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深入山谷,眼前依然是一片平和安宁的风景。
虽然没有人烟,但层林渺渺,古木参天,时至秋冬时分,木叶凋落,阳光从枝梢间倾泻而下,被起伏的山影裁成一道浮动的金光,微风吹过,金黄漾起波浪,如诗如画。
远远看去,前方有片仙宫般的建筑群,静卧在山谷间。
飞檐斗拱一重重绵延错落,宛如遗世独立,除了看不见人影之外,整体上很符合想象中的仙家气象,完全看不出贺栩描述中那场血案的痕迹。
停在这里遥望,天光正好,澄澈如洗,没有任何阴霾感。
卫清漪抬头看一眼天:“这里的异象貌似不怎么严重啊。

如果法阵确实出了问题,这片地方应该出现一些天象或者环境上的变化才是,比如天色昏沉,云气滞重之类的。
因为无论是邪祟成形还是修仙者境界达到至高,都会一定程度上引发天象变化,就像她在千鉴城见到的暴雨一样。
不过千鉴城的问题是经年累月侵蚀造成的,并非突然改变,所以才没有引起大范围关注。
但按理来说,法阵要是失效,这里的天色应该会有一些明显表现。
难道星罗宗那个接头人说的是对的,法阵本身没有出太大问题,只是因为岁月磨损了,所以才请人来修补?
这跟卫清漪来之前的想象完全不同,以她来前的猜测,这里的情况肯定已经不是一两天了,如果不是实在撑不住,星罗宗应该不会向清虚天求援。
毕竟一个门派的势力既来源于自身实力,也源于所庇护的区域。
让其他宗门来解决自己辖区的问题,相当于变相证明了自身的无能,必然会在大众心中削弱这个门派的影响力。
何况,就像人对手里掌控的东西容易产生占有欲一样,一个门派对于已经占有的势力范围,肯定也有类似的情况,通常不太愿意让别的势力来插手。
但星罗宗这么大张旗鼓地求援,来了之后又显得完全不着急,就不免透出古怪来。
她正琢磨着,慢慢登上山坡,听到裴映雪缓声道:“异象不一定从天色流露出来,也可能是别处。

卫清漪难得听他主动说这些,马上转过头,好奇道:“比如说?”
“这座山谷很安静,安静得过头了。

话音落下,两个人都随着静了一会,她仔细倾听山谷里的声音。
的确像他说的一样,很安静,只有风吹动树梢的轻响,但是听不到任何其余的动静,连一路上依稀可闻的鸟鸣都消失无踪。
底下那座建筑群没有人声正常,毕竟是星罗宗的旧址了,早就被废弃,虽然据说还有派弟子看守,但人数肯定不多,可能是她没注意到。
但其它活物的声音也没有,就显得很不寻常了。
“对啊,好安静……”她意识到了问题,“这里不会连只鸟都没有吧?”
这句话刚说完,就有只小鸟从背后扑簌簌飞来,停在她肩上,啾啾叫了两声,像是在展示自己的存在感。
不用想,肯定是裴映雪一路上的傀儡。
卫清漪无奈地伸手摸了摸它绒绒的羽毛,却没有看它,而是抬眼,看着裴映雪的脸:“我是说正常活着的那种啦……你的傀儡难道不到处都是?”
不仅到处都是,还经常从各个她意想不到的角落飞出来,说不清到底是什么时候停在那里的,让她经常忍不住猜测,自己已经被那种安静的目光凝望了多久。
等等,这种事情她怎么适应得这么良好啊?难不成变态脑回路会传染吗。
裴映雪的视线落在她摸着小鸟的手上,手指白皙纤细,陷在绒毛间,带着怜惜和亲昵的姿态,缓缓抚摸,一下,又一下。
他眸色幽暗。
肩上的小鸟蓦然一颤,随即振翅飞起,转眼间就隐没到了林木深处,再也没有踪迹。
她只觉得掌心一空,然后小鸟就不见了。
卫清漪:“?”
之前不是都挺配合的,怎么又不让摸了?
不等她问出口,裴映雪已经神色自然地朝坡下走了几步,停在比她低一级的位置,轻声道:“我的傀儡没有到处都是,只是都在你身边而已。

驻足的时候,他甚至还微微低着头,像是为了和她说话时更近一些。
但这么一低头,鸦羽般的发丝就顺着他的肩线流泻而下,那抹月白色的发带也随之垂落,漆黑上压着淡淡的蓝,像夜色中的一缕清霜,近得触手可及。
卫清漪看看他脸上平静的神色,又看看眼前柔顺垂落的黑发,福至心灵地顿悟了。
要不是刚刚那一遭,她还不至于多想,但是结合前因后果,他绝对是想让她摸他的头发吧?
整得这么迂回,如果她没有那么熟悉他,哪能看出这层意思。
不过怎么说呢……其实还挺可爱的。
她嘴角不由得翘了翘,但又忍住了,假装自己没有被暗示,只是单纯手痒想摸,配合地抚摸了一下他垂下的发丝,指尖勾住那条月白色的发带。
这条还是千鉴城的事结束后,她另外送给他的,花样跟之前被烧毁的那条一样,但是颜色换了一个。
至于原因,其实是她穿回清虚天的弟子服之后,觉得月白跟她身上的衣服比较接近,所以才随手选了这个颜色。
但是现在再一看,貌似有种眼熟感。
好像最初在黑暗中相遇的时候,她给他系的也是月白的发带,后面到千鉴城换成了青荷色,更适合少年的模样。
现在回到一开始的样貌,也刚好换回了当时的颜色,多少有点巧合。
卫清漪指尖缠着柔软的发带,随口说:“看惯了你在千鉴城的样子,忽然回到之前,好像有点不习惯了。

虽然她一开始遇见的裴映雪就是这样,但最近几个月以来,看到的他都是少年模样,加上先前进入的梦境,让人有时候会生出一丝恍惚。
明明是同一个人,但又有着轻微不同的面貌和性格。
以至于她有时候都会不自禁要反思,他们之间的亲密,到底发生在哪个他身上。
裴映雪的动作微微一滞,垂下眼睫,眸子里的色泽黑沉沉的:“你更喜欢那样?”
充满危险的语气,虽然不知道这个话题到底有什么问题,但是他整个人透露出来的气息就很危险。
“更喜欢你。

卫清漪想都不用想,手上发带一松,直接凑上去亲了他一口,哄人的状态已经如行云流水般自然。
“不管你是什么样,我都会喜欢。

“……”裴映雪捂着被她亲过的位置,那种突然出现的阴郁感又不着痕迹地慢慢散去,没有留下余波。
她回应得仍然像在应付他。
但是没关系,她愿意应付他,也已经足够了。
一套丝滑小连招结束,卫清漪回到刚才的正题上,踮起脚尖远眺:“你觉得,这里为什么会听不到鸟叫?”
裴映雪随着她的目光,望向下方的山谷。
下面天光融融,景色如画,星罗宗的旧址巍然静立着,一切都显得宁和而庄重,找不出半点异样。
“要么,这里的确已经没有活物,要么,它们都被隔绝在了另一片我们看不见的地方。

两个猜测都有点细思恐极,但卫清漪好歹是被请来处理这件事的,她仔细一想,隐约明白了关窍:“是不是有迷阵?”
怪不得从外面看起来这么正常,她还奇怪一个曾经发生过血案的宗门旧址,怎么里面半点被破坏的痕迹都没有。
想明白这个,她马上伸手到储物袋里掏出弟子令:“那我应该有办法了。

这枚令牌上雕刻着云纹,是清虚天身份的象征,但实际还有另一个作用,因为清虚天善阵法符箓,所以上面的宗门徽记不止是装饰,本身就被炼入了一道破妄符文。
何况这里的阵法是上三宗联手设下的,那么清虚天的弟子令应该可以穿过迷阵。
一注入灵力,那枚洁白的弟子令就从内部透出光来,不是刺目的强光,而是如月华一样清泠泠的,水波似的晕彩。
卫清漪抬起手,把令牌朝前方的虚空印上去。
令牌触及空气的瞬间,仿佛按在了一层看不见的的琉璃罩上,以令牌为中心,蛛网般的裂纹竟然真的凭空显现,哗啦啦朝四面八方急速蔓延。
原本明媚的山谷景象随着裂纹而片片剥落,仿佛被撕碎的画卷。
画卷下,浓稠如实质的灰白色雾气涌出,雾气带着阴湿刺骨的寒意,瞬间吞没了两人所在的半山腰。
阳光也被雾遮住,原本清晰的山道和树木轮廓消失不见,只有无边的死寂在雾中膨胀。
在雾海的深处,原先金瓦朱檐的庄严殿阁,终于隐隐露出了真实的一角,飞檐断裂,廊柱倾颓,巨大的阴影在雾中蠕动,像只择人而噬的怪兽。
果然,这里才是真正被掩埋的旧址!
卫清漪下意识往上退了半步,低头看着下面涌出的浓雾和雾中诡谲的轮廓,震撼不已地小声喃喃:“这下不会真成恐怖游戏了吧……”
什么表世界和里世界,她这是进了寂静岭的副本地图里吗?
迷阵打开后,弟子令上的光华渐渐熄灭,向下坠落。
裴映雪轻轻接住,重新递还给她,神色认真道:“恐怖游戏是什么?”
卫清漪本来只是自言自语,没想到他听得这么专注,还特意问了她。
“嗯……就是一种氛围营造得很吓人,让人忍不住紧张,但又想继续弄清楚的东西?”
她一边解释,一边把令牌收回储物袋里,顺势从山坡上朝下轻盈一跳,目标明确,距离精准,刚好落到他旁边。
“对了,这么说起来,我们待会可千万不能失散了。

借着这个动作,卫清漪自然地挽住他的手臂,碎碎念起自己的游戏经验,语气煞有其事。
“这种游戏里面最忌讳和队友走散,万一失散估计就完全找不到了,再见面不是剧情杀就是捡到尸体……呸,不能这么乌鸦嘴。

裴映雪低眸,目光掠过被她挽住的手臂,她发髻上的蝴蝶忽然无声扇动了一下翅翼。
“不会,不管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的。

星罗宗旧址是多年前遗留的战场,或者说,坟场,这类地方容易滋生邪物,本来应该派人来收敛尸骨,以仪式净化。
但在阳山之灾后,被祸乱荼毒的地方数不胜数,各宗门单是为了安置百姓和清剿残党都已经忙得不可开交,活人尚且顾不上,就更加管不了死人了。
浓雾之外原本是一片死寂,可越是往旧址的深处走,反而渐渐有声音漫上来。
是人声,窃窃私语的声音。
明明浓雾里不见半个人影,但细碎的低语却一直在断断续续地从各个方向传来,忽而在身前,忽而在身后,若隐若现,细听又消失了。
只要往里走,那些私语声就无处不在,嗡嗡营营,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像是无数由残念织成的,无意义的背景杂音。
卫清漪更觉得发毛了:“到底什么情况,好吓人啊……”
本来经过开局地狱难度的锤炼,她自我感觉已经没什么东西能吓到她了,结果当前的事实证明,人还是不要对自己太自信。
“没关系。
”裴映雪反握住了她的手,“只是怨气的残余罢了,不会伤害你。

