来。
她想了想,抓紧这个机会,摆出正经的态度道:“现在总可以了吧,你一早上看了我那么久,不觉得无聊吗,难道就没有什么想对我说的。

谁知道,这么平平常常的一句描述竟然神奇地惹到了他。
“谁在看你?”黑人格反唇相讥,“只有那个傻子才会莫名其妙看你,我不过是在考虑,怎么杀了你才能让他最失望。

“你想怎么说都行。

卫清漪忽略其中的小细节,只选择听关键信息。
“所以说,你确实能感觉到一部分他做过的事,还有他的心情,我猜的没错吧?那么,你和他的关系算是什么,你完全是他的反面?”
事实上,这个描述应该不算准确,但她是故意说一个不正确的观点,想看看黑人格会不会因此反驳她。
跟他说话需要一点技巧,适当地冒犯,甚至适当地激怒他,不然要是他直接选择不回答,她就什么都听不到了。
果然,他目光微闪,长睫沉沉地压下来,似有几分带着嘲弄的不满:“你把他想得太好了。

“我对你做的事情,只不过是他本来就想做的而已,别以为他真那么坦荡。

他已经有点被激怒的征兆了,通常情况下,这肯定会带来危险,但有时候,或许也会有别的效果。
卫清漪继续装不懂:“我可以理解为,你这是在挑拨离间吗?”
这话估计真把黑人格气着了,他连语速都变快了起来。
“你不是好奇我跟他的关系是什么吗?他能传递给我的,就是所有最阴暗的念头,他想做又不愿意做的事情——那些欲望,那些恶念,从头到尾,全都是他丢给我的!”
总算是说到最重要的消息了。
而且,这些倒是很接近于卫清漪自己的猜测。
因为她始终觉得,这两个人格之间相互的影响是极其强烈的,以至于她完全可以通过一方来改变另一方。
她拖长了音调,啊了一声,然后接着说:“那其实,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因为我对你有个特别感兴趣的地方。

那双暗红的眼眸晦暗不定,似乎还将信将疑着,但终于流露出一丝兴致:“什么问题?”
卫清漪条理清晰地开始分析:“你刚刚是说,是你的另一个人格看中了我,是他对我有感情。

“但你又告诉我,你是他恶念的化身,是他心里的所有阴暗念头的展现,所以,你们其实彼此影响。

“这么说的话……”
她任由触手束缚着,忽然猝不及防地凑近了他,眼里盈着一点笑意。
“虽然你的话里一直都在回避承认,但你也其实很在乎我,对吧?”
黑人格一怔,竟然没有回避开视线,和她定定对视着。
也许过了几秒,他才像是突然清醒,立刻别过脸,声音冷硬下来。
“少妄自揣测我。

看起来,他的戒备不仅没有被打破,反而一下子更顽固了,不过好在,卫清漪对此本来也没太指望。
她等的是另一件事。
从开始时就死死缠在她手腕上的那些触手,在黑人格匆匆移开目光的时候,慢慢松了开来,留给了她更多活动余地。
卫清漪趁他不注意,一下把双手从触手里解放出来。
他视线一动,下意识瞥向她腰间颤动不已的剑,似乎以为她要抽出惊鸿。
然而她却根本没有碰到它。
她身体前倾,在黑人格又要让触手困住她之前,就张开手臂抱紧了他。
“你看,在你不绑着我的时候,我们是能好好说话的。

可能是这个动作太突如其来,被双臂环住的瞬间,他的身体似乎有一瞬僵硬。
连同从衣服下漫延出的触手也停滞了一会,但是很快,它们就反常地变得更为亢奋不安。
像陷入饥饿的蛇,分明食物近在眼前,却只能压抑着蠢蠢欲动的焦躁。
他忽然开口,声音几乎是有些恶狠狠的了:“……松开!”
“我不要。

卫清漪不但没听,反倒更主动地朝他蹭过去了点,下巴贴在了他颈窝处,唇间的热意几乎捂暖了那一小块的肌肤。
开玩笑,触手都爬到她腰上了,这时候放开,她绝对又要被五花大绑一次,那还不如继续这么僵持着。
所以她才不放开,甚至把手臂收拢得更紧,顺带着摸了摸衣服下面冒出来触手的位置。
不得不说,有件事她好奇很久了,就是这些黑漆漆的触手到底是如何从他身体里冒出来的,或许是像他吸收剑上的污秽那样,直接透过皮肤的吗?
摸起来貌似是这么一回事的样子。
“……”
她正一边想着,蓦然发现被抱住的人变得格外安静,连掌心下的身体也放松下来,全然不是刚才紧绷的状态。
卫清漪有点犹豫,稍微退开了一点,抬起头看向他。
没想到,他已经闭上了眼,脸上的恶意和戾气都荡然无存,看起来面容恬静。
如同之前的转换一样,他又像睡美人似地睡了过去。
等等,黑人格难道就这么消失了?锁链都没出现,而且他明明也没说完话,怎么直接就自行切换了?
她呆呆地松开手,懵了一会。
为什么啊。
不就抱了抱,顺带着摸了那么两三下而已,她还什么都没做呢。
怎么他好像已经恼羞成怒了。
*
晴阳渐渐升起,客栈里的人声也随之喧哗起来。
持续大半夜的雨带来了浓重的水汽,连木头的裂隙都像是泡在了雨水里,封闭的房间一时更显得沉闷。
卫清漪推开了窗扉,让外面的空气涌进来,虽然里外湿度都差不多,但有风流动,比直接闷着的感觉还是稍微好了一些。
她吹了一会风,听到门被人咚咚敲响,于是转身走过去开了门,面前是乔慕青。
“啊,幸好已经醒了,我怕你还在睡觉呢。

乔慕青跟她打了招呼,然后就说出了敲门的原因:“我刚刚下楼碰见了王铭,他说昨天夜里在考虑真言教和傀儡的事情,今天想把大家都叫过去讨论一下,既然都起床了,要不现在就去吧。

在单方面冷战了几天后,乔慕青对王铭生的气已经基本消了,所以没再回避提起他。
“好啊。
”卫清漪倒没有意见,只是转过头,想看一眼内间,“不过裴映雪他还没有……”
“有什么事?”
温柔的嗓音忽而在她耳边响起。
裴映雪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过来,已经走到了她身后。
他大概才起床不久,神色依然从容平静,但披着的外袍难得有些松散,不如平时那样穿得整整齐齐,露出刚刚睡醒的散漫姿态。
人格转换之后,他就陷入了沉睡,床帐里迟迟没听到动静,谁知道居然已经醒了。
卫清漪想着他应该是被说话声弄醒的:“我吵到你了?”
“不会。

裴映雪却向她露出微笑,语气柔和极了:“听到你的声音,会很安宁。

从短暂失去意识的黑暗中苏醒时,他首先就听见了她的话语声。
又或者,正是由于她的声音响起,他才会因此而选择醒来。
因为这样,他就不必继续沉沦在无光的幽暗里,继续听那些恶念在灵魂中嘈杂的窃窃私语,重复到令人厌烦的煽惑、引诱和挑唆。
在这所有的一切间,她的声音总是非常动听,永远轻快而安定。
让人再也不会去注意到其他那些微不足道的琐碎杂音。
乔慕青对着他们两个左看看右看看,眼中八卦之色闪闪发亮。
但为了以后能继续八卦,乔慕青勉强忍住了调侃的心,只递给卫清漪一个我看好你的眼神:“那什么,王铭的话传完了,我先过去了,你们自己收拾好再来哈,我就不打扰了。

“不是,没打扰——”
卫清漪还没来得及挽留一下,门口的乔慕青就已经一溜烟地跑远了,窜得比发现动静的兔子还快。
“算了,”她只好转过头,看向裴映雪,“你换好衣服,我们就过去吧。

安置着傀儡的屋子比他们住的地方还更大一些,几人都围坐在桌边,傀儡依然寂静无声地站在另一侧。
见人已经到齐,王铭率先问:“慕青,昨夜他的情况有好转了吗?”
乔慕青本来在兴冲冲盯着卫清漪和裴映雪看,闻言顿时蔫了下来,一张脸垮成了苦瓜。
“没有,我跟他说了一晚上的话,都快把我和云家人从认识到分开的那点经历倒个干净了,但他还是没有反应。

卫清漪回过头,看了眼身后的傀儡,他和昨天毫无区别,脸色依旧惨白如纸,连脸上的表情也没有变化一下。
王铭对此似乎并不意外,也没有流露出太多失望:“傀儡的问题可能一时半会没办法解决,先不着急,我今天叫大家来,是想梳理一下我们目前掌握在手里的线索。