又是怨气?
她对这东西没有他了解,但跟大多数人比起来,已经算是很熟悉了。
怨气太重,就会形成幻影和雾瘴,这自然也算是一种异象,而且是一种相当危险的异象。
这类异象虽然看起来也是迷雾,却跟清虚天外面环绕的云雾结界完全不同。
清虚天的云雾是为了遮蔽视线,将宗门的地界隔开,所以从外面就可以望见。
但异象在外部是察觉不到的,只有走入内部后才会见到迷雾,因此很容易不知不觉陷进去。
她在巢穴里面的时候,已经对此有过深刻感受了。
卫清漪明知道闻不到,还是没忍住揉了揉鼻子:“在三百年前设下的镇压法阵里,怎么还会有这么浓重的怨气?”
第82章
镇压怨气的法阵和外界的迷阵不同,本身带有一股宁和的安魂之力,所以在法阵的效果下,即使有没来得及净化的尸骨,也不应该滋长出如此程度的怨气。
然而撕开迷阵的封印之后,里外简直已经变成了两个世界。
卫清漪每走一步,都会听到雾中断断续续的低语,仿佛有许多道视线穿透了浓雾,缠绕在他们周身,那种目光粘稠而晦暗,让人脊背生寒。
这种感觉,甚至有点像被裴映雪的傀儡注视,但明明裴映雪正和她在一起。
她下意识朝他凑近了,踮起脚,一副说悄悄话的姿态,气息轻拂过他耳边:“你感觉到有谁在看我们没有?”
“嗯。
”裴映雪眼睫微微垂下,复又抬起,他随意地瞥了眼迷雾中的旧址,嘴角却轻轻弯了起来,不是畏惧,而是饶有兴致。
“藏得倒是很深,不过……太直白了,还不够狡猾。

总觉得他一点不怕,还被引起了兴趣是怎么回事?这就是大佬的镇定吗?
不管怎么说,保险起见,卫清漪没有打算太冒险,走到旧址的外围,还没有接近,她就停了下来。
“我们先在周围巡查一圈吧,看看附近有什么异常,不用走得太深入。

迷雾是最隐秘的遮掩,这里面到底蛰伏着什么,谁也不知道。
虽然裴映雪很强,但她只是来检查情况的,没有必要顶着不知情的风险去作死,收集完证据再通报给星罗宗和清虚天,搬点救兵来最好。
到了脚下,可以看出这些殿宇楼阁昔日的庄严华美,只可惜现在都已经残破不堪,经历血战,又过去三百年后,只剩下了断壁残垣。
裴映雪收回目光,依旧牵着她的手,不动声色地挡住了看向她的视线。
迷雾中的视线渐渐收敛下去,仿佛暂时隐没。
他们沿着断壁残垣前行,脚下不时传来细碎的咔嚓声,不知道是枯枝还是别的东西。
雾气似乎更浓了,那些低语声时远时近,搅得人心神不宁。
忽然,卫清漪脚下一滑,险些被绊倒,低头看去,是一颗半掩在泥里的颅骨,空虚的眼窝正对着她,里面黑洞洞的,早已经不剩下什么。
而她之所以没站稳,就是因为刚好一脚踩进了颅骨露出的空洞里。
“……”她默默移开了脚。
果然是血案旧址,跟巢穴里的景象差不多,要不是她已经在巢穴里历练过,这一茬都会吓得不轻。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她刚挪开,前面的浓雾蓦然翻涌,像是被无形的手搅动。
两道模糊的人影毫无征兆地显现出来,正朝着他们缓缓飘来。
卫清漪头皮一麻,来不及多想,惊鸿一声清鸣,立刻出鞘,寒光在雾气中划出了一道凛冽的弧线。
她的灵力灌入剑身,剑尖指向那两道影影绰绰的身影。
为了避免误伤,她还是先出声警示:“是谁?”
那两人似乎也吃了一惊,其中一个人急急抬起手,有团温润的明光随之从她掌心亮起,略微驱散了一些雾气,也照亮了他们自己的面容。
同时,一个年轻女子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急切道:“道友请留手!我们是玄同道的弟子!”
光芒亮起,眼前出现一对年轻男女,两人相貌有几分相似,看起来像是兄妹,都身穿红金交织的衣袍。
上面用华丽的金线绣出了金乌振翅的纹样,的确是玄同道的标志。
女子眉眼标致,容貌偏向于清秀,天然带着一种容易亲近的气质,但此时正握着一柄窄刃的长刀,刀锋寒光内敛,隐隐含着戒备。
男子则守在女子身后半步,手持一张乌木长弓,腰间缀着箭筒。
他生得剑眉星目,模样本来算是俊朗,但眼中带着一股居高临下的倨傲,一打量人,目光就好像带上了几分审视。
等他看清楚卫清漪的面容,眉头忽然一扬,嘴角下撇,毫不掩饰自己的嫌厌:“怎么是你?”
对面的女子握着刀的手微微放松,惊讶道:“卫道友?”
看样子居然是熟人。
卫清漪心神一动,从原身的记忆里找出了这两个人。
和她开始猜测的一样,两人是一对兄妹,哥哥方之荣,妹妹方之意,都来自玄同道,不过比乔慕青年纪稍微大一点,所以恰好在仙门大比上和原身遇见过。
而且,这个叫方之荣的男子和原身关系不算太好,应该说还有过一段不大不小的恩怨。
事情也没多复杂,无非是方之荣当时初出茅庐,自视甚高,加上出身于修仙世家,从小天材地宝堆砌,身上各种灵器法宝无数,于是雄心勃勃地想在仙门大比上挣个好名次。
但不太幸运,他在进入最后的角逐前就遇到了原身,一战落败,因此被淘汰。
他被打败后仍不服气,在众目睽睽下,阴阳怪气地问原身,清虚天是不是事先给她佩戴了什么顶尖法器,据说有些宗门为了面子,会给自家弟子全副武装,他肯定是输在了装备上。
结果原身只是拿起了自己空荡荡的储物袋,平静地回应:“身无长物,唯一剑惊鸿而已。

这句话说出来,周围一片寂静,方之荣当场被打脸,表情十分精彩,最后强撑着嘴硬道:“用就用了,有什么不敢认的?清虚天就是这种做派?”
在其他围观群众的窃窃私语和低声哄笑中,他脸色铁青地拂袖而去。
卫清漪估摸着,他们的梁子差不多就是这么结下的。
本来就身处险境,还刚好碰上了有旧怨的对象,这算不算冤家路窄?
好在方之意倒是对她很友好,见到她还颇为惊喜,笑着说:“好久不见卫道友了,你也是奉命来探查阵法异状的吧?我和哥哥也是,据我所知,无妄仙宫同样已经派人过来了,只是不知道他们当下到了哪。

卫清漪知道上三宗的人应该都来了,不过没想到会在这里刚好碰到。
她忽然想起,先前落霞村的村长说,在他们之前还有一波人也经过,穿的是红衣,这么说起来,应该就是这些玄同道的弟子了。
眼前,方之意打完招呼,看到误会已经解除,便主动提议道:“此地状况未知,既然遇见,不如我们结伴而行,彼此也好有个照应。

卫清漪对她没有恶感,方之荣却在旁边嗤笑了一声,语调带着讥诮:“何必打扰卫道友,她不是已经有人同行了?何况我们还要找自己人,也跟不了她一路。

他一边说着,一边眼风斜斜扫向她身后的裴映雪,眼神中透着不加掩饰的审视和揣测。
方之意也随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在裴映雪那张过分清绝的面容上停留了一瞬,随后礼貌地敛起目光,轻声问道:“卫道友,不知道这位是……?”
卫清漪刚想解释,裴映雪不紧不慢道:“我是她的同伴,负责被她保护。

她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嗯,没错,就是这样。

还是千鉴城的老套路,这次他都不用她来说,自我介绍的时候越来越熟练了。
而且说完,他还静静看着她,虽然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变化,但隐约让她觉得,他好像在等待什么。
总不会是因为自觉介绍了,在等表扬吧?
卫清漪觉得她应该是想多了,裴映雪不可能是这么幼稚的人,也不可能有这种小孩子行为。
她把自己的念头打消了,转过头继续看向方家兄妹。
不知道这两人相信了没有,反正在她简单解释过前因后果,又正式介绍了双方的身份和名字后,方之意没再追问,点了点头,温和地笑着,又无声看了眼裴映雪。
一旁的方之荣却低声嘀咕:“不是说跟同门师兄一起来的吗,现在不和自己师兄同路走,反而跟个外人一道,谁知道是什么关系。

方之意连忙拉了他一下,朝卫清漪歉然一笑:“不好意思,我哥哥他有时候言语失当,不是故意针对道友的,我代他赔个不是。

卫清漪知道原身跟他有过节,加上方之荣留给她的印象也很一般,她摇了摇头,礼貌又客气:“没事,这不是你的错。

经过方之荣的时候,她一本正经道:“不管我们是什么关系,好像都与你无关。

方之荣先是一怔,继而脸色沉了下来,目光灼灼地瞪着她的背影,喉间滚动,似乎还想反唇相讥,但终究没有再出声。
在她身边的裴映雪眸色一动,随即平直的唇线微扬,低声道:“你是不是不喜欢这个人?”
如果是这样,那他好像知道自己可以做些什么,来让她高兴。
雾气飘渺浮沉,在残垣间投下一重重迷离的阴翳,他的语气缠绕在迷雾里,有几分不动声色的清寒。
卫清漪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寒意,赶紧抓住他:“也没那么不喜欢,反正我已经怼回去了,没关系了。

她觉得裴映雪的语气莫名透着一种要趁着月黑风高把方之荣做掉的感觉,说到底就是言语上的问题而已,倒也没有那么严重。
他眸色深深,一时没有说话,不知道脑子里在想什么。
卫清漪松开抓住他的手,仰起头正视他,认真道:“相信我,这种小事我自己就能应付过来的,而且我可不会平白受气。

她有自己的准则,不会没有理由地忍气吞声,但也不会仗着武力随意行事,世界并不是按照她的心意运转的。
“……我知道。

裴映雪低眸,掌心隐约漫出的墨色又悄无声息地褪去。
第83章
在迷雾掩盖下,方家兄妹浑然不觉间,几缕已经游动到两人脚下的阴影渐渐淡去。
只留下了一丝极细的晦暗,悄无声息地渗入红衣遮蔽的皮肤下,也很快隐没下去,没有留下半点可见的痕迹。
除了卫清漪以外,他并不在意别人说的话,甚至没有注意那人刚刚说了什么。
只是在看到她脸上对那个男子一闪而过的反感时,他无端有种说不出的情绪。
就好像他应该为她除去这些碍眼的存在,如同除去杂草,为她余下一个顺心如意的世界。
但她更想自己解决,这倒是个令人为难的问题。
他俯身靠近她耳边,气息轻缓:“如果我让你自己处理,你会不会更高兴?”
卫清漪有点不明所以:“会吧。

但是他问这个问题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她更高兴?他最近的思路越来越迂回了,好几次她都完全没有理解。
“卫道友小心!注意危险!”
不等她继续考虑,身后的方之意骤然出声提醒她:“前面有道影子正在朝我们过来!”
方家兄妹原本缀在后面,方之荣从一开始态度就很不耐烦,抱怨何必与人同行。
方之意倒是脾气很好,不断耐心地劝他,偶然一抬眼,她的神情立刻戒备起来。
卫清漪也打起精神,循着声音望向前方。
如方之意所说,迷雾中又飘来一道影子,速度很快,像是在寻找什么。
好像听见了他们的交谈声,影子急停下来,是位高个子的青年男子,身穿黑白水墨为底的衣袍,腰上挂着一道玄色的弟子令。
水墨丹青是星罗宗的标配,也是他们名声在外的一种法术。
星罗宗弟子以“水墨乾坤”这一招著称,能够以墨色来幻化生灵,再御使这些水墨生灵与人为战。
只是和他们不同,这人手中提着一柄以竹为骨的纸灯,暖黄的光晕穿透了迷蒙,照亮了周身的小片区域。
青年男子见到他们,也看清了他们身上的弟子服,他不仅没有惊讶,反而满脸笑容。
“前方可是清虚天和玄同道的道友?在下是星罗宗的守阵弟子,特意来为诸位引路。