乔慕青马上不愁了:“好啊好啊,我正觉得最近碰到的这些事情都怪怪的,就是应该好好讨论一下。

“那么我先说说我的疑问。

王铭拿起桌上托盘里的几个空茶盏,在桌上摆开,以表示他脑海中的思路。
“昨日夜里,我回忆了一遍从望月津到这里的全部经历,其中有几个很令人想不通的疑点。

他把最前面那只茶盏挪到了自己面前,杯底在桌面磕出一声轻响:“第一个疑点,我们刚到望月津不久,夜里就遭遇了袭击。
但进千鉴城已经这么长时间,住处也不算隐蔽,除了我们主动出击寻找以外,再也没有遭遇过类似的袭击。

乔慕青连连点头:“对,这确实挺想不通的。

王铭继续道:“而且,我们此前一直担心潜入的真言教徒会在城中作乱。
可实际上,这段时间以来那些教徒虽然还在暗中掳人,但始终都没有制造明面上的动乱,这是为什么?”
乔慕青正要说话,王铭却抬起手止住了她,略微转过头,视线直直望向卫清漪身侧始终静默着的白衣少年。
“裴公子,你是如何想的?”
因为他突然的发问,卫清漪不免愣了一下。
本身他们这里只有三个主要战力,所以王铭平时讨论的时候,也是只问她和乔慕青的意见,辛白通常就跟风举个手,而裴映雪除非她主动问,不然根本不关心其他人说的话。
所以王铭忽然问了这么一句,多少有那么点事出反常的意思。
裴映雪似乎也微感意外,睫羽轻颤,随即勾起一个淡淡的笑,回答得平静。
“或许他们有更重要的事要做,是以不想在别的地方横生枝节,引起过多注意。

“好,那就姑且这样认为。

王铭又推向手边的第二只茶盏,语调仍然严肃:“可接着就有新的疑点,那就是我们去往城主府时,听说虞城主的妹妹同样受到了真言教的威胁。
如果说那些教徒潜伏起来是想不引人注目,那为什么要多此一举去惹虞城主的家人?”
说这些话的同时,他看似面对众人,然而视线始终落在裴映雪身上,仿佛在观察着他的反应,言语中也带了隐约的试探。
“要是他们另有密谋,便该尽量暗中行事,而我们所见的情形也的确是这样。
但城主妹妹的事件完全与此矛盾,这又应该如何解释?”
裴映雪却神色不变,慢条斯理地回答:“我以为这个原因已经很明显了。

王铭目光一凝:“什么?”
“做这些事的虽然都是真言教的人,但属于两方势力,所求不同。

到这时候,不仅卫清漪,连乔慕青也察觉到了王铭身上若隐若现的敌意。
她就算不理解其中的缘由,也还是连忙打了个圆场:“王铭你有话就好好说嘛,老盯着人家问个什么劲儿。

王铭沉默了片刻,但紧锁的目光分毫未移:“好,那么,我还有最后一个疑点。

话到这里,他的声音陡然一沉。
“对那些人的想法……裴公子为何能知道得这么清楚?”
第38章
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在凝滞的氛围里,卫清漪心中一紧,想着该来的果然还是来了。
她怕王铭的逼问触怒裴映雪,慌忙牵住他,又对王铭解释道:“真言教的事情谁都不清楚,大家都只是在根据线索来猜测,用不着因此怀疑什么。

裴映雪看了眼被她握住的手腕,腕间红绳摇晃,银铃撞响。
他轻弯唇角,不仅没有像她担心的那样生气,反而心情很好似地笑了起来。
“了解么……不必想那么多,就像她说的一样,这些只是我的猜想而已。

王铭闻言皱起眉头,语调中质问的意味更浓了,似乎决意要问出个结果。
“裴公子要是这么说,那么我也就不客气了,你的疑点可不至于此。

“你身为凡人,屡次涉险,却每次都能安然无恙,不知究竟是如何做到的?辛白有我的符箓在身,又有我和慕青在旁保护,尚且常常遇到险境,慕青还曾为此负伤,而你——”
话音还没有落下,一直在旁边当背景板的辛白忽然腾地站起身来。
他起得太猛,椅子在地上拖出一声尖锐的噪音,把旁边的乔慕青都吓了一跳。
辛白涨红了脸,很明显是被气的,语调甚至都在发颤:“王铭哥,我确实没有你们那样的修为,可也一直努力跟上你们的进度。
虽然很感谢你们保护我,但、但我也不是故意去冒险,故意害得你们负伤!如果你嫌我拖了后腿,不如我现在就离开好了!”
王铭怔住,愣了一会,才意识到自己咄咄逼问之下,言辞也许有些不合适的地方。
“抱歉,刚刚那些绝不是说你拖后腿的意思,我只是想说……”
乔慕青马上反应过来,赶紧一把拽住了起身要走的辛白:“别生气别生气,王铭这个人讲话就是不好听,你看他平时那样子还不知道吗?我天天都要被他气死了,别跟他计较,谁说你拖后腿了,没有的事情。

卫清漪也没想到辛白会发这么大的火,也有点惊讶,茫然地看向他。
被乔慕青拽住后,辛白还是紧紧地握着拳,面色发红,呼吸急促,神色带着一丝隐隐的怨怼之意,大概真的因为王铭的话而很恼火。
不要说她,连王铭和乔慕青应该都没见过他这么生气的样子。
好在乔慕青擅长缓和气氛,一边劝说,一边慢慢拉着他重新坐下,然后安抚般地拍了拍他的肩。
王铭好像也有些迟疑,难得这么快服软,转过身面向辛白道:“如果刚才我说的哪里不对,我向你道歉。
慕青说的不错,我确实不太会说话,并非是故意针对你的。

屋子里一时静了下来,只有乔慕青小声安慰的声音。
半晌,辛白终于渐渐冷静,脸上气怒的涨红也消退下去。
他脾气一降,好像自己也忐忑起来,低下头道:“其实我也不是真怪你们……只是、只是刚刚忽然心里冒出一股火气,总觉得有牢骚要发出来。

“没事,说开了就行。

乔慕青见状松了口气,又摸摸他的后脑勺,悄悄瞪了眼王铭:“也正好让王铭记住点教训,别老是说话那么难听,不然以后没人理他了,哼。

对面的王铭有些尴尬,少见地显得坐立不安。
直到辛白的脾气消失,他好像也默默松了口气,板着的脸松动了些许,没再追问之前的问题。
卫清漪巴不得他赶紧忘记,要不是还有傀儡的问题没有解决,她现在就很想拉着裴映雪回房间,别让王铭再又被提醒起来什么东西。
于是一场风波过后,所有人里只剩下了乔慕青还算淡定。
见大家都纷纷沉默,乔慕青清了清嗓子,开腔总结:“行了,真言教那边的目标我们肯定是猜不清楚,先考虑近在眼前的,这个傀儡该怎么办?”
辛白刚发过火,可能是想缓解一下尴尬,连忙接话道:“昨天卫姑娘不是说,他已经有被炼成活尸的征兆了,虽然我不懂,但是对活尸有没有什么沟通的办法?”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确定。

说到这个,卫清漪自己也疑惑起来:“我不知道那个女子到底是不是想把他炼成活尸,但如果不是,为什么要钉入镇魂钉呢?”
最重要的疑点在于,这个傀儡绝对是修仙者,但是根据她读过秘籍上的说法,炼活尸不一定要修仙者,甚至修仙者可能不如凡人。
因为不管怨灵还是活尸,这一类的邪物需要的是怨气,死前的怨意越重,炼制后的力量越强。
可正道的弟子都注重修炼心性,和凡人比起来意志较为坚定,加上对这些邪物有所提防,反而不那么容易催生极其强烈的怨念。
何况这个傀儡一看就是心智清明之人,即便深受控制,身上也看不出任何怨念,所以炼成活尸未见得有多大效果。
正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裴映雪忽而道:“镇魂钉未必是为了炼制活尸,也有可能,只是为了让傀儡咒控制得更稳固。

卫清漪有点惊讶地看向他,但他神色如常,只是歪了歪头,对她柔柔一笑。
主要是平时,裴映雪几乎不会提起这些邪修的东西,要不是她主动问,他哪怕出言解释也是很少见的。
不过确实,她被这么一提醒,立刻就明白了。
“也是啊,傀儡咒还有解开的一天,但镇魂钉一旦刺入,这个人就只剩下当傀儡或者死两条路,再也不可能得救。

乔慕青听完这通分析,眉眼又郁闷地耷拉下来:“不是吧,那要这么说的话,两条路都走不通啊,傀儡咒解不开,拔钉子他又会死,所以就根本得不到消息了。

王铭眉头紧锁:“但我确实觉得,他能告诉我们一些非常重要的事。

“这谁不知道!”乔慕青不客气地怼他,“我也这么觉得,问题是他说不出来话,单是觉得有什么用。

“……我想到办法了!”
卫清漪总感觉她应该是有办法的,低头想了半天,脑子里终于灵光乍现,眼前一亮。
“什么什么?”乔慕青激动地凑过来,“你快说是什么办法?”
她略去卖关子,直接从储物袋里拿出东西:“你看,可以用这个,让他直接告诉我们想说的内容。

此时,她手心里躺着的,正是巢穴里得到的那份玉简。
“溯回简!!”
乔慕青马上认出了这件物品,兴奋得差点跳起来,手掌都拍红了:“我怎么没想到呢,刚好你还带在了身上!太有用了!”
溯回简,正是他们唯一能让傀儡“说话”的手段。
因为这种法器无需任何动作和声音,只要修士本人心智清醒就足以使用。
也就是说,傀儡可以通过在简中刻录记忆的方式,直接告诉他们自己想说的一切!
卫清漪走到傀儡面前,抬起他的手,把玉简放在他掌心里。
“这件东西,你应该知道是怎么用的,如果你有什么想告知的消息,想提醒的事情,就请记录在里面,让我能够读出来,可以吗?”
“对了,最好顺便说清楚一下,”乔慕青在旁对着傀儡补充,“你到底是不是宁州云家人?为什么会来这里啊?我们都还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

卫清漪有点紧张地盯着傀儡的手,不知道他是否真的心智清明到能使用溯回简的地步。
但很快,她放下心来,因为玉简亮了起来。
溯回简一寸寸被点亮,那说明它正在往其中刻入某个人的回忆。
等待那些光亮起又熄灭,她打开简册,周围的场景瞬间扭曲变幻。
*
长风从身边穿过。
卫清漪再睁开眼,已经到了陌生的环境里。
她进入了傀儡本人的回忆,与他的经历重叠,听闻和目睹着他所见过的场景。
这一刻,耳畔风声猎猎,带来的温度格外冰凉,像是在深秋或者冬日的时节,脚下所踏的一小块地面有轻微的摇晃,起伏不定。
是一小段记忆,应该在船上。
旁边正有人聊天:“早就听闻南方水乡的名声,果然跟我们那边不一样!”
“是啊,这次受无妄仙宫邀请前来,才算是见识到了。

然后说话的人拍了她一下,笑着说:“熠星,你怎么半天不说话,好不容易出远门一趟,难不成是高兴坏了?”
卫清漪看到他们身上的徽记,反应了过来。
回忆里的场景,证明了傀儡确实是云家人,听起来,他的名字就是云熠星。
所以说,他们其实本来是要去无妄仙宫,而不是千鉴城,那么云熠星又是怎么和其他人分开的?
此时,云熠星只是摇了摇头,虽然语调也隐隐带笑,但却比同伴冷静许多:“也别太兴奋过头了,这里不是云家的地方,我们行事最好低调一些,不要太惹人注目。

与他同行的云家人装模作样叹气道:“唉呀,你在家就是个小古板,怎么出门了还这样,算了算了,听你的,我们回去再谈天。

他们回程时经过船舱,忽然听见一阵嘈杂。
“有话好好说,别动手啊!”
“哎呀,小姑娘也是脾气烈了点,怎么能先打人嘛。

旁边围着一群看热闹的人,似乎发生了什么争端。
修士平时不太参与凡人的纠纷,所以其他几人原本要走,但云熠星停下脚步道:“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事。

云熠星走上前去。
在围观群众七嘴八舌的讨论中,卫清漪大概听出了事情的经过。
是船上的男船员调戏一个少女,少女当场扇了他一巴掌,船员顿时恼羞成怒,差点要动手打她。
周围有人劝说,有人看热闹,却没有人真的出手帮那个少女。
她似乎是独自乘船,一个人被围在当中,孤立无援,也许是因为害怕而低着头,看起来很是惹人怜惜。
云熠星听清经过,立刻擒住了船员的手臂道:“住手!”
船员勃然大怒,刚要回头大骂,一看来人是修士,顿时哑了火。
在航船上,仗着船员的身份,他不怕和普通乘客起冲突,但修士不一样,心里多少还是怵的。
船员不敢骂云熠星,嘴里对着少女骂骂咧咧几声,呸了口唾沫,从人缝中溜走了。
人群见没热闹可看,纷纷无趣散开,云熠星半跪下身,和少女视线平齐,温声安慰道:“这位姑娘,你可有受伤?”
少女抬起头,看清他的模样,表情变幻一瞬,很快变成了怯怯的模样:“我没事的,刚才多谢你了。

卫清漪见到少女的面容,却忍不住一愣。
这个看起来可怜无助,被云熠星英雄救美的少女,居然就是他们后来遇见的真言教徒。
虽说扮猪吃老虎,但她这也太能装了。
少女这时没有露出丝毫可疑的迹象,看起来简直是柔弱极了,一被他扶起来,眼眶就自然地红了起来,不胜委屈的模样。
“恩公,我好怕……那个人会不会再回来找我的麻烦?”
“不会的,我在这里。

云熠星也不好就此丢下她不管,便建议送她回到船上的房间。
路上,少女紧攥着他的衣袖,一边走,一边轻轻细细地问:“恩公,我看你带着剑,敢问你是修士吗?怎么你身上的衣服我从来没有见过?”
这些问题都不算过分,像是正常的好奇,所以云熠星完全没有起疑心,坦然回答:“我是宁州云家人,和同伴游历至此,所以你大约不认识我家的徽记。

少女闻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到了房门口,他们就此分别,云熠星安慰了少女几句,等着她进门后离开。
单在这个场景里,卫清漪暂时还没有看出来问题,这少女明明精通邪术,极其危险,但是一路上,居然都伪装得天衣无缝,没有表露出任何异样。
然而,画面一转,当日夜里,本来在睡梦中的云熠星被一阵喧哗声吵醒了。
另一个云家人急急忙忙地冲进他房间里,语速飞快地告知:“船上出了骚乱,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很多人打起来了,乱成了一团。

云熠星连忙起身,披上外袍,到外面查看情况。
果然如同伴所说,外面一片混乱,打成一团的不止是乘客,还有不少船员。
其中有些人双目赤红,一副怒火攻心的表情,仿佛被极大的怨气和不满驱使着,只要外界轻轻一点刺激,就会令他们躁狂发怒。
这时,船舱另一头骤然传来惊叫。
“救命!”
云熠星立刻赶过去,只见那少女蜷缩在角落里,惊慌失措地抱着自己,白日里欺负过她的那个船员,正狞笑着,提着刀朝她越走越近。
他马上敲晕了船员,赶到少女面前道:“没事吧?”
少女本来瑟瑟发抖,见到他赶过来,及时救下了自己,目光闪烁一瞬,忽然敛去惊惶,向他露出一个甜甜的笑。
“恩公,你又救了我一次,我应该如何报答你?”
“……”云熠星一怔,随即失笑,“要什么报答,你没有受到伤害就好。

少女却固执道:“我一定要报答你,你告诉我吧。

同伴刚好到云熠星身后,见状笑了起来,略带调侃意味:“人家都这么有诚意了,你还不接受啊?”
云熠星依然摇了摇头,但对少女说话的语气依然和善,安慰道:“你只是一时受了惊吓而已,不必如此。
我帮你并非为了回报,如果实在想回报,就好好照顾自己吧,你自己才是最需要珍重和报答的。

少女一怔,看他的目光意味不明,最终又低下头去。
在云家人的干涉下,骚乱平息,船上的乘客才弄清楚这场人祸的起因。
原来是坐船的一个富商不满意船员伺候的态度,仗势对他肆意辱骂,还当众踢打,点燃了其他船员的怒火。
开头是件小事,但双方不知道为什么越吵越凶,莫名其妙地,富商的护卫就这么和船员打了起来,最后变成了一场不可收拾的骚乱。
一个云家修士了解来龙去脉后,不由叹了口气:“本以为游历只是为了歼除妖魔,没想到还有这样的纷争。

若是真有妖魔袭击,他们自然不畏死,无论如何都要保护凡人。
但是人与人之间相互厮杀,便超出了他们能解决的范畴,何况其中的是非曲直,根本不是他们这几个人能理得清的。
无论如何,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船也没法再正常航行了,只得在最近的码头靠了岸,退还部分船费,让乘客自行前往下一程。
码头上,云熠星又见到了那个少女,在他身前不远,被拥挤的人流推推搡搡,站都站不稳,身影显得单薄又脆弱。
他不假思索地走上前,护着少女,将她带离了人流,稍微想了想,又顺便问:“对了,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有没有需要帮忙的地方?”
少女一听,仿佛更为伤心,立刻低眸垂泪:“我父母双亡,本来想去投奔姨母,谁知道遇见了这样的事……”
云熠星看她先前就是因为孤身才遭受欺凌,便道:“你姨母的家离这里还有多远?”
少女喏喏回答:“姨母家很远很远……远在千鉴城。