星罗宗确实有派人驻守在这里,卫清漪刚刚还在思忖,怎么路上走来他们一个都没有碰到,没想到眼下人就自己出现了。
方之荣反应比她更快,当即迫不及待地上前几步,把她和裴映雪都挡在了后面,对那个星罗宗弟子上来就是诘问。
“你怎么才出来?”他开口就没好气,眉头紧皱,“我们玄同道已经有两人因为找你们迷了路,眼下正急着找人。

卫清漪心想,方之荣还真是对谁说话都这么不客气。
要不是他出自名门大派,加上本身家世显赫,真不知道他这种性格是怎么活到现在还没被人教训的。
方之意显然也对哥哥这种惹是生非的能力很头疼,随即走上前,温言解释了来龙去脉。
“道友不要误会,此前我们在外遇见了贵宗派去的使者,知道了通向这里的路径,所以才会找来。
破开迷阵后,我们本来想寻到使者所说的守阵弟子,没想到同行中有两人不慎在雾中走散,我与兄长正在寻找。

那星罗宗弟子听完,微微一笑,雾气氤氲中,他的面容显得有些模糊:“那他们或许已经被其他驻守弟子接应去了,此处并非只有我一人值守。

后面,卫清漪偏了偏头,好不容易才从被方之荣挡了个严实的视野里找到缝隙,看清来人的脸:“如果是这样,他们会被接去了哪里?”
那名弟子从容道:“诸位既然是为修补法阵而来,自然是送往法阵破损之处了。

卫清漪一怔:“你们知道法阵哪里有破损了?”
她的原计划是先跟裴映雪搜集一些证据,再回去对清虚天禀报,没想到这边已经确认问题出在哪了。
“自然如此。
”那弟子嘴角挂着笑容,神色诚恳道,“我和其他同门在这里驻守已久,早已经将法阵各处都仔细查验过,的确有几处破损被找了出来。
几位道友不如先随我前去一观,再商议修补的方法。

方之荣早已按捺不住,抢先道:“我们本来就是为这事来的,那你赶紧带我们过去,正好和其他人会合。

既然是这样,卫清漪确实也没有拒绝的理由,她转过头,对裴映雪小声说:“那我们也去看看。

裴映雪看了眼那个满脸笑容,十分热情周到的星罗宗弟子,眼中若有所思,片刻后才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为了防止在雾中失散,四人靠得很近,一同前行,由星罗宗弟子提着灯在最前面引路。
雾中仍然有声音,越是安静的时候,就越是明显,像是这片雾气本身在说话,让人忍不住想要弄出些噪音,压过这种诡异。
正因为这样,方之意主动打破了寂静。
她似乎从见面时就对裴映雪有些好奇,悄悄打量着他身上素白的道袍,试图和他搭话:“裴公子,不知你出身于哪个门派?为什么只穿着白衣?”
然而话音落下,裴映雪却没有回答。
他在漫不经心地捻着卫清漪的一缕发尾把玩,仿佛神游天外,没有听到她的问话。
其实他经常会出现这种游离感,不是特意对谁态度冷漠,而是经常游离在人群外,好像周遭的一切,无论人还是物都和他没有任何关系。
但直接没听到别人说的话,这种情况还是不多见的,难道真走神去了?
卫清漪眼看要冷场,连忙道:“他哪个宗门都不是,只是恰好和我同行而已。

说完,她偷偷拽了拽裴映雪,试图拉回他的注意。
裴映雪被她一牵,才回过神来似地望向她,继而看了眼方之意,语气倒是礼貌的。
“你刚才和我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重要的。
”方之意见状,也克制地收回了好奇,转而和卫清漪轻声交谈起来。
方之荣瞥他们一眼,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谁也不理,一时间,周围只剩下卫清漪和方之意的声音,还有雾中轻微的脚步声。
迷雾重重,如同厚重的帷幕般遮蔽了前路和后路,所有人都像是陷在茫茫不见边际的大海里。
好在前面的灯笼晕开了一团昏黄的光,有这道亮光的指引,他们才能辨认清楚前进的方向。
但走着走着,卫清漪总觉得心头压抑着一种难以说清的不安感,忍不住道:“你们有没有觉得有哪里不对劲?”
她的脚步缓下来,心头的寒意越来越浓。
方之意见她神色郑重,转头环顾了一圈,打量着她、方之荣,再到前面引路的星罗宗弟子,最后摇了摇头道:“好像没什么,我觉得我们都没有异样。

方之荣嗤笑道:“我们三个人一起行动,前面还有人引路,能出什么问题?卫道友若是胆子这么小,才走到这里就害怕了,不如早点离开吧。

卫清漪还是觉得有哪里有问题,有股说不出的诡谲在他们周围萦绕不散,她正要再说话,最前面引路的星罗宗弟子像是听到了他们的交谈,忽然转过身来,面上仍带着笑容。
“怎么了?诸位道友记得跟紧我,雾气太浓了,容易失散。

他手中的灯笼一晃一晃,光芒明亮,穿透了无所不在的迷雾,是雾中唯一的指引。
卫清漪本来要说的话堵在了喉咙里,她怔怔地望着那盏灯,半晌,才听见自己低声回答:“……没什么。

她忘记了刚才想问的事情,却又觉得自己有什么要问,仿佛脑子里塞满了浸水的棉絮,连思绪都被阴冷潮湿的纱堵住,无法顺畅思考。
想了半天,她转向方之意:“你们说和另外两个人失散了,是怎么回事?”
方之意闻言,轻轻叹了口气。
“从玄同道出发时,我们本来是四人同行,哥哥担任这一队的掌令。
进入旧址后,我们一行人先是准备找这里的驻守弟子接应,但找的过程中,哥哥听到了雾里传来不知道谁人说话的声音……”
她语速慢慢缓下来,像是在回想:“当时,他觉得说话的应该就是这里驻守的星罗宗弟子,就连忙追出去找,我不知道情况,也跟了出来,另外两人留在原地等候。
可我们没有找到人,再返回原处的时候,他们就不见了踪影。

卫清漪问:“你们有试图给他们传讯吗?”
“试过了。
”方之意点了点头,“不知为什么,他们始终没有回复,所以我和哥哥才急着找人。

话说到这里,她突兀地顿了一下,眼底竟然掠过一丝茫然:“等等,我刚才说的是谁?”
她转头看着卫清漪,眼神越来越空泛:“我本来……和谁在一起?”
“……还有其他人吗?”
卫清漪也跟着恍惚起来,在四周环顾了一圈,雾气四合,灯影昏蒙,除了她们以外再也没有别人:“不是一直都只有我们两个人吗?”
说话间,她们两人已经在灯笼的指引下越走越深,不知道到了哪里,两旁逐渐现出憧憧的黑影。
那都是些倾颓的楼阁,大多数已经残破,门窗洞开,里面空荡荡的,没有一个人,只能看见森森的白骨散落在废墟间,从偶尔掠过的灯笼光中一闪而逝。
星罗宗弟子又一次回过头来,笑容在晃动的光影里显得格外绵长:“道友,跟紧些,千万不要失散了。

灯笼的光晕一闪,一闪,像一只缓慢眨动的眼,在混沌中不断指引着她,卫清漪出神地望着那道光,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前挪动。
四周越来越静,静得能听见她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但就在这片死寂中,也重新浮起细细碎碎的絮语,像是有人贴耳低笑,又像引诱般的呢喃,裹在风里,绕在身旁,忽左忽右。
卫清漪一阵毛骨悚然,下意识想要找个人说话。
但转念一想,明明从头到尾都只有她一个人,她能跟谁说话?
不对,还有一个引路的人……灯笼……等等,灯笼去了哪里?
灯笼的亮光在迷雾中越来越深,那点唯一的光亮正在渐渐没入雾的深处,离她越来越远,像是被什么无声吞噬了。
引路的星罗宗弟子依然在前行,他始终稳定地迈着步伐,仿佛全然没有意识到身后早就已经空无一人。
终于,他在某处停下,缓缓转过身。
面对空空荡荡的迷雾,他脸上的笑容一成不变,像是画出来的面具,永远显得热情而和善,那双眼睛却雾茫茫的,映不出半点光。
“欢迎诸位贵客莅临……此地正需要你们的相助。
”——
作者有话说:坏消息是这个副本比千鉴城邪门一点,不过好消息是男主更邪门
对了,我说的剧情收束不是马上就要收尾的意思啦,是我除副本外不会再加入新的主线线索了,并且开始一个个解释前面的伏笔,但是后面还有挺多内容要写的,当时定大纲的时候没想到有这么多情节,导致一时半会根本还收不回来(目移)
其实我更担心这篇文会太长了一点,因为后面还有两卷没写,但是不写出来的话,剧情线会有点半途夭折,感情线也不算完整,所以我还是会尽可能好好完成的
第84章
卫清漪在迷雾中越走越深,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线牵引,整个人如同提线木偶般行走着,已经不知道自己究竟到了哪里。
她的脑海中一片混沌,想不起来为什么要来到这里,只是觉得冥冥之中有某种力量,驱使她在这座荒废的旧址中向前游荡,倾听耳边阴魂不散的私语声。
声音飘散在雾气里,却找不出任何源头,无形无质,好像就是构成雾气本身的东西。
分明神智清醒的时候,她一直听不清内容,只觉得像是噪音,但随着意识昏沉,那些声音在她耳中反而变得越来越清晰,逐渐可以辨识出字句。
它们竟然不是无意义的嗡鸣,反而像是在……交谈。
“又来了几个,这回还是正儿八经的修士,看他们的衣服就知道。

“清虚天和玄同道的人?呵呵,有意思,真有意思,当年若不是这些门派仗着自己地处偏远,一直隔岸观火,对中原的祸乱坐视不顾,我宗怎么会遭到灭顶之灾!”
“活该,他们早就都该来给我们陪葬,这下总算遭到报应了。

“什么报应,我看是本体特意把他们引来的吧?啧啧,让他们死在这儿……莫非是想向那几个宗门开战?”
“本体未必是要他们死,只怕是打算让他们被‘同化’,再去骗更多人进来。

卫清漪思绪运转得很缓慢,过了好半天,才迟钝地想起:这些声音……是什么意思?
为什么要骗人进来,这片旧址,难道本身就是一个陷阱吗?
但她僵滞的思维无法再继续深入思考下去,只要一有念头涌起,很快又像雾霭被风拂散,难以凝聚起来。
意识在不断挣扎,就像溺水的人妄图自救,可是每次靠近水面,好不容易冒出头,又被某种力量残酷地按回水底。
她就这样茫然地继续前进,仿佛前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等待着她。
忽然间,有道身影站在前面,挡住了去路。
那个人轻轻抱住她,阻止了她无意识重复的脚步,低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清漪,醒过来吧。