对平时不出远门的凡人来说,几镇之隔都算是很远,但在修士眼里就不同了。
是以云熠星听完,沉吟片刻,很快做了个决定:“那你若不嫌弃,我送你一程。

卫清漪看到这里,终于弄清楚了云熠星后来为什么会出现在千鉴城。
救了个无依无靠的人,又出于好心,善事做到底,直接护送她安全到达想去的地方,逻辑上确实很合理。
但她现在已经百分之百确定,从夜里船上发生骚乱,导致船不得不停靠,还有少女再度出现在云熠星面前这一连串事件,绝对都是经过精心设计的。
在云熠星的记忆里,她刚刚所见的那幕,他在船员面前救下少女,应该就是两人相遇的第一面。
那么少女是什么时候决意要把他变成傀儡的?是纯粹的临时起意,还是蓄谋已久,所以才有心接近?
这时候,卫清漪还不确定答案。
而眼前,少女听到云熠星的话,脸上露出天衣无缝的惊喜表情,擦干了眼泪,连连道谢。
云熠星则转过身,和同伴简单说了暂且去送人的事,并答应送完了就自行去无妄仙宫。
他再次回头,少女在看着他,眼神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意味,只是一转眼,那眼神就消失不见。
云熠星并未在意,上前道:“既然要送你,我们也算是认识了,我姓云,名熠星,取熠熠星辰的意思,你呢?你叫什么名字?”
少女看了他一会,好像没有听到,又像听到了,但是在发呆。
云熠星也没有不高兴,又重复了一遍问题。
少女这次才回答:“文琼。

她慢慢笑了起来,脸颊上有个小小的梨涡,如果不知道背后的种种恶意,此刻的她看起来完全是天真、甜蜜而依恋的。
“哥哥,我叫文琼,你要记得。

短短几次见面后,她的称呼就从恩公变成了哥哥,不过她看着年纪确实小,这么叫也没有违和之处。
于是,文琼就这么像小尾巴似地跟在了云熠星身边。
两人从码头进入镇子上,途径店铺的时候,文琼忽然拉了拉云熠星,怯怯地对他说,他还是换身衣服比较好。
云熠星不解:“为什么?”
但文琼似乎早就想好了理由,话语里也看不出明显的漏洞,只是凡人少女带着胆怯的顾虑。
“哥哥,你穿成这样,别人一看就知道是修士,肯定有些怕你,到时候,我姨母他们也会害怕的,说不定还要责骂我太怠慢了。

云熠星思索了片刻,自然地接受了她的劝说:“你说的也有理,既然在人间行走,就不该太不合群,也许我应当换身装束。

他们就在旁边的制衣铺子里停留,云熠星不太善于挑选,最后还是文琼主动给他选了两套衣服。
两套在颜色上差不多,都是梅子叶般的青绿色,穿在云熠星身上也很合适,映得他白皙的面孔越发俊秀,仿佛有草木的清雅气息。
文琼的目光在他身上顿了顿,眸中划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光,很快又消弭下去。
云熠星对着镜子停顿了一会,似是有些不适应。
旁边的文琼马上道:“你适合这个颜色,怎么了?”
云熠星闻言,放下整理衣襟的手,笑着摇了摇头:“也没什么,只是好像和无妄仙宫的弟子服颜色有些相像,不过以上三宗的气度,自然不会在意这些,如果合适便留着吧,无碍。

文琼又恢复了笑盈盈的模样,一边柔声细语地说着话,一边出门时,不安似地挽住了他的手臂。
路途上,云熠星多数时候都在关照她,只是偶尔,若是碰到乞儿、老人,或者其他需要帮忙的人,他就会让文琼在安全的地方坐下等他,待他施以援手后再继续上路。
但云熠星每次回来,都会看到文琼站在柳荫或檐下的影子里,默默地盯着他。
她的目光幽幽的,透着凉,但身影又那么单薄,好像被主人抛下了的小猫或小狗。
作为故事里的旁观者,卫清漪一对上这样的视线,总觉得文琼像是憋着什么坏,看得人背后发毛。
但云熠星显然丝毫不觉得,他颇为担心地问:“怎么非要站在这儿?你可以在里面等我的。

文琼低声道:“哥哥,我怕你走。

“……我不会的。
”云熠星闻言一怔。
文琼敛起目光,低下头,看起来像是不安的姿态,再次重复:“我好怕你抛下我走,你为什么一定要去帮他们?”——
作者有话说:这位是真病娇少女,纯正病娇
第39章
云熠星也不生气,仔细向她解释:“身为正道修士,济世救人皆为己任,我既然见到了这些不幸的事,如果不去帮他们,终究于心不安。

少女的语气有一瞬的凉薄:“所以,若当时有难的我不是我,你也会救的,是吧?”
云熠星不解她的问题,但还是道:“当然,修道者应以救世人为己任。

“是吗?”文琼低着头喃喃,脸上覆盖着屋檐投下的阴影,“我明白了。

此后,她虽然还是固执地留在云熠星的视线范围内,却没再抱怨过什么,只是幽幽静静地,无声看着他。
而云熠星待她也有着格外的温和。
文琼虽然偶尔有些奇怪的地方,但大多数时候在他面前是乖巧听话的,从没有耍脾气的时候,加上她孤女的身份,云熠星对她很是同情。
他们同行的这一路上,云熠星对凡间的事有诸多不理解之处,都是文琼在为他解释。
比如这日,到了一个新的镇子上,他们下了船,在附近休息,云熠星陪文琼坐到一个面摊上,等待她用餐。
等摊主把面条下锅的时候,文琼忽然看见了外面一对卖桂花膏糖的父女,眼巴巴望着云熠星。
文琼想要什么东西,很少直接说,只是会这样可怜地看着他,然后云熠星就能理解。
他带点儿无奈,但又充满纵容,起身去拦住那对父女,文琼马上也露出笑容,迈步跟在他身后。
“这些糖要怎么卖?”
小女孩看清云熠星的衣着和腰间灵器,眼珠滴溜溜一转:“三十文一只。

云熠星刚要掏钱,文琼马上拉住他道:“只给三文,不卖拉倒。

卫清漪有原身的记忆在,还算有点物价常识,知道文琼报的差不多是正常价,但云熠星看起来就不谙世事,小女孩大概是想借机坑他点钱。
旁边的男人见状踢了小女孩一脚,女孩立刻做出哇哇大哭的样子,好像被他们欺负了一样。
男人顿时扯着嗓子喊:“看两位都是富家公子千金,难不成缺这十几文钱了?看小孩不懂,就想哄她几个子儿贱卖,这不是仗势欺凌我们普通老百姓吗!”
这一下吸引了很多人的目光,纷纷朝他们看过来,云熠星似是对这样的撒泼有些适应不良,轻微皱了皱眉。
文琼立刻要反唇相讥,云熠星却先对男人道:“三十文可以,但你要先对你的孩子道歉,保证以后不再这样对待她。

“这还用保证?”男人先是愣了愣,随即哼笑一声,拎着小女孩的衣服,“行了,给你十文买东西吃。

听说云熠星愿意付钱,他立马卸下了怒容,换作了一副嘻嘻的笑面,变脸比翻书还快。
小女孩闻言也马上不哭了,挂着两行没擦的眼泪,咧嘴笑道:“谢谢阿爹,谢谢仙长,仙长真好心。

她没心没肺的模样,被踢了就哭,得了钱就笑,喜怒哀乐都轻飘飘的,好像几文钱就可以售卖。
男人对她随意打骂,她也没知觉似的,还是一口一个阿爹。
云熠星明显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不禁有些默然。
文琼不再干涉,冷眼旁观,看他付了钱给小女孩。
小女孩拿出里面的十文,做了个鬼脸:“善心的仙长哥哥走好!”
云熠星已经走出去一段,见文琼还站在原地,回身笑道:“怎么,还舍不得走。

文琼低着头把玩那根刚拿到手的桂花糖,迟迟没有尝,云熠星无奈道:“你这么喜欢糖?这里大街小巷不都是,下次再给你买。

文琼哦一声,才迈步跟上去,两人并肩行了一段,她忽然问:“你有妹妹吗?”
云熠星道:“我可没有,不过假如有一个,应该也会很不错。

文琼不置可否,又接着提起刚才的事:“你下次不要理会她了,这种小鬼头可不会什么知恩图报,收了钱说不定只觉得你是个冤大头,背后指不定怎么笑话你呢。

云熠星却道:“但行善事,不问前程。
这些钱对我没有用处,但至少会让她高兴一会,我们本来就是萍水相逢,能帮上她就已经再好不过了。

文琼偏过头看他,发尾上垂荡的串珠活泼地跳动几下,一派少女的天真明丽。
她唇角扬起,懒洋洋道:“哦?你怎么知道这就是善事,说不定她受了你的恩惠,以后更加坑蒙拐骗,那你不就是助长了恶人。

云熠星微微一怔,他想了想道:“我既然与她素不相识,自然不能假定她本性如此恶劣。

文琼道:“这么说,你宁可放过坏人,也不肯冤枉好人,可是你放过的这个坏人要是再去祸害了其他好人,你又要怎么办?”
她摆明了要胡搅蛮缠,云熠星无奈道:“好好好,我辩不过你,吃糖吧。

文琼沉默了一会,忽然垂着头,语气莫名。
“……你很像我哥哥,我的亲哥哥。

她这话说得全无来由,像是莫名其妙蹦出来的一句。
云熠星闻言却笑道:“这么说起来,应该算是我的荣幸。

过了一会,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你不是说要去找姨母吗?为什么不和哥哥同行?”
文琼顿了顿,若无其事道:“我哥哥就在姨母那儿。

云熠星皱起眉:“他当时去找你姨母时,怎么不带你一起走?”
她笑了起来,笑得很甜蜜:“当然是因为,他想不要我,一个人过好日子去了。

云熠星一噎:“你哥哥待你不好吗?”
“怎么会呢?”文琼道,“他对我再好也不过了。

云熠星道:“那你为何……”
文琼却不愿意再提这件事似的,别过脸自顾自往前走了。
云熠星自觉提到了她的伤心事,便也不再多言,迈步走在她身侧。
因为文琼说坐船已经坐得发晕,想要在镇子上休息一会,所以他们的行程暂缓,没有再上船,留在这个镇过夜。
只是从傍晚开始,她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
云熠星以为她还在为白天的事而不高兴,犹豫了一会,又重新去那个地方,给她再买了一份桂花膏糖,想要安慰她。
这回文琼不在,小女孩又缠着他,说自己可以给他送上门,求他多给点跑腿费。
云熠星直接给了小女孩两倍的钱,叮嘱她往后不要随便和人走,小女孩收好钱,却非要给他送上门。
他不擅长应付这种纠缠,只好头疼地放任她跟着自己。
走到旅店的后院,云熠星隐约看到了文琼的身影,但她一反常态,正在和另外几个陌生人交谈。
隔着婆娑的树影,那些声音断断续续地飘入他耳中。
“……命我们前往千鉴城……这是圣主的意愿……炼制出足够多的活尸,越凶越好……”
“要尽量别被发现,不如干脆就地杀几个人……”
“对了,至于你,你不是早就应该到了……为什么路上拖延了这么久……”
然后是文琼的声音,不像和他说话时那样软软怯怯的,像夜风一样冰凉,甚至有些冷酷。
“这跟你们无关,自己顾着自己就行了,少管我的闲事。

他们的距离不算很远,所以在模糊的视野中,卫清漪大概还能看清几个人的脸。
这里面有人是她见过的,其中还有一个刚好死在裴映雪手里。
不过此时,云熠星显然没有她这么镇定,他大概是被震惊了,僵在原地,迟迟没有挪动一下,只本能地捂住了小女孩的嘴,让她不要发出声音。
直到那些教徒再次隐身而去,文琼冷着脸站了半晌,然后揉了揉眼,换上了轻快的笑容和姿态,从角落里走出来。
在院门旁,她一抬头,视线就撞上了云熠星,还有什么也没有听懂,拽住他衣袖缠着问的小女孩。
文琼脸上的笑容凝住了,好半天才道:“哥哥,你在这里啊。

云熠星一时也没有说话,他深吸了口气,然后问:“那些是真言教的邪修,你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文琼置若罔闻,继续朝他走近,但云熠星立刻抽出了剑,剑尖指向她,将懵懂的小女孩护在身后。
他的神色不再温和,特意买回来的桂花膏糖也掉在了地上,油纸沾了泥土,被小女孩后退时踩了一脚。
这一刻,文琼的脸色又冷了下来。
她看了云熠星片刻,居然嗤笑一声,语气凉飕飕的。
“要是我说,我也是和他们一样的邪修,你就要杀了我吗?”
“……”云熠星持剑的手握得更紧了,他终于道,“别再过来,我们并非同路人,就此分道扬镳。

文琼却猛地向前一步,约过他抓住小女孩的衣领,把人拽出来。
她看起来一点也不惧怕他的剑。
而云熠星的手竟然也真的停在了半空,像是铁器生了锈,再也无法流畅地挥落。
卫清漪对此真是毫不意外。
这么长的一路上,除了晚上睡觉时分开房间以外,别的时候文琼几乎都黏在云熠星身边,要下毒或者下咒简直是轻而易举。
甚至有时候,她还会故作撒娇,一定要分享给云熠星几颗糖或者糕点,云熠星为了不伤她的心,基本上都会吃下去。
所以到这时候,文琼忽然不在乎暴露自己,只能说明,她要暗中进行的事情早就完成了。
傀儡咒,恐怕从更早的时候就被种下,只是到现在才显现出来。
而云熠星总算是发现了自己的异常:“你做了……什么?”
他还能说话,身体也只是缓慢滞涩,尚且能够动作,说明傀儡咒没有完全起效。
卫清漪心想,如果他此时能下定决心,及时杀死或者反制下咒人,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但他的剑刚挥出去,立刻又止住了,由于强行收回灵力,气血一阵翻涌。
因为小女孩挡在了文琼面前,面目僵硬,脸色发白,明显是被控制的状态。
邪修要操控一个凡人,比对付修士容易得多。
文琼用这个孩子挡住了剑,却并不显得高兴,看云熠星的目光依然冷沉沉的,好像比他更生气。
“啊,对了。
”她忽然说,“你的那些同族人,我也把他们的行踪告诉其他真言教的人了,现在他们有没有事可不好说。

“不过,他们要是比你聪明些,没这么容易上当,大概能活着到无妄仙宫吧。

说完这些,她好像对云熠星脸上惊怒交加的表情感到了满意,却还不够满意。
最后,她伸手一推,那个小女孩突然自己朝院墙撞过去。
砰的一声,后脑勺撞得头破血流,小小的身体随即倒在地上,没多久就失去了气息。
文琼显然是纯粹的心狠手辣之人,这孩子对她已经没有任何用处,杀了也毫无意义,但她还是半点不犹豫地这么做了。
哪怕隔着一层记忆,卫清漪也忍不住心中燃起的冲动,更别提直面这一切的人。
云熠星震怒无比,却已经被咒术控制,无法再自由行动。
他喉咙里艰难发声:“你……卑鄙……”
比起发生的事情,他的言辞已经是太轻了。
但云熠星深受世家教养,学不会街头的那些浑话,就算没被控制,也骂不出太脏的词。
所以文琼完全不把他的话放在心上,浑不在意地瞥了一眼地上的孩童尸体,又看向他。
她看到他眼神里的震惊和痛楚,居然重新被取悦似地,愉快地笑了起来。
那种笑容在她白净又漂亮的脸上,有种过度天真无邪的残忍感。
“你要是不管她的命,直接杀了我,现在你没事,她也就不用死了,是你自己太蠢,非要救她,结果害死了她。

她围着云熠星慢慢走了一圈,然后贴在他耳边说话,语调沉凝又飘忽,好像想让他听清楚,却又像是说给她自己听。
“你看,到最后,谁都救不了她,对不对?”
极度的悲伤、愤怒和无力充斥着心田,几乎让人要跪倒下去。
“清漪、清漪?你还好吗?”
忽然一股大力摇晃着卫清漪,晃动得太过剧烈,她猛地从脑海中的回忆里脱身出来。
等视线重新聚焦,她才看到是乔慕青满脸关心地按着她的肩,低头一瞥,那份玉简被晃脱了手,怪不得她会清醒过来。
乔慕青见她醒来,飞快缩回手,松了口气道:“你刚刚忽然浑身僵硬,连手指头都在抖,我还以为出什么问题了。

卫清漪清了清嗓子,尽量平稳地解释:“我……没事。

她的声音确实也有些僵涩。
溯回简会导致云熠星的记忆影响到她,但应该没多久,根据之前的经验,等一会就过去了。
不过乔慕青不知道情况,担心她出问题很正常,反正已经中断,大概事情她也清楚了。
卫清漪下意识要站起身,然而受到刚才的回忆影响,她的关节也变得不受控制,就像被傀儡术操纵了的人偶,一下子往前踉跄过去。
还好在栽倒之前,裴映雪及时伸手扶住了她。
他掌心的温度微凉,但用的力气很合适,托得很稳,又不至于捏痛她。
卫清漪想也不想,本能地抓住他的手,被往那边带了一下,半倚在他身上。
裴映雪低下头,在她耳边道:“你还没有恢复,先休息一会再起来。