他拥抱的力道很小心,刚好制住了她的动作,却又不至于伤害她,就像对待一件十分珍重的宝物。
很熟悉的触感,很熟悉的嗓音。
这个声音她肯定在哪里听过……在哪里……
对了,是在一个和这里很像,迷雾重重的巢穴,他救了她,然后和她同行……从千鉴城,一直到星罗宗的旧址……
她本来是和裴映雪一起来的,后来却不知道为什么只剩下了自己。
可是,她绝对不会留下裴映雪一个人的,肯定是他们两个人不小心失散了。
所以现在,是裴映雪再次找到了她吗?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阻碍思绪的迷雾轰然溃散,如同云开雾散,脑海逐渐变得清明。
“我刚刚……发生了什么?”
卫清漪猛然一惊,醒转过来,在他肩上用力磕了一下额头,试图让自己彻底清醒。
“别担心,已经没事了。
”裴映雪微凉的指尖按在她的眉心,如同安抚,而后轻轻摸了摸她的脸颊,“一点造成幻觉的小把戏而已,是我疏忽了,抱歉。

她从他的怀抱里退出来,思绪恢复后,总算能记起刚才发生的一切。
“我最开始发现你不见了,但是没来得及细想,然后方之荣也消失了,紧接着是方之意,最后引路人也忽然不见——不对,问题就在那个引路人身上!”
每次她要发现问题的时候,就会被那个引路人的灯笼光亮迷惑,好像内心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应该信服那道光亮。
卫清漪想起刚才的事情,还觉得惊魂未定,不敢再随便放开,当即一把抓住他的手臂:“那是什么能影响神智的灯笼吗?”
她一时没注意,抓着他的力道大了些,几乎带来疼痛,裴映雪看了眼被捏出深褶的衣袖,却弯起嘴角,好像很是愉悦于她的亲近。
“嗯,我才想起来,那应当是一种怨魂炼成的灯,可以迷惑人心。

他抬起手抚了抚她的背,像是依恋,也像是安慰:“只是这里的怨气太重了,掩盖了灯本身的阴秽气息,所以我没有及时看出来。

说到这里,他看向雾气深处,眸中划过一丝淡淡的冷意。
“而且这片废墟里……有什么东西在干扰我。

卫清漪记起浑浑噩噩时听到的声音,忍不住点头:“这个旧址太阴森了,里面全都是徘徊的怨念,我听到有声音说,他们跟清虚天和玄同道的人有旧仇,要想办法把人骗进来‘同化’……”
想到这些话背后的意义,她忽然醒悟过来。
“这里的怨魂肯定都是三百年前死在阳山之灾里的怨魂,他们的意识和怨恨到现在还如此清晰,说明镇压法阵根本就没有起到效果!”
所以她根本用不着找什么法阵的破损之处,跟那个星罗宗接头人所说的岁月磨损根本不一样,这里的法阵肯定一开始就有问题。
那他们不应该再继续深入了,而是应该马上返回去找援兵。
可是,方家兄妹只怕也和她一样中了招,不知道接下来会如何,要是真像雾气里的声音说的一样被同化,那恐怕就难救了,现在如果能唤醒,大概还来得及。
她心中的思绪乱七八糟的,手上不自觉地越攥越紧,抬头看向裴映雪:“对了,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裴映雪由她抓着衣袖,一点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抬手,点了点她发上的蝴蝶。
对哦,差点忘记还有这个了。
卫清漪摸着蝴蝶,特意对它道了个谢:“多亏你了。

没想到傀儡能起到这么大的作用,竟然真的戴着它比较好,还好她在进入迷雾前没有摘下来。
话语刚落,她就感觉到蝶翼随着她的动作轻微扑簌起来,在她手指下颤个不停,仿佛受宠若惊。
她放下手,考虑了片刻,又略带迟疑地问:“那你有办法找到方之荣和方之意吗?”
对这个问题,她其实本来没报太大期望,因为蝴蝶簪子毕竟是特殊的,方家兄妹身上又没有这样的东西……应该没有吧?
但他居然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有。

“真有啊?”她睁大了眼睛,“为什么?”
裴映雪微微偏头,脸上是笑着的,好像一点也不觉得自己说的话有什么吓人的地方。
“邪祟要害人的时候,不都会提前落下诅咒么?我在他们身上留了咒。

虽然因为她的话而暂时收回了杀意,但当时的咒痕犹在。
至于要杀他们,还是让他们活下来……他还没有想好,但只要卫清漪想,用来讨她高兴也不错。
反正只是两个无关紧要的人而已,他甚至不记得他们的名字,那不重要。
眼前依然迷雾茫茫,什么也看不见,卫清漪像个失去了视野的盲人,只能顺着裴映雪的牵引找方向。
“咒痕的气息就在附近……离得不远了。

走到某个地方,他停了下来。
但四周的雾气太浓了,卫清漪左看右看,实在没有找到目标:“她是不是被建筑挡住了?”
“我想应该没有。

话音落下,裴映雪忽然把她轻轻一带,转过了身,然后从指尖倏然点亮了一簇苍白的火焰。
火焰直接凭空出现,仿佛以雾气为燃料,霎时间明光大盛,穿透了重重迷障,照出一张僵硬发青的脸。
那双眼珠被照得黑黝黝的,空洞的视线正正迎着他们,突然出现在极近的距离上,宛如浮出雾霭的游魂,徘徊在废墟和尸骨间,失去了神智,逐渐变成了废墟的一部分。
这要是闪现在眼前,能把人吓一跳。
还好这回裴映雪没有故意吓她,还提前给她转了方向,以免直面这样的场景,看来他偶尔也是会良心发现的。
“方之意?”卫清漪借着火光看清楚了那张脸,连忙走上前。
但方之意对她的呼唤毫无反应,眼神木呆呆的,如同陷在了某种神魂离体的飘忽状态里,任由她怎么呼唤名字,都像是没有听到。
甚至在被她拦住后,方之意还在不停地向前走,就像无形的线牵引着她,非要往迷雾的深处去不可。
她摇了摇方之意的肩,发现对方还是没有反应,下意识又看了眼裴映雪。
从她自己的印象来看,基本在裴映雪出现的时候她就慢慢转醒了,所以她以为只要有外人介入,失去意识的人就会醒来,看来居然不是……莫非还需要什么触发条件?
“刚刚你怎么叫醒我来着,哦对,你直接抱了我一下。

卫清漪想起那个拥抱的触感,又确认般摸了摸自己的手臂,转过头看向方之意:“难道说一定要抱她才能醒?”
这是什么奇奇怪怪的触发条件。
但是毕竟救人的事情重要,为了唤醒方之意,抱就抱吧。
她伸手比划了两下,正准备抱住面前神色游离的方之意,忽然听到裴映雪道:“被怨魂的幻术蛊惑,需要凭借熟悉的事物才能唤醒,越是亲近的,深刻的,可以寄托心神的事物越好。

卫清漪转过头,苍白的魂火已经熄灭,但周围的迷雾也被这昙花一现的火焰清空,他站在她身后,带着一丝笑,神色温柔无辜。
怎么感觉这些话是在说他自己?
“咳。
”她掩饰般咳嗽一声,“所以说,我要用她熟悉的事物才能唤醒她对吧?”
方之意熟悉的事物,而且她知道的,那就只能想到她那个盛气凌人的哥哥方之荣了。
她再次抓住方之意的肩,一边摇晃着,一边对着方之意耳边道:“你哥哥方之荣也失踪了,快点醒醒,带我们找到他吧。
不然再拖延下去,方之荣可能也会有生命危险。

这回居然真的有效,在她刻意提起方之荣的名字后,方之意空洞的瞳孔一颤,竟然慢慢恢复了亮光。
那双眼里的神采一点点凝聚回来,脸上惨白发青的颜色也寸寸褪去,好像有什么蒙蔽着她的东西被打破了。
“卫、卫道友……”方之意视线渐渐清明,看清了近在咫尺的卫清漪,“……是你救了我?”
卫清漪刚要解释,方之意却像陷入了某种噩梦初醒的惶恐状态,身体一下子前倾,突然紧紧抱住了她。
如同溺水的人得到救援后,依然会习惯性地紧抓着浮木,她甚至能感觉到怀中的身体微微发着颤,嗓音也颤抖着:“多谢你,刚才……刚才我差点就完全失去意识了……”
突然被扑了满怀的卫清漪:“……”
怎么到头来还是变成了要抱,早知道她就直接抱了。
第85章
不过她刚刚被裴映雪唤醒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心悸和后怕,所以这会看到方之意失魂落魄的样子,就格外能理解她内心的惊惧。
她轻轻拍了拍方之意的肩,带着安慰的意味:“没事,刚才确实是我们都大意了,谁能想到,星罗宗明面上派来的驻守弟子也会出这样的意外。

其实一路上走过来,她对周遭的一切都心存警惕,只是刚才见到几人同行,那个引路人身上又确实挂着星罗宗的弟子令,跟外面的接引人说的情况一样,按理说不会出什么问题。
结果现在看来,星罗宗内部可能就有很大问题。
这时候,耳边银铃一响,有道清冷的气息靠近。
裴映雪走上前,语气淡如薄雾,话是对方之意说的:“四周没有危险,你可以松开了。

他的目光落在方之意紧紧拥着卫清漪的手臂上,在方之意红衣的遮掩下,她背上原本隐没的一缕黑影再次浮现,仿佛墨迹在绢帛间渗过,阴翳无声游走。
卫清漪抬眼触到他的视线,莫名觉得,他好像下一刻就想亲手把方之意从她身上拎开。
方之意闻言一颤,慢慢放开了她,情绪也逐渐平复下来:“抱歉,卫道友,我有些失态了。

她无奈地看了眼裴映雪,转向方之意道:“没什么,刚才的情况谁都会害怕的,是我们一时不小心,才掉进了陷阱。

方之意好不容易恢复了神智,终于反应过来,脸上顿时浮现出焦急的神色,匆匆抓住她的衣袖:“对了,还有哥哥,哥哥是不是也被困住了?我们得赶紧去找他!”
卫清漪在她没看见的角落,悄悄对裴映雪眨了眨眼,用眼神表示让他带路。
虽然她没有很喜欢方之荣,但也没到见死不救的程度,人还是要救的。
不过她这回吸取教训,提前和方之意说好:“打破这种浑噩的状态需要亲近和熟悉的人,所以待会找到你哥哥,就由你去唤醒他了。

她可是绝对不会抱方之荣的,想都别想,这种事情还是交给亲妹妹吧。
靠着同样的方法,他们很快找到了同样面色僵青,眼神空茫发直的方之荣。
就在方之意试图唤醒兄长的时候,裴映雪在她耳边轻轻道:“我有没有做好你想做的事?”
卫清漪微微一怔,抬起头看他,发现他竟然不是随口一问,而是很认真地盯着她,像是在专心等待着某个郑重的确认。
但是这话问得,算不算是在……邀功?
她有点儿疑惑。
到星罗宗这里来后,他的态度有时候显得很怪。
从在千鉴城的时候开始,偶尔有些时候,她就会觉得他是不是在刻意吸引她的注意。
回了宗门,这种情况愈演愈烈,她每每离开他身边,只要在外面稍微呆得久了些,就会感觉到越来越强的被注视感,直到他的傀儡直接来找她,暗示她早点回去。
但现在好像变成了另一种方式。
他不仅很黏人,而且还变得很在意她的评价,做了什么事情后,开始要寻求她的反馈,看起来很想要得到表扬。
这到底是什么神奇的心态?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他内心究竟经历了多千回百转的思绪啊?
卫清漪的心情一阵微妙,就像给予他想要的奖励那样,踮起脚亲了亲他的脸。
“嗯,我很高兴,谢谢你。

他仿佛得到了认可,像得到了糖果的孩童,终于感到心满意足似地,慢慢抬起手,摩挲过她的唇角,带着依恋的轻柔。
那头,方之荣已经被方之意唤醒。
方之荣先是浑身一震,脸色煞白,继而猛地抓住妹妹的手腕:“之意!还好你没事!”
方之意连忙轻抚着他手背,柔声道:“哥哥,是卫道友他们救了我们,你应该好好道谢才是。