乔慕青露出一副吃了狗粮的表情。
“……”王铭和辛白都默默转过头,表现得像什么都没看到。
卫清漪干咳一声,也没好意思再动弹,顺势靠着他坐了回去。
她确实还残存着被控制的感受,身体不太灵活,没必要逞强。
但说说话还是可以的,她对依然沉默不言的云熠星道:“我已经知道你身上发生的事情了,文琼应该就是我们要追查的人,你的消息很有帮助,多谢你。
我们一定会尽力找到她,为你报仇。

本来卫清漪没指望他会回应,在镇魂钉的效用下,他就算再清醒,也几乎不可能挣脱咒术控制了。
但前面的乔慕青比她看得更仔细,蓦然惊诧出声:“他刚刚是不是在眨眼睛?”
卫清漪撑起身体,借着裴映雪扶她的力道坐直,抬起头看过去,发现傀儡竟然真的极为缓慢地眨了下眼。
要不是所有人都在盯着他,这点微弱的动静恐怕都要被忽视过去。
但看到了他的经历,她觉得这人还能眨眼表示回应,已经是他意志力坚定了。
卫清漪犹豫地抿了抿唇,不知道该怎么说:“至于你身上的傀儡咒……我也没有太大办法,要不然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把你送回云家,看你的族人有没有办法?”
他现在的状态很难说。
自然不能说是死了,但活着又没有自由,铁钉拔出来就会毙命,只能送回家族里看看了。
再不济,他的族人总会想办法帮他的。
云熠星这回迟钝了一会,才再次缓慢地眨了眨眼。
他好像没有那么急着回去啊……难道是想先解决这边的问题?
也合理,毕竟平白无故被害,还被控制了那么久,很难不对罪魁祸首心有怨念。
不管怎么说,卫清漪先给其他人说清楚了她看到的事情,尤其是那个少女和其他真言教徒碰面时交流的内容,还有少女用的邪术。
“如果裴公子的猜测没错,真言教徒中确实有两派目标不同的人,那这个女子没准和她会见的人不属于同一方。

王铭听完沉思片刻,下意识看了眼裴映雪,又很快回过头。
“从他们交谈的内容听起来,双方从开始就略有分歧。

乔慕青振奋起来:“那这下线索不就找到了?我们已经连续毁掉了真言教藏身的两个窝点,就算他们还有地方躲,肯定也不多了,只要接着追下去,迟早能铲除干净。

卫清漪想了想道:“我倒是觉得,接下来我们不一定需要追,说不准,他们自己就会出来。

“为什么?”乔慕青困惑地看着她。
“因为那些教徒是带着任务来的,他们掳走人做傀儡也好,炼活尸也好,肯定都是出于这个原因。

卫清漪脑子里已经对邪教徒的轨迹有了猜测,随着越来越多的消息,那些脉络逐渐变得清晰。
“现在掳走的人被救下了大半,他们的藏身处又一个个丧失,譬如狡兔三窟,前两个窟都被堵住之后,兔子就必须准备从第三个窟跑了。

她最后总结:“所以,这些人近期肯定要有大动作,不然继续藏下去,被逼到最后,只会什么都做不成。

王铭握紧了拳,脸色沉凝,眼中的仇恨和决心分毫未少。
“那我们就等着来个守株待兔了。

*
从房间里走出来,外面总算又放了晴。
被穿过庭院的风迎面一吹,卫清漪才感觉好多了。
里面的空气,和刚才从溯回简看到的记忆一样,都让她觉得有点憋屈,像心头压着什么东西。
裴映雪看出了她的郁闷:“为什么不高兴?”
“也没有不高兴,”她心生感叹,“就是觉得,人太善良了怎么也有坏处……如果世间的结局都是这样,恐怕就没有人愿意做好事了。

在她看起来,明明云熠星什么也没做错,最后却变成了这样的结果,可以说是东郭先生与狼的现实版本了。
裴映雪却道:“那只是他,而不是你,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卫清漪舒了口气:“也是。

她低落的思绪被拉回来,忽然感觉在说话的时候,他的声音好像由近变远了一点。
转过头,裴映雪正背对着她,似乎在看某件东西。
顺着他的视线方向望过去,是一棵藏在角落的李子树,结了很多果子,累累的果实坠在枝头,不少还越过了院墙,在外面都可以伸手摘到。
那些李子有些仍然青绿如玉,有些则已经透着成熟的绯红,表皮光泽莹润,看颜色确实颇为诱人。
卫清漪走了过去,和他一起抬头打量,不免好奇道:“你对这些李子感兴趣?”
可她看他平时都不吃东西的啊。
裴映雪不置可否,反而饶有兴致地问她:“你想不想试?”
“不想。
”卫清漪立马摇头,表示自己坚决拒绝。
“你没听说过那个典故吗,树在道旁而多子,要不就是太酸,要不就是太苦。
这棵树在这么多人的地方都没被摘空,肯定很难吃,我们没事上这个当干什么?”
但他依然仰头,静静望着那棵树上的绯红和翠绿,轻笑着叹息。
“若我当真想要,就算那得到的果子是酸苦的,其实也无所谓。

看来他今天还非想试这个李子了。
卫清漪勉为其难地看了一眼:“那……你也吃的话,我可以陪你尝一个。

她还算良心地摘了两个看起来最熟的,表皮已经有一半泛出紫红了,大概,可能,应该会不那么难吃一点吧。
但她还是不太想试,就着旁边的井水,慢吞吞地冲干净,先把一个递给裴映雪。
他接过,轻轻咬了口。
卫清漪期待地观察他的反应。
这下可以验证她的说法了吧?是真的很酸很难吃对吧?
可是他居然面不改色,连眉头都没有动一下,就这么平平淡淡地咽了下去,直到吃完了那只李子。
“你……”她觉得匪夷所思,“不感觉酸吗?”
裴映雪居然还能露出笑意,殷红的唇上染了一丝属于果子的水泽,微微弯着,有种诱人的无辜感,好像某种可口的甜点。
“不会,尝起来很好。

卫清漪将信将疑,又摸了摸手里比石头还硬的果子,摸到的触感让她更忐忑了。
怎么感觉这话听着不太可信呢?
但毕竟答应了不好反悔,她心一横,也硬着头皮把李子凑到嘴边咬了一口,顿时,酸涩和苦楚都在舌尖炸开。
一瞬间,她差点没控制住自己的表情。
真的好酸!
又酸又苦,还涩得不行。
她就知道他肯定是在诱惑她吃!!
裴映雪看着她苦巴巴的表情,眼中带着笑意:“你觉得不好吃吗?”
她充满怨念地望了他一眼,又无语地看着手里伪装成熟的邪恶李子:“难吃死了,救命,酸死我了。

卫清漪正发愁被咬了一口后的李子该怎么处理,忽然掌心一空,剩余的大半个果子被他接了过去。
“既然是我让你误会了,那剩下的,我帮你吃完吧。

她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但、但是我咬过了啊。

显然这句话说得太晚,话音刚落,裴映雪已经把她的那只李子也吃下去了。
“你是不是味觉失灵?”
她单吃一口,就感觉牙齿都要被酸倒了,他居然还能面不改色。
裴映雪的表情纯然无害,长睫在眸中投下浅淡的影:“真的不酸,你要不要再试试?”
“别想再骗我一次!而且你都吃完了,我还要怎么试。

除非是像小说桥段那样,男主直接靠接吻来尝女主吃的糖的味道。
但这个桥段的主角要是带入成她,那真是想想都要让人起一身鸡皮疙瘩,卫清漪按下乱七八糟的念头,自己都没忍住笑出了声。
裴映雪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唇角微扬,没有说话。
但卫清漪对他已经快练出条件反射了,一看到这个表情就觉得不对:“你不会又是在逗我吧?”
“不是,是你笑了。

他凝视着她嘴角的弧度,眼底光泽柔润:“所以,现在有没有比先前高兴一些?”
“……”卫清漪有点不可思议地睁大眼。
刚刚那些,原来他居然是为了转移她的注意力啊?
她正要说话,眼角的余光忽然瞥到一个悄悄从他们身边经过,试图偷摸溜过去的瘦弱身影。
“辛白,等一下!”——
作者有话说:小裴总是无意识在关注漪漪的情绪,但是他自己其实完全没有觉得,不过距离意识到这点还任重道远呢,因为他的感情太压抑了,压抑到自己也察觉不到的程度
从这个角度上来说他还真算是禁欲系,喜欢看一些禁欲者痛苦发疯(邪恶搓手)
第40章
辛白本来蹑手蹑脚地想要经过,结果被她抓了个正着,只好讪笑着跟着她走到了檐下。
卫清漪是特意有话要跟他说,说之前先环顾左右,发现没有其他人出现,唯一在的裴映雪也离得稍远,她放下心来,这才小声说出了问题。
“你刚才对王铭发脾气,是不是特意帮我们解围的?”
辛白一愣,有些尴尬地挠头:“这么明显啊,居然被你看出来了,我以为我藏得挺好来着。