方之荣怔了怔,转头望向卫清漪,却刚好见到她和裴映雪站在一起,衣袖几乎相拂,姿态亲近。
他喉头一哽,马上恼怒地转过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几乎听不到的:“……多谢。

卫清漪倒没有很在意他道不道谢,直接道:“既然都清醒过来了,那我们就出去吧。

从雾气里听到的窃窃私语来看,这片旧址已经变成了一个捕猎的陷阱,而他们就是身陷其中的猎物。
所以她想赶紧离开这里,向外界传递出消息后再决定该怎么办,尤其是必须告诉还在星罗宗做客的贺栩。
贺栩已经和她分开了一段时间,要是太久得不到她这边的音讯,肯定会担心。
“为什么要走?”方之荣却拧起眉头,面色涨红,似乎觉得自己遭人算计失了面子,执意不肯走。
“刚才那个骗我们的星罗宗弟子肯定有问题,不把人揪出来讨个说法,怎么平得了这口气?何况我们失散的那两个人也下落不明,难道就这么丢下他们一走了之?”
方之意眼中也掠过一丝迟疑,她看了看卫清漪,还是轻声劝道:“哥哥,我知道你心急找人,但不要冲动。
雾里不知道有什么危险,我们一时半会恐怕也找不到他们,不如先和卫道友一起退出去,从长计议。

方之荣喉头动了动,依然满脸不甘,不愿意丢下同门离开,最终被方之意生拉硬拽着,才勉强挪动步子,姑且算是顺着台阶下了。
卫清漪急着联系贺栩,也没顾得上他,沿着刚才走过来的方向,依稀辨认着她一路做的路标。
还好在巢穴里养成了做路标的习惯,事实证明,这真的是个好习惯。
几人向外走去,队伍末尾,裴映雪脚步一顿。
冰冷的风从身后隐隐拂来,吹在后颈上,森然阴冷,好像存在,又好像只是迷雾中的幻觉。
那风在试图唤起他的回应。
但裴映雪只是停留在原地,没有回头,也没有去探究风吹来的方向。
迷雾中,有些他熟悉的东西。
一种熟悉的怨恨。
被屠杀的人心中的不甘与恨意,因此而生的诅咒、痛骂和怨言,他早已经在黑暗中静静地倾听了三百年,直到卫清漪来到他身边。
她的声音,她所赋予他的铃声,都足够动听,让人不会去注意到那些不停纠缠的亡魂。
然而来到这里,熟悉的低语声再次响起,萦绕不散。
像是无数徘徊未去的怨魂,他们残存的记忆和破碎的情感遗留在这片埋骨的废墟里,正化作丝丝缕缕的阴寒,要将人一同拖入沼泽。
正是这些声音,在来路上影响了他的判断,让他难以听清身边真实的对话,在压抑恶念的间隙中,被那盏怨魂灯和迷雾的小伎俩干扰。
“天枢剑仙……是他吧?我看错了?”
“怎么可能,天枢剑仙不是早就奔赴阳山,面对那尊恶鬼,哪可能到这儿来。

“可我看着明明像是他……我等残魂汇聚起来的本体,真的能对付得了他吗?我总觉得不是他的对手。

“谁说的瞎话,天枢剑仙都是多少年前的人了,连你我的尸骨都已经化入黄土中,只剩下这一缕残魂……天枢剑仙又不是真正的仙,如何能活到今日?”
此言一出,纷乱的声音静了一下,须臾,又有声音幽幽道:
“若他和我们一样,都已经死了呢?”
声音纷乱,但那股冰冷的风目的昭然,它来自迷雾,却不完全属于那些迷雾,而是越过了这些层层叠叠的碎语,在他身旁缭绕。
仿佛有些东西,从那迷雾深处而来,正在试图撬动他强行镇压着的念头,心底的嘈杂愈演愈烈,恶念如潮水般翻涌,嘶鸣不休。
这些声音被他压制了太久,在那夜的突然反噬后,虽然暂时被逼回了一段时日,却始终在溃乱的边缘蠢蠢欲动,如果再出现一次反噬,他可能会彻底失控。
除非……他把另一部分放出来,让那部分的灵魂代为承担。
这个念头浮现的同时,他眸中逐渐透出一抹暗红,如同流溢的血色。
就在这瞬间,怀中蓦然一暖,有人从身后紧紧抱住了他。
“你怎么了?吓死我了,还以为又不见了。

她走出去一段,忽然感觉裴映雪好像迟迟没跟上,再回过头,就看见他的身影在浓雾中已经淡得只剩下轮廓,心下一慌,来不及多想就直接跑回来找他。
他缓了片刻,低着头,冷静地掐灭了那一缕游移的气机,缭绕在周身的阴风立刻随之散去,他眼底的那抹暗红也不情不愿地徐徐隐没。
“没什么。
”裴映雪抬起眼,唇角浮起习惯性的温柔弧度,回手拥住她,“我只是……听到了一些噪音罢了。

沿着路标往原路走回去,迷雾渐渐稀薄了一些。
到差不多能看清人的程度,确保不会再轻易失散后,卫清漪这才松开了握着的手。
牵绊着他的暖意离开,掌心又涌入冰凉的雾气,像是被填满的空洞再次变得空荡,裴映雪静听着耳边阴魂不散的低语,眸色微沉。
但卫清漪没有察觉到他这一瞬的躁意,她从怀里拿出自己的传讯符,想要联系贺栩。
然而,无论她怎么往里面注入灵力,传讯符都没有任何反应,一片死寂,符文明明灭灭亮起,却始终石沉大海,得不到半点回音。
“奇怪,贺师兄为什么没有回应?”
传讯符通常都是贴身携带的,像之前贺栩给她传讯,她立刻就感知到了,所以不应该有没注意到的情况。
她心中涌上一阵莫名的隐忧,心想贺栩该不会出事了吧?
本来还没往这个方向深想过,结果越想越觉得可能。
毕竟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她很怀疑星罗宗内部是不是出了什么问题,那么去星罗宗做客的贺栩,处境可能没有他们一开始想象的那么好。
方之意留意到她神色不对,轻声问:“卫道友,是不是发生了什么?”
“联系不上我师兄。
”卫清漪来回磨蹭着传讯符上亮起的符文,心情逐渐变得不安。
这是她没能想到的情况,本来她的打算是先通知贺栩,说清他们在这里遭遇的变故,让他向外通报,再想办法离开旧址,去找他汇合。
但是现在看来,计划直接夭折在了第一步。
见状,方之意也不由得皱起了眉,沉思片刻道:“不如我来尝试一下,我可以试着用传讯符搜寻同门弟子,看附近能否有人来接应。

卫清漪还不知道贺栩发生了什么,但通报宗门也是当务之急,她点了点头道:“那我也直接联络清虚天试试。

然而,出乎她们的意料,两道灵力先后注入到符中,浮起的微光却都在数息后无声地熄灭了。
两边的传讯,竟然都像是掉进了深渊,没有丝毫回响。
第86章
方之荣见状挑起眉,面上露出几分不肯相信的倨傲。
他嗤笑一声,像是终于找到了发挥的时机,立马取出了自己的传讯符,语气里透着跃跃欲试:“你们不会弄错了吧?我来试试。

不等其他人回答,他就已经自顾自地催动灵力,点亮了上面的符文。
随着符文一寸寸亮起,卫清漪和方之意都看了过去。
然而他的传讯符也同样只亮着光,并没有传出声响,过了片刻后光芒就渐渐暗下去,最终还是一片沉寂。
“……?”方之荣脸色一僵,声音陡然提高,“这破地方是不是有问题?怎么传讯符一点动静都没有?”
一连三个人的传讯符都没有效果,卫清漪先前还只是隐约冒了个头的担忧终于变得清晰起来。
“应该真的有问题!是不是这里的雾气,结界,或者是别的什么,扰断了我们和外界的联系?”
这是很有可能的事,就像她在现代的时候,某些场所容易发不出手机信号一样,肯定是传出去的信号被什么东西屏蔽了。
那他们现在的处境就像是陷在了孤岛里,本身被浓雾淹没,随时可能迷失方向,外界还联系不上。
卫清漪心底的不安越来越浓烈,渐渐变成了焦灼。
她心一横,抓紧了手中的传讯符:“我用寻踪术试试。

“道友确定要如此?”方之意一惊,“虽说这样可以找到你的同门在哪,但寻踪术一出,你的传讯符必然会烧毁的。

寻踪术是一种通过传讯符来定位的秘法,但不到万不得已的情况,通常都不会使用。
因为这种法术基本只能用一次,追踪到对方的位置后,传讯符就会因承受了太强的灵力而焚毁。
传讯符毁掉可不是小事,所以先前方家兄妹找不到同伴,也没有马上用这个办法,而是先尝试找人。
但卫清漪已经下了决心:“我得确认师兄的状况。

她合眼凝神,灵力从掌心涌出,传讯符猛地亮起,符文明耀如炽,随即从一角升起金光。
那种光芒似火非火,但并不灼人,反而像活了一样在玉符上游走,而后脱离了她的掌心,直接凌空浮起。
火光摇曳了一瞬,忽然转过方向,如同流星般射向迷雾深处。
“等等,那是……!”方之意惊呼一声。
按理来说,火光最终的指向,就是贺栩那边的传讯符所在的方位。
然而,那所指却不在迷雾外,而是迷雾中,废墟更深处的地方。
贺栩竟然身在废墟深处,比他们还要更深入的位置!
卫清漪也没有想到居然是这个结果,她还没回过神来,就看到传讯符彻底燃了起来,火焰由金转赤,最后化作了一小片刺目的殷红,接着才一点点地熄成灰烬。
看到这抹颜色,她忍不住攥紧了手。
殷红的火光,这说明……贺栩现在处于一种非常非常危险的状态,几乎可以说是生命垂危。
方之意也看清楚了结果,跟她一样满脸震惊,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方之荣凑近半步,依然挑着眉,语气里那种惯有的讥诮完全掩盖不住:“你刚刚不是说你师兄去星罗宗做客了,怎么会出现在雾里面?”
这句话虽然说得没有先前那么有尖刻,但奈何他整个人就是有一股阴阳怪气的感觉,所以不管怎么说话,随时随地都像在嘲讽。
卫清漪揉了揉额头:“我怎么知道……”
她怎么会想到,她急着找贺栩报平安,结果贺栩竟然就在迷雾里面。
可是既然这样,她原本准备撤离的计划就行不通了。
贺栩没有回应,传讯符的火光又指向旧址内,她基本可以确定,贺栩人应该在这里,而且说不定身陷于危险中。
如果他们就这么撤离,无异于放弃了他。
卫清漪看向方之意和方之荣,正色道:“我要进去找我师兄,两位可以现在想办法离开,也可以跟我一起。
总而言之,去留与否都取决于你们自己。

她想的是,既然知道贺栩在这里,那她连方家兄妹都救了,不可能不管他。
但前面才经历了一番凶险,单纯为了救贺栩,方家兄妹不一定愿意再次涉险,所以她不打算拿刚刚救他们的恩情来要求他们同行。
对他们来说,最好的方法是赶紧离开,去外面通风报信搬救兵。
方之意却一怔,随即道:“卫道友如果要去,我们自然要一起走,何况,我们也有两个同门在里面,生死未卜。