卫清漪心想果然如此:“我只是觉得,你的脾气好像来得也太突然了。

当时气氛刚要僵住,辛白忽然来这么一下,王铭也就不再继续追问了,事后来看,他的时机选得还挺巧的。
但说到这个,辛白反而迟疑起来:“也不算吧,我最开始只是想打断一下王铭哥,让他别再追问下去,但后面说着说着……心里莫名有点冒火,然后就变成真发脾气了。

他低下头:“唉,有时候看你们在前面对付邪教徒,我不是不想帮忙,确实是帮不上,我自己也难受。

“没有人会因为这个怪你的。
”卫清漪拍拍他的肩,安慰道,“大家都知道你尽力了,就算王铭说话确实有点不注意,但他没有这种意思。

辛白低着的头点了点:“我明白,所以当时可能是鬼使神差吧。

但卫清漪还是不解:“那你又为什么要特地帮我们解围啊?”
“这不是怕吵起来不可收拾嘛……”
说到这,辛白无端有点紧张,凑到她耳边小声说:“我、我虽然不知道裴公子到底是什么身份,但也能看出来,他是不是很强,比你们都要强多了?那万一打起来,王铭哥肯定不是他的对手,还不如都继续装着不知道呢。

“……”卫清漪默默给他比了个大拇指,“你才是真的能屈能伸。

辛白嘿嘿一笑:“这叫见机行事,我要是不会看眼色,穿进来以后怎么可能活到现在。

提起穿越的话题,他们对视一眼,齐齐叹了口气,那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心情如出一辙。
卫清漪想想又接着道:“上次我们聊起这件事的时候,你是不是告诉我,你看到王铭的经历是从一片像镜子的湖里?”
回去之后,她对这个问题想了很久。
可以确定的是,她和辛白都做了关于一片湖泊的梦,也都看到了湖水中的倒影,只是不同之处在于,她看到了自己的脸,而辛白从水中看到了和他相似的王铭。
然而,如果仔细论起来,她在水中看到的也可能是原身,因为原身其实跟她长得很像,比辛白和王铭还要更像。
那为什么她是魂穿,而辛白是身穿?莫非是因为原身意外身亡,但王铭没事?
听完她这些分析,辛白也拧着眉头,陷入了思考。
“你想得好对啊,这么说起来,我们俩估计都是因为和这个世界的人物很相似才穿进来的……”
他说着说着,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难道这就是传说中多元宇宙的同位体?比如你和这个世界同名的人是同位体,我和王铭哥也是?”
卫清漪也明白过来:“很有可能!”
这个理由能最好地解释他们两个人的穿越,包括其他所有相似的问题。
但基于这条假设,事件发生的具体契机又是什么?或者说,最关键的,他们在梦中都亲眼目睹的那片湖究竟意味着什么?
卫清漪想着,慢慢靠在了最近的石榴树上。
无论如何,至少已经弄清了一部分的问题,她像是终于在摸索中发现了曙光,心情松快了不少。
庭院间的熏风徐徐,吹动树叶沙沙作响,榴花坠落在她的肩头,轻盈如梦。
裴映雪的目光无声越过了花木,静静落在倚着树的身影上。
他看见卫清漪微微仰起脸,闭着眼感受风息,肩头的榴花色泽艳丽,像是绣在她的衣衫上,更衬得那层荔红的轻纱活泼明快。
但他并未走近。
只是看着她放松下来的模样,想起她因为李子的酸苦而皱成一团的表情,忽然生出一丝冰冷的焦躁。
这种熟悉又久违的感觉,上次出现,或许是在她拦住他杀了辛白的时候。
不知为什么,她竟然很信任辛白,甚至有着某种他不能理解的亲近,以至于能为了辛白的安全,毫不犹豫地对他做出保证。
当然,卫清漪也常常对他流露出肆无忌惮的亲昵,但那是不同的。
就像不想看到她因别人紧张的反应一样,他也不喜欢她对别人无条件的信任和亲昵。
她是他珍贵的,独一无二的花,所以她也理所当然地应该最信任,最依赖,最需要,最亲近他。
那么,还有什么样的方法,能让卫清漪和他更亲近?
如果是在巢穴里,这件事情会简单许多。
她在黑暗里看不清方向,总是要紧紧牵着他的手,担心被污秽缠住,就下意识往他怀里躲。
只要畏惧的时候,她都会主动亲近他。
这会是最有效的方法吗?
反正,他也不想得到别的东西,只要她足够的亲昵和依赖,至于其它,所谓爱慕,所谓感情,那和他都没有丝毫关系。
所以不需要任何其他的方法,让她畏惧除了他以外的事物就好。
只要这样就好了。
“……”
“啾啾,啾啾。

卫清漪睁开眼睛,刚准备再问问辛白梦境的更多细节,忽然听到头顶树叶哗动,扑簌簌的声响伴随着一阵鸟鸣。
叶片缝隙间的日光也因此被扰动,薄烟似地披在她身上。
她循声抬起头,是一只灰色羽毛的小鸟从树枝上飞了下来,飞到她身前,轻悠悠地绕着她转了半圈,然后在她的掌心里停了下来。
鸟羽蓬松着,软软地在她手上蹭了蹭,模样乖巧极了。
辛白见了一脸羡慕,由衷感叹:“你怎么这么招小鸟喜欢啊,上次它们也只让你摸,我和慕青姐想摸都摸不到。

“是吗,那还挺好……等等。

卫清漪被他提醒,一下子意识到什么,低下头,和那只小鸟对上视线。
日光下,它的眼睛已经是不透光的纯黑色,深处幽暗莫名。
隔着这片汹涌的深黑,像是有个人的目光在沉沉望着她,寂静得毫无声息,却也令人无法摆脱。
这眼熟的样子,不会又是裴映雪的傀儡吧?!
她回过头,在一片绯红如火的榴花掩映下,白衣美人正看着她的方向,见她望过去,神色自然地向她一笑,美得像云笺上的画卷。
看起来那么温柔,那么无害。
似乎一点也察觉不到,那些常常落在她身上的,阴冷又缭绕不散的视线的由来。
以至于等到走回他面前,卫清漪才想起自己转身的时候,本来是准备要问什么。
她回味了一下刚才的事情,不确定地望着他:“你在监视我?”
“我没有。
”他语调一顿,仿佛难以明白她的措辞,“我只是在看你。

卫清漪举起手上的小鸟,努力分辨经过。
“那换个说法,在我和辛白说话的时候,你虽然没有自己出现,但是让这只变成傀儡的鸟飞过去,听到了我们说什么,对吧?”
裴映雪看了眼她的手心,纠正了其中不恰当的叙述:“你们的谈话结束之后,我才把它变成傀儡,所以我没有听到。

“……这不还是算监视吗?”
“为什么算?我想看到你在干什么,所以就让它去往你身边,让我能看到你,只是这样而已。

卫清漪发现,她没办法对裴映雪说清楚“看”和“监视”之间的区别了。
她悻悻放下手,还想继续解释:“不一样啊,比如现在你也在看我,但我知道,这样就不算监视。
可是刚才我没有发现你的傀儡,也不知道你其实在看我,所以应该算是监视。

裴映雪看似思索了片刻,然后道:“那么现在,你已经知道了我在看你,所以,之后就不应该算了?”
卫清漪:“……”
好完蛋的逻辑。
她要被这种非人类的脑回路彻底打败了。
好像对裴映雪来说,不管是通过巢穴里的无相鬼,通过邪教徒尸体上的眼睛,还是用傀儡的视角来观察,都只是为了看着她而已。
这人一点也没觉得自己有错,甚至不认为这是在窥视。
话又说回来,莫非恐怖片里那种阴魂不散跟着的鬼魂,也是出于这样的心态才天天尾随监视主角的?
她内心的吐槽欲言又止。
“其实……”
他就像没有在意她语塞的表情一样,接着柔声道:“用傀儡看还是太慢了,如果在巢穴里,我看到你要快得多。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声音轻轻,仿佛只是漫不经意的一问。
“所以说,还是一开始就把你留在那儿更好,对吧?”
裴映雪含笑看向她手上的小鸟,那只鸟就像感觉到了什么,软下身体,紧紧地贴在了她掌心。
但卫清漪就远没有这么淡定。
她原本放松下来的精神再次绷紧了。
也许是裴映雪最近表现得太温顺,她几乎都快要忘了,她面对的是一个多么危险的存在。
他只是偶然从她这里找到了乐趣,所以才会在有些时候听从她的话,但这并不意味着她已经能够掌控裴映雪,更不代表她完全了解他。
她不应该太忽视这种潜在的约束。
“行吧,那我们说好。