方之荣在旁边抱臂冷笑道:“你说这话是看不起谁?我先前只是没料到那个星罗宗的阴险小人居然算计我们,一时不慎才中了招,进去就进去,谁会害怕不成?”
“只是……”方之意又犹豫着开口,“若是这样的话,裴公子也要和我们同路去吗?”
卫清漪愣了一下,这才意识到她好像都没有想起来问裴映雪,也许是她内心自然而然地觉得,裴映雪总是和她在一起的。
但是被方之意这个问题提醒,她忽然发觉这样的心态其实很不对,裴映雪又不是她的从属或者附庸,他没有理由无条件听她的。
她转头看向裴映雪,有些赧然,几乎要道歉了,却见他慢腾腾抬眼看了看方之意,理所应当道:“当然。

这还是他第一次直接回答方之意。
虽然他语气平淡,并不含有任何情绪,只是在回答问题,但那种自然而然的态度,本身就像是在反问:难道还有第二种可能?
方之意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她垂下眼摇了摇头:“抱歉,我不是质疑二位的意思,只是这里境况凶险,所以我不免有些多虑了。

方之荣皱眉道:“你对我妹妹说话什么态度?”
他见到眼前的状况,语气不善,脸色也沉了下来,把方之意往自己身后一拉,差点就要上来动手。
方之意连忙阻止道:“哥哥!”
不等卫清漪和裴映雪回应,她就匆匆拉住了方之荣的胳膊,向两人歉然一笑,把他带到一旁低声劝解起来。
卫清漪犹豫了一会,不好意思地问裴映雪:“我能不能再求你帮个忙?”
裴映雪轻声道:“什么?”
“就是……如果待会贺栩真出了什么问题,你可以帮我救他吗?”
她担心,迷雾中会有什么她一个人对付不了的危险,不说她能不能自保,没准救不了贺栩。
但像上次在妙华水镜边,对待辛白的时候一样,他不一定会愿意帮这个忙。
老实说,卫清漪对他会不会答应没有什么把握。
伴随着短暂的沉默,她心情有点忐忑,心想她现在是不是对裴映雪要求太多了,这种惯性依赖很不好。
万事不能总求人,还是要靠自己,她怎么能还没开始就先想着求他,这种思维太需要反省了。
她正开始自我反省,就听到他语气微妙道:“……你想让我帮你救他?”
他低下头,和她距离很近,那双幽深的黑眼睛毫不遮掩地直接盯着她,眸中情绪深深,显现出难得的压迫感。
但卫清漪没猜到这是什么意思。
她想了半天,得出来一个惯性的结论。
他是不是想让她亲她?
裴映雪很少这样突然凑近,如果有,那多半是在接吻的时候。
卫清漪琢磨着他脸上莫测的表情,不知道这是不是又一个无言的暗示。
她被裴映雪暗示多了,面对他的时候,总是情不自禁地多想一点,毕竟他的性格实在太别扭了。
但她这个人脸皮还是比较薄的,之前在山谷里没人的时候哄他完全没问题,可要当着别人的面这么做,她有点做不出来。
结果她悄悄往旁边一瞥,那边方之荣正拽着方之意争执些什么,两个人压低了声音,好像不想让她听到,但正好,注意力也完全没在这边。
还真是……巧妙的时机。
行吧,那亲就亲吧。
她以最快的速度,趁着没有人留意,飞快地在裴映雪唇上亲了一下。
蜻蜓点水般的吻一触即分,卫清漪退后几寸,只觉得脸上泛着热意,暗自祈祷方家兄妹没看见。
“这、这样,可以了吗?”
“……”裴映雪因为这个意想不到的吻而一怔。
他几乎没有反应过来,待她退开后,才习惯性地摸了摸腕上的红绳,耳边的噪音变得越发喧嚣起来。
在他心绪不宁的时候,那些怨魂的声音对他来说会格外明显。
他好像再一次遇到了那个令人为难的问题。
他并不想救她所谓的贺师兄,这个人给他的感受,和眼前的两个无关紧要的人不同。
救这两个萍水相逢的陌路人,对他来说算不上值得考虑或记住的事情,但她的师兄却不一样。
因为卫清漪好像有点在乎这个所谓的师兄,她甚至会因为联系不上他而焦急。
然而,卫清漪在请求他,她还为此吻了他。
就像是在和他做一个心照不宣的交换,交换的条件是一个吻。
如果是平时,她可以用这个换到很多东西……但是此刻,她想要的那个条件却变得沉重。
内心的满足愉悦,和对她目的的抗拒,两种情绪翻涌挣扎,带来一种闷闷的酸痛感。
最终,还是让她高兴的念头压过了其余的不悦。
“我可以帮你救他。

看到她发亮的眼睛,他顿了顿,还是补充,“仅限这一次。

卫清漪一头雾水,差点没反应过来。
等等,她问可以了吧,是想确定他是不是要她亲他的意思,不会他们两个人里面有谁理解错了吧?
她眨了眨眼,看到他答应之后,又侧过了脸,唇角微抿,半张脸沉在朦胧的雾色里,神色看不真切。
好吧,一次就一次。
第87章
往寻踪术火光的方向前进,一路上,卫清漪慢慢冷静了下来,脑海里反复推敲着这里的种种怪异之处。
“失去自我意识之后,我们好像还在朝着某个方向去,想必幕后黑手是想把人都引到一个特定的地方。
但那个提灯人当时明明已经控制了我们,完全可以直接把我们带去那个地方,为什么要一个个分开?”
方之意轻轻咬住下唇,思索道:“是为了将我们各自孤立起来,更好逐一击破?”
“有些道理。
”卫清漪想了想道,“也可能是为了让我们无法相互唤醒,因为那种失去意识的状态,只有凭借熟悉的事物才能惊醒,但我们彼此分散后,就会无法自拔地越陷越深。

如果不是裴映雪出现,她几乎就要一直失神下去,很难靠自己醒过来,除非遇到什么意外情况打断她的浑噩。
方之意赞同地点头:“那我们是不是应该想办法连结在一起?万一再出现类似的险境,也更好防范。

这也不失为一个合理的建议,虽然裴映雪可以找到她,甚至可以找到方家兄妹,但这根本就是单方面的联系,无法互相倚靠。
不过问题是,他们好像做不到啊。
她又没有没有像裴映雪那样的印记,那可是板上钉钉的邪术,干这种事情在仙门正道是要被审判的好不好。
卫清漪没想出来头绪:“你有什么办法吗?”
“不如我们在身上绑上线。
”方之意居然开起了玩笑,“这样倘若有人离开太远,其余人就会立刻察觉,而且我们四人连起来,也好……”
她话还没说完,方之荣就像被烫着了似的,满脸应激地打断:“想都别想!我才不会跟谁绑在一块!”
虽然他说的是不会和谁,人却已经往方之意右侧挪了两步,刻意跟卫清漪和裴映雪都隔开了段距离,仿佛在什么嫌。
卫清漪一时无语:“也没有人想和你绑起来,怕你走散而已……”
方之荣冷哼一声,别过头,不再搭理她。
卫清漪又转头凑近裴映雪,声音压得很低,附在他耳边道:“我要不要学习一下这个建议?在我们身上系根线连起来,要是之后又不小心失散,我就不用担心找不到你了。

虽然前路很压抑,但方之意这么调侃一句,确实让氛围轻松了不少,她也有心情开玩笑了。
裴映雪却低声笑道:“你不是已经给我系上线了吗?”
顺着他的目光,卫清漪垂下头,看见了他手腕上晃眼的红绳。
这么说……好像也算是哦。
他又道:“何况,如果失散,我会来找你的。

这句话他说得很确定,似乎并没有任何困难会阻止这件事情。
此时,他们刚好走到了某处,脚下轻微咔擦一声,貌似有什么东西被踩碎了。
紧接着,凄厉的惨叫声毫无预兆地在每个人的耳畔炸开。
“不,我不想死——啊!!”
“护宗法阵怎么会破开得如此之快!宗内一定出了叛徒!他们要赶尽杀绝啊!”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宗遭到如此大劫!我好恨!”
这些惨叫和呻吟仿佛从雾的深处穿透而来,明明距离像是很遥远,却格外清晰,那种死前的不甘和怨恨太过强烈,让人心头震颤。
方之荣差点跳起来:“有人在惨叫!你们听见了吧?!在哪儿?”
说话间,他身上金光一闪,有方罗盘从他衣袖中直接掠了出来,绽开的一片金色护在他身上,像个牢固的防护罩。
另一边,方之意也浑身一震,身上浮现出一件类似的法器,把她整个人罩得严严实实。
转瞬之间,方家兄妹法器全开,牢牢护住自己,两人几乎背靠背,摆出如临大敌的姿态,警惕着可能到来的袭击。
然而惨叫仅仅持续了很短的一刻,随后,雾气中什么也没有出现,声音消失后,浓雾依旧平静流淌,好像刚才的一切都是幻觉。
一片紧绷的安静里,只有裴映雪牵了牵卫清漪,提醒她避开前面一个半碎的颅骨:“别被绊到了。

全场就剩下他们两个人还很镇定。
方之荣见状,仍然保持着戒备的姿势,惊疑不定地环顾四周:“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除了一向神秘的裴映雪外,就只有卫清漪对这种状况经验丰富了。
“刚刚那不是真实的场景,是这里的尸骨上残留着的怨念的化形,我们见到的,大概就是死者死亡之前的景象或者声音。

她下巴朝方之荣脚下那个颅骨点了点:“对了,你踩到了人家的骨头。

类似的幻象,她已经在巢穴里经历过很多次了,这种幻象都是瘴气导致的,包括周围无处不在的迷雾,也是由瘴气形成。
旧址的瘴气浓度和卫清漪呆过的巢穴差不多,加上裴映雪在身边,所以她算是适应最好的人。
听到她的解释,方之荣脸上还有些惊疑,但环顾一圈,惨叫平息下来后,周围确实什么也没有,空空荡荡。
他这才敛去金光,把罗盘收回袖子里。
方之意也收了法器,对卫清漪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让卫道友见笑了,离家前,家中长辈特意为我们备下了这类护命法器,如果感到危机临身,法器就会自行护主。

卫清漪点了点头,倒是完全不惊讶:“宗门大比的时候,我见你哥哥用过。

修士御敌的手段繁多,所以凡是身家丰厚的世族子弟,对阵邪祟的时候往往不会吝惜法宝符箓,毕竟斗法凶险,多砸点钱总比自己受伤来得划算,包括她在裴映雪的梦境里见到的那个虞文镜也是这样。
而且她听说过玄同道的方家颇有势力,方之意和方之荣既然出身于这个家族,肯定不在乎区区几个法器。
不过她和贺栩就不太一样,因为清虚天的剑修传承殊途同归,推崇的是一剑破万法,其余手段只是辅助,不能过分依赖。
何况原身虽然勤勉,却是孤儿出身,没有家族扶持,大多资源还是来自于师门的供给,未免有所受限。
所以方之荣当时那么说原身,实在属于以己度人了。
方之荣听她提到旧事,似乎觉得很没面子,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又没话反驳,只好扭过脸道:“……哼。

方之意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淡定如常的裴映雪:“为什么两位道友好像对这种情况很熟悉?”
方之荣也忍不住别扭地插话:“你怎么一点不怕?”
卫清漪暗暗叹了口气,心想能不熟悉吗,她可是在这种地方生活了好久。
至于裴映雪……他有什么好怕的,他来这里就像回到了老家吧?
她偏过头,乌黑的发梢扫过肩头,朝方之意弯了弯眼睛,语气轻快,又开了个玩笑:“可能因为我天生胆子比较大?”
方之意目光微移,落在裴映雪身上:“那裴公子呢?”
裴映雪正望着前方弥漫的雾,脸上依然带了平常的笑意:“我被她保护,为什么要怕?”
“噗。
”方之意的目光在他们两人间流转了一圈,突然噗嗤一笑。
她一直都表现得温婉得体,此时却像是发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情,笑得比平时要灿烂得多。
她笑着摇了摇头:“我知道两位为什么要同行了,你们果然是很有默契。

“……”卫清漪疑惑地转过头,看了眼裴映雪。
有吗?他们不是就开了个玩笑而已?
不管怎么说,有了这个小插曲,队内的气氛还是活跃了点,至少方之意不再只是点头之交式的客气守礼,逐渐显露了一些她自己的个性。
但同时,他们也在雾气里越走越深,周围的断壁残垣渐渐越来越密集,应该是到了旧址更中心的位置。
从这些废墟里,其实能看出来先前的星罗宗的繁荣,楼阁殿宇的残骸在雾中隐隐浮现,无声展现着星罗宗昔日的盛景,尽管如今只留下了一片死寂的苍凉。
忽然间,锃的一声低鸣。
方之意长刀出鞘,警惕地压着嗓音道:“前面有人。

雾中,影影绰绰的轮廓开始浮现。
比之前零星散落的影子要多得多,越是向前,那些身影就越是密集,有时甚至重叠着,仿佛有无数人静默地聚集在雾的另一端。
由浅变深,越来越近。
方之荣这下学乖了,没有贸然动作,先问道:“又是幻象?”
卫清漪仔细打量:“应该不是,幻象几乎不可能显化到这么大规模。

随着瘴气而来的幻象,通常都是死者生前深刻记忆的残留,只会聚集在死者尸骨的附近,如果没有阵法或者符咒来强行聚拢催动,很难蔓延到其他地方。
方之荣也有点发怵,自己嘀咕道:“总不能是传说中的阴兵过境吧……”
他们屏住呼吸,试探着再走过去几步,离影子逐渐靠近,随着距离缩短,雾气的遮掩略微稀薄了几分,差不多可以看清楚最近的几个轮廓。
看清那个影子的瞬间,方之意脸色一变:“好像是真人!”
不仅是真人,在这个距离上,甚至差不多可以辨认出对方的面容。
卫清漪目光落在那个人影上,比她还惊讶:“这些是……我遇见过的村民!”
落霞村的村民理应和旧址相隔数十里,好端端呆在他们自己的村子安居乐业,现在却莫名其妙出现在了这片走都走不出去的迷雾里,这本来就已经很诡异了。
更为诡异的是,所有村民脸上都带着笑容。
就是当时接待她的那种笑容,像是用笔墨精心勾画出来的一样,居然连一丝一毫也没有变动过。
可是,他们分明是沿着传讯符火光的指向来的,如果没有错误,这个方位应该会指引他们找到贺栩。
方之意明显也想到了这点,眼神担忧道:“你师兄……不会在这吧?”
卫清漪匆匆在人影中搜寻,视线定住,定在一张僵硬的面孔上。
在村民沉默簇拥的队伍中,真的有个他们要找的人。
是贺栩!
第88章
“贺师兄他……怎么会在这儿?”
卫清漪压低嗓音,忧心忡忡地盯着那个移动的人影。
贺栩一身霁蓝和月白交织的清虚天弟子服,身形清朗挺拔,在昏朦的雾里,宛如一抹孤寂的竹影。
但他仿佛全然没有察觉到他们的存在,步履平直而僵硬,径直朝着某个方向走去。
应该说,在场所有人影都和他一样,神情游离,目光呆滞,却又带着某种明确的目的性,和他们之前被那盏灯控制的状态如出一辙。
明明他们跟这些人影已经隔得不远,却没有任何一个人朝这个方向瞥过来,那些空洞的眼神像是蒙着灰翳,茫然地飘浮游移着,看向更远处不可知的地方。
这是个很诡异的画面,就像误入了传说中的百鬼夜行,而他们这几个人置身其中,如同透明的游魂,毫无存在感,被这道沉默的鬼魅洪流直接忽视了。
除她以外,方家兄妹自然也认出了贺栩,毕竟上三宗年轻一辈里,只要是个稍微有名有姓的,大多数都在宗门大比上打过照面。
方之荣皱着眉头,喃喃道:“那个人居然是清商剑贺栩?他怎么会成这幅样子?”
目睹了贺栩这种怪异空洞的状态,他语气有些诧异,又不自觉漏出些许不屑。
卫清漪瞥了他一眼,心想他自己刚才被灯控制的时候貌似也没有好到哪里去,这种事情有什么好找优越感的?
哦不对,她想起来了,宗门大比初期采取的是类似于积分排级的制度,所以当时,除了被原身打败外,方之荣还早早碰到过贺栩,也在他手下落败过一次。
原来方之荣被两个人都教训过,怪不得他对清虚天总是憋着一股无名的怨气。
她没有说出口,眼神微妙地扫过,方之荣却像被针扎了一样马上察觉,顿时恼怒起来,冷冷道:“别用那种眼神看我,我只是一时不慎才着了道,意外罢了。

虽然话是这么说,他的耳根却隐隐泛红,好像还是很介意被卫清漪看到了他失态的模样,周身抗拒的意味更浓了。
卫清漪:“……”这人好莫名其妙。
她没再管方之荣,习惯性找裴映雪讨论:“这些村民的情况不明,但寻踪术显示贺师兄现在很危险,我要不先想办法拦住他,看看能不能唤醒,再做后续的打算。

她不知道这里的人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也许贺栩醒来后,能给出一些线索。
裴映雪唇角极淡地勾了一下,却不像平时那样带着柔和感:“所以,你现在就要动用那个交换条件了?”
什么条件,让他救贺栩那个?
卫清漪生怕他下一刻就要出手似的,连忙摇头:“还不用,这个我能应付。

只要是能自己解决的事,她一般不会轻易求别人,既然裴映雪答应了那个条件,总要留到确实对付不了的最后关头才有用的必要。
裴映雪幽幽地看着她,不知道在想什么。
但他这种神态,总让她想起他的傀儡山雀,因为那些小鸟每次想要引起她注意的时候,经常会露出类似这样的眼神。
“……”卫清漪无端有点心虚,分明她什么也没做,但好像有哪里亏欠了他一样。
在他们驻足的时刻,雾中的人影仍然在不断缓缓流动。
眼看贺栩的身影即将融入深处,她心下一紧,低声对所有人道:“我们先上去拦住我师兄,我会尽力唤醒他。

方之意立刻点头,一把拽住自家哥哥的衣袖:“好,我们一起行动,千万不要走散了。

借着雾气的遮掩,他们在其中小心翼翼地移动,避开周围的人。
那些人影仿佛对他们的存在毫无所觉,一双双眼瞳空茫失焦,像被无形丝线牵引着的木偶,在雾中沉默地行进。
难道刚才要是没有被裴映雪唤醒,他们也会在那种神秘力量的指引下,走到这片地方来,成为行列中的一员,朝着某个既定的终点而去?
卫清漪来不及细想,快步走近,终于够到了贺栩的衣角。
“师兄!”她一把攥住他的手臂,低声道,“贺师兄,快点醒醒!”
如果说在这种浑噩的状态下,需要熟悉的人或者事物才能唤回意识,那么她对贺栩来说肯定是熟悉的人。
按照刚才的经验,她已经阻拦了贺栩无意识的前进,又叫出了平时的称呼,应该能唤起他的部分神智,至少也让他有点反应。
但是这话说出去,依然一片死寂。
贺栩竟然没有反应。
他的眼神还是空荡荡的,里面没有凝聚任何光,走近了,失去浓雾的遮蔽,才能看出他脸色已经呈现出泛着死气的青灰,比方家兄妹刚才的状况还要更严重。
卫清漪心头微微一沉。
这是不是说明,他被控制的程度更深?
怪不得传讯符示警他性命垂危,但细看起来,他却又身上没有明显的血迹或者伤痕,或许真正的危险,是他的意识正在渐渐丧失!
就在这时,她身旁的方之意忽然发颤地低呼一声:“他们……他们都看过来了!”
在她触碰到贺栩的刹那,雾中所有身影都倏然静止了,再也没有继续前进。
紧接着,那一张张脸孔整齐地转向她,脸上依然挂着她已经见过很多次的表情,面带笑容,热情友好地盯着她这个外来者。
整片行进的人潮就这样凝固了,那些空洞而飘忽的目光,如影随形地落在了卫清漪身上,让她变成了全场的视线焦点。
在昏蒙的雾气笼罩下,充斥着窃窃私语的废墟里,这幅场面简直是加倍诡谲,让人毛骨悚然。
至少连一直嘴硬的方之荣也哑了声音,居然没嘲讽她,而是咬牙道:“这个破旧址里面到底都是些什么鬼东西!他们不会要扑过来了吧!”
不得不说,他的乌鸦嘴程度和辛白有得一比。
在他说话的这短短几刻功夫里,那些凝固的人影竟然真的动了,原本朝前的身形缓缓扭转,开始朝他们所在的位置聚拢过来。
人影层层叠叠,如果真的合围,他们肯定会被困死在里面。
卫清漪连忙道:“我们快走!”
话一出口,方家兄妹周身骤然亮起了金光,护身法器在同时展开,方之意长刀出鞘,方之荣箭搭弓弦,锋芒上寒光流转。
但现在的最大问题是,贺栩还没醒,他整个人面色发青,僵硬地立在原地,根本无法自主行动,更别说和他们一起撤退。
这有点超出了她原本的预料,她本来以为只要找到贺栩,唤醒他是不是太难的问题。
匆忙间,她只来得及伸手拽过贺栩,想要先把他带走。
可惜贺栩不是个可以随身携带的物品,是个活人,没办法塞进储物袋里……那她是背着他还是抱着他好?
反正修仙的人力气也会更大,两个选择她应该都可以接受,但背着比较不影响行动。
电光石火间,卫清漪选了前一项,她正要俯下身,准备把贺栩扛背上,忽然腰间一紧,有只微凉的手环住了她。
裴映雪的声音带着几分微妙,听不出情绪:“现在,你准备用那个交换条件了么?”
她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其实还有第三个选项,居然被她忘了。
这次她完全没有犹豫:“用。

话音落下,裴映雪的手已经自然而然地覆上她的手腕,温缓却不容抗拒,把她攥着贺栩衣服的力道轻轻卸了下来。
几乎同时,那些目光呆滞的村民聚拢得更近了。
方之意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来不及回头注意身后的动静,匆匆喝道:“卫道友,裴公子,后面交给你们了,我和哥哥防守前面,大家一起撤退。