卫清漪抓住掌心的小毛团,斟酌着言辞,她选择退了一步,但还是尽量为自己多争取到一点余地。
“如果你要看我的话,不管用傀儡还是别的什么东西,都得让我知道,这样可以吗?”
前面的事实已经证明,不是在任何时刻,她都能改变裴映雪的决定。
比如现在,他不想改变心意的时候,无论她是要求他,还是恳求他,他都不会因此就听从她的话,再也不做这样的事情。
那就接受现实,当作是他感官比较灵敏吧。
和一个随时随地不可控的疯批打交道,只能学会退让,坏一点的结果总比坏十倍好。
“好啊。
”他答应下来,眸中的幽暗漫如夜色,语气却乖顺至极。
那只鸟扑动翅膀,又飞上她的肩头,轻轻蹭着她的脖颈,羽翼如云团一样蓬松柔软,是全然信赖的姿态。
“从今往后,只要我想看你的时候,就会告诉你的。

*
大堂里,乔慕青正趴在桌子边,一边唉声叹气,一边抓耳挠腮,像是面对着某件极其棘手的难题。
王铭不太理解地瞥了眼她面前迟迟没动的笔和纸张:“你们宗门的月报真有这么难写吗?”
“你说得轻松!”乔慕青气鼓鼓地一拍桌子,“站着说话不腰疼,你来试试帮我写就知道了!”
刚坐下的辛白及时闭上嘴,默默离这团黑沉沉的低气压远了一点,避免自己被无辜殃及。
乔慕青抓着笔,半天都没动一下,倒是把大堂里来来回回的每张脸都打量了一遍,突然瞟到刚进门的两人,她顿时眼前一亮。
“清漪,快来帮帮忙,帮我看看该怎么写。

卫清漪刚拿下肩上停着的小鸟,把它塞回了裴映雪手里,闻声朝她走去:“怎么了,要写什么?”
“你看,就是这个。

乔慕青把她一把拉过去坐下,指着桌上的纸笔,哭丧着脸:“我虽然达成了修炼要求,可以出来游历,但也不能一直乱逛,每个月都要给师门汇报一次最新的进度,他们说这个叫月报。

说着说着,她一脸羡慕嫉妒加幽怨地瞥向身边的人:“你看,王铭就完全不用干这些,他好悠闲。

毕竟王铭本来就是散修,再加上师父已经亡故,自然不需要这种东西。
王铭已经在垂首擦拭自己的剑,闻言抬起头,看着她手上的草稿笑了笑,不置可否。
他不谈正事的时候话一直比较少,乔慕青早就司空见惯,她视线转回来,却像是恍然想起了什么,冒出一个疑惑。
“清漪你难道不需要汇报吗?我看你好像都没有和清虚天联系过诶。

卫清漪:“呃,这个……”
这个问题还真是难以回答。
因为她之所以没跟师门联系,最直接的原因就是,原身的储物袋被真言教徒拿走后,她用来联络清虚天的传讯符也丢了。
但这种理由说出来当然很尴尬,并且站不住脚,毕竟实在不行,她还可以找附近的势力,让他们代为联络宗门。
然而卫清漪到底有那么一些心虚。
她终究不是原身本人,就算有原身的记忆,性格表现也肯定有所不同,而在这个世界上,所有最熟悉原身的人,全都聚集在她的师门清虚天里。
所以,对她来说,拖延才是最好的选择,回宗门这事,能晚一天算一天。
她果断转开了话题:“暂且还没到联络的时候而已,不过慕青,你在月报里具体要写什么?”
乔慕青的注意立马回到了自己的棘手难题上。
“不知道啊……上次月报的时候,我提到了要来千鉴城,所以肯定得写上这里遇到的问题,但这不是还没多少进展嘛。

她冥思苦想着,突然敲了敲脑袋:“我知道了,虽然没查到底,但我们好歹毁掉了两个窝点,救下了一些凡人,这两条倒是可以写上去,然后还找到了个宁州云家人,嘶——”
说到傀儡的事,乔慕青变得犹豫起来:“但他这个情况太严重了,都不知道能不能救回来,我不好往成果上面写。
唉,算了,就当给宗门通报一下消息吧。

此时,傀儡依然被他们安置在楼上的房间里。
卫清漪已经对他说过,等事情结束后再把他送回云家,所以这段时间,他恐怕只能暂时呆在这儿了。
乔慕青接着磨磨蹭蹭写月报,还没写完,就已经到了中午的饭点。
大堂里的人越来越多,他们不好再占据桌子,于是除了辛白留下,准备招呼伙计来点菜,其余人都纷纷起身离开。
王铭收剑入鞘,不经意般地看了眼裴映雪:“裴公子不需要用餐?”
他这次态度略好一些,不再是疾言厉色地质问,但眼底的怀疑之色仍在。
但是说实话,他也怀疑得正常,毕竟裴映雪作为一个名义上的凡人,来千鉴城以后几乎没有吃过东西,跟辛白对比鲜明,很难不让人觉得奇怪。
所幸这点小事很好解释,卫清漪念头一转,很快就找了个理由:“他胃口很小,少吃点也不会饿,不用担心他。

裴映雪依然随意地逗弄着指尖停留的灰羽小鸟,听到这句话,才带着笑意看向她,慢悠悠补充。
“好像不算少,我才吃了两个李子,包括你的份。

卫清漪被打了几回岔,都快忘记这回事了:“啊……对哦。

王铭还想再问什么,这回乔慕青却抢先一步拉了拉他,顺便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你别说话了,我待会有事要告诉你。

他动作一滞,迟疑了片刻,见乔慕青神色不像开玩笑,终于点点头,把话咽了回去。
乔慕青松开手,对卫清漪笑了笑,眼神清澈而镇定,似乎是想让她安心。
卫清漪先是一怔,而后想起了曾经旁观过现场的辛白。
隐约间,她仿佛明白了他们的默契。
辛白是不是对乔慕青透露了什么?
就算他碍于之前的保证和承诺,未必彻底说得明白,但以乔慕青的聪明,再结合种种蛛丝马迹,估计也能想通个十之八九。
“对了,我刚刚问了辛白一件事。

她领悟了这个眼神的含义,和乔慕青心照不宣地略过前面的问题,转而提起另一个值得考虑的疑问。
“因为我还是觉得,辛白当时生气得另有理由,所以我问了他,当时到底为什么会突然发脾气。
但他却说,他回想时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觉得心中突然有股怒气。

“就是啊,”乔慕青皱眉,“说到这个,我其实也觉得奇怪,小白可平时不是这样计较的人。

王铭冷静下来思索,半晌道:“难道……是有什么影响了他?”
卫清漪接着梳理下去:“从进城以来,他一直和我们在一起,那有什么事情,是我们没有接触到,但却能直接影响到他的?”
“非要说的话……”
乔慕青埋头苦思,“是不是吃了什么东西?毕竟我们都辟谷,他倒是吃了很多食物,但总不至于是被下了毒吧,那毒效发作也太慢了。

食物吗?
好像已经逐渐接近了,但仔细考虑起来,仍然有某些不可解释的疑问。
卫清漪心中忽然闪过一段碎片,是她在大街上的茶店里喝茶时,那杯茶水中古怪却无法描述的味道。
有个念头,虽然还只能算是猜测,但几乎在出现的瞬间,就令她乱糟糟的思绪笃定了下来。
“水!”
她恍然明白了:“是这里的水在影响他!”
原本一团乱麻的线索,在这里忽然得到了短暂的交汇。
刚入城时,她在水中见到的血泪,裴映雪后来告诉她,或许是因为怨气而生,但问题是,她并没有感受到自己身上有任何怨气。
如果不是属于她的,那么就是属于水中的。
辛白喝下的水里必然有着隐晦的怨气,那股怨气传递给了他,这才让他产生了不知来由的怒火和怨怼!
一旦把这条线连了起来,其他那些复杂不清的谜团,似乎也逐渐现出了零星的线头。
目前已经非常确定,造成她和辛白两个人穿越的源头,绝对和一片梦境中的湖水有关。
而辛白突如其来的脾气,线索也指向了水。
这两者之间,到底会不会有什么关联?——
作者有话说:这时候就是一种有点心动但又不明白的状态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