雾中,有个村民的身影悄无声息地靠了过来,越逼越近。
见状,方之荣的箭尖对准了那个人,他冷哼道:“区区凡人而已,怕什么,我的引神弓一箭就能把他们射个对穿。

卫清漪很想让他这个乌鸦嘴别说了。
因为他刚说完,那个笑着的村民就缓缓抬手,五指扣住面颊的边缘,向上一掀,揭下了自己的脸皮。
仿佛某种无声的号令,这个举动一开始,周围的所有村民也纷纷抬起手,做出了完全相同的动作。
他们脸上面具般的笑容,也像面具般被揭了下来。
下面是空洞洞的一张脸,没有模糊的血肉,没有淋漓的鲜红,只有千万条蚯蚓般蠕动的漆黑物体,五官随着笑容的消失而消失了。
那些黑色条状物彼此摩擦,发出黏腻濡湿的窸窣声,就像整张脸皮下藏着一窝钻来扭去的活蛆。
接着,村民的躯体也开始变形,粘稠的黑色液体从皮肤的每一处缝隙里渗出来。
卫清漪赶紧告诉方家兄妹:“退后,别让这些东西沾到身上!”
然而还是慢了半步,一个离得最近的怪物猛地扑向方之荣,方之荣本能地把弓一横,勉强挡住,但仍有几滴飞溅的黑液擦过他手臂,那里立马被腐蚀得皮开肉绽。
“嘶——”方之荣痛得倒抽一口凉气,手指一颤,本来拉开的弓弦松脱,箭矢离弦,直接射进那只怪物的胸膛。
箭镞没入的瞬间,一点苍白的火星迸发。
火星旋即暴涨,化作一簇跃动的白焰,紧紧缠缚住中箭的怪物。
这种火焰燃烧时甚至没有声响,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慑。
那怪物颤抖起来,发出怪异到不像人声的嘶嘶惨叫,蠕动的黑色条状物在火焰中无法抗拒地变成了黑烟。
烧尽后,白焰也没有熄灭,反而继续溅出火星,落在了旁边的怪物身上。
第二簇白焰燃起,然后是第三簇、第四簇……
在惨叫声中,苍白的火焰如瘟疫般蔓延,一个接一个点燃了那些扭曲的躯体。
方之荣捂着受伤的手臂,脸色因为疼痛而发白,眼中却充满了惊愕。
他呆滞地看了眼自己的手和弓:“引神弓还有这个作用?我以前怎么不知道?”
这种白焰他可能没有见过,对卫清漪来说却很熟悉,而且裴映雪很多次给她点亮过,就是在巢穴里的时候,给她照明的魂火。
但她也震惊地盯着蔓延的火海,因为她完全没见过这种火烧到身体上是什么场面。
“不是你的弓,哥哥,这、这是……”方之意竟然也认了出来,“这是传说中的魂火!”
“什么魂火?”
“出门前阿爹对我们叮嘱过,你肯定没有仔细听。
这是极其阴邪的一种法门,凶险万分,阿爹警告过我,以我们当下的修为,见了绝对不能触碰,离得越远越好。

不止方之荣,卫清漪同样一愣:“啊?”
她刚好被裴映雪环在身侧,和火海隔开,茫然地看着那簇苍白的火光。
亏她一直以为这只是用来照明的而已……
第89章
方之意似乎只是听说过魂火这个概念,没有真正见过实物,此时望着眼前苍白色的火海,眼中浮起几分本能的畏惧。
她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急急将方之荣往后一拉:“哥哥,千万别沾这火。

方之荣看看她,视线又不由自主移回火海中那些扭曲燃烧着的怪物身上,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惊疑不定:“怎么?”
方之意严肃道:“魂火一旦沾到身上,只靠自己很难熄灭,它会一直灼烧生灵残留的魂魄,直到彻底烧尽为止。

彻底烧尽,也就等同于魂飞魄散。
仿佛印证她的话语,火焰中的怪物发出凄厉的惨嚎,身躯融化扭曲后,附着的黏液就很快化为黑烟消散,连点残渣都没有留下。
但火焰灼烧过后,地上却现出一具具扭曲的人形肢体,表面甚至没有烧灼的痕迹,好像火焰流过一遍后,把污秽去除了个干净,只剩余了原本的血肉之躯。
然而上面属于人类的五官已经消失,身体也呈现出怪异的状态,本来是黑色条状物的地方变成了一个个凸起的肉瘤,一看就是经过了异变。
不要说方家兄妹,卫清漪都没见过这种阵仗。
但她百分之百可以确定,魂火肯定不可能是方之荣点燃的,绝对是裴映雪的杰作。
虽然始作俑者对眼前的场面一点反应也没有,全程都在慢悠悠地玩着她的头发,她伸手一摸,发现他又悄无声息地给她编了条辫子。
他怎么会这么爱给人编辫子……哪里养成的习惯啊。
趁着前面方家兄妹愣神的功夫,她小声问裴映雪:“你怎么想到点燃火的?”
她本来还在想,裴映雪出手的时候要是出现了什么触手之类的异常,她该怎么对方家兄妹圆回来,结果他的方式选得还挺好。
这样一来,方之荣最多怀疑是自己不小心引燃了火星,或者是怪物突然发生了异变,反正不会想到他。
裴映雪低头看着她,漆黑一片的眸子在跃动的火光映照下,居然透出几分澄澈无辜。
“你以前不是很喜欢这么照亮周围吗?我以为,你应该也会喜欢这个场面。

在巢穴的那些日子里,他花了一段时间才慢慢记住她对光亮的依赖,又花了更长的时间,逐渐养成随时为她照亮的习惯。
所以这次,他不再需要她的言语或者动作来提醒,就帮她点亮了这片昏暗。
他微微倾身,有些期待她会给出什么奖励。
卫清漪默默看了眼火海。
魂火甚至能烧掉这些雾气,所以短短片刻间,周围的雾气为之一空。
在沐浴的火焰中,怪物挣扎着挥舞变形的肢体,如同跳着诡异的舞蹈,苍白的火海里是一个个扭动的黑影,就像在进行什么取悦神灵的荒诞祭祀,而他们就是置身事外的旁观者。
敢情他是特意给她看表演来的?
“……”
见她一直盯着火海,没等到奖励的裴映雪垂下眼,眼底的期待淡了下去,变成不自知的失落。
他无意识般地绕着她鬓边垂下的发辫,指尖勾着发尾轻轻打转。
说话间,火焰把怪物都烧了个干净,最终因为失去了燃料,蓦然熄灭,只留下了一地已经彻底变形,无法再恢复的人类躯体。
方之意这才敢小心翼翼地上前,蹲下身,细看那些满是肉瘤的面孔:“这些落霞村的村民……原来早就被旧址中的邪祟侵蚀,异变成了这幅模样。

卫清漪也慢慢走近,被魂火焚烧过后,村民的五官和面目都已经消失,只剩了形状怪异的残骸,看着令人难过。
她叹了口气:“他们被隔绝在这里,就算被邪祟侵染,也没办法对外界求助,只能坐以待毙。

因为是罪人后代,所以得不到任何宗门的庇护,自己又无法修炼,说起来也是可怜。
不过……这里面好像没有那个发疯的女子。
虽然这些人的面孔现在都已经看不清楚,但在刚刚异变还没有发生的时候,她就匆匆打量了一眼,在人堆里没有发现对方的面容。
大概是因为被关起来了,也可能是因为发了疯,神智本来就癫狂,所以没有被邪祟侵蚀和控制,反倒是另一种运气。
方之意也见过那些村民,和她一样露出略带同情的眼神,低声道:“虽然不知道魂火是怎么烧起来的,但经魂火涤荡过后,邪祟的力量就不会残留了,至少他们死后……也算得到了清静。

卫清漪作为真正亲眼见过很多次魂火的人,对这种东西知道得居然还不如她多。
可以想象,方家应该确实跟传闻的一样底蕴深厚,毕竟他们在玄同道的地位也非同一般。
她低头端详着那些尸体,陷入沉思:“这种火焰是不是能除所有邪祟?”
如果是的话,裴映雪岂不是能把整个巢穴一把火烧了?
那个巢穴里遍地都是邪气,也就是他说的污秽,本身就相当于可燃物,那他还天天给她点火,也不怕变成火灾。
“据我所知不是。
”方之意却摇了摇头,“魂火只对那些孱弱不成气候的邪物有效,如果邪祟已经成了形,过于强大的话,自然有办法将其熄灭,不过要牺牲一部分力量罢了。

卫清漪回过头,不出意料,刚好对上裴映雪投向她的目光。
怪不得呢。
他见她望过来,唇角轻轻一弯,笑意温柔而平静,仿佛月光洒落下的幽潭。
只要在她目光所及的地方,他似乎永远习惯这样含着笑,静静等她朝他走过去。
卫清漪也确实走了过去,虽然方向是朝着他后面的贺栩。
老实说,怪物清空的方式有点出乎她的意料,但好处是危机解决后,他们就不用急着撤离了。
问题是怎么唤醒贺栩。
卫清漪绕着僵滞不动的贺栩走了一圈,无论怎么拍他,怎么跟他说话,他都毫无反应。
最后,她只能头疼地问:“你们有什么办法吗?”
方家兄妹自己都中了招,自然对她没什么帮助,何况方之荣还在对着自己的引神弓左看右看,震惊于到底怎么引燃了魂火。
裴映雪思考了几秒,然后看起来很认真地回答她。
“刺他一剑,一剑不行的话,多几剑。

卫清漪:“……”
她满脸无语地转头看着他,神情里写满了你开什么玩笑的控诉。
“我是要救人,不是要sharen啊……”
他不会这种时候又在吓她吧?
裴映雪对上她质疑的眼神,竟然一本正经地解释起来,虽然她完全不了解,但反正听起来很有理有据。
“阴灵侵入体内,但尚未完全掌控此身的时候,最好的办法是立即重建这个人魂魄与肉身的联结。
所以**上的痛楚,最容易唤醒神魂的感知,令他的意识复苏。

他偏了偏头,神情似有不解,又道:“何况,刺一剑也不是多么严重的伤。

不严重……吗?
这大概只是对他来说不严重吧……
卫清漪纠结地盯着贺栩那张惨白里泛着青灰的脸,注意到青色又加重了。
“那我给他一拳能行吗?”
捅一剑未免还是太过分,不说别的,伤口一时半会就好不了,难道贺栩要拖着剑伤跟他们一起跑路?
方之意全程也跟她一个表情,倒是方之荣一听这个提议,立马来了精神,连刚才那种爱答不理的劲头都散了,摩拳擦掌道:“我来,我可以代劳。

虽然他看起来很想报私仇的样子,但一拳下去,居然真的有了效果。
本来眼神空洞的贺栩闷哼一声,眼珠缓缓转动,见状,方之荣又给他腹部补了一下。
“好了好了,”卫清漪用剑鞘拦住他,“可以了啊,你别太过分。

感觉他已经把贺栩之前打败他的怨气发泄到这两拳里面了,她隔着这么远都清楚地听到了闷响。
方之荣收回手,一脸理所当然的倨傲:“我这是为了帮他,他应该感谢我才对。

方之意在一旁不忍直视,最后还是没拆穿,只悄悄伸手拉了拉他,神色无奈。
好消息是,裴映雪这个方法听起来很离谱,但居然没骗她,贺栩真的醒了。
坏消息是,不知道因为本来就有伤势还是方之荣那两拳过重,他从直挺挺站着的状态一恢复,忽然一个踉跄,整个人往前栽倒下去。
还好方之意和卫清漪反应及时,一人拉了一把,把他搀扶着就地坐下。
不远处刚好有片楼阁的残址,虽然是断壁残垣,至少可以倚靠,她们把贺栩扶到一个勉强算得上完整的墙角坐下,让他正好能凭着墙借力,稍微喘口气。
贺栩脸上的青慢慢褪去,但底色还是惨白,眼神又涣散了片刻,才一点点恢复清明。
他呼吸略显急促,视线飘忽地掠过方之荣、方之意,又在裴映雪身上停了停,仿佛在艰难地辨认这些熟悉或陌生的面孔。
最后,他的目光凝聚在卫清漪身上:“……师妹?”
见他终于醒来,卫清漪松了口气,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
不过情况紧迫,她也顾不上再寒暄,直接问:“师兄,你怎么会到这里来?你当时不是应邀去星罗宗做客,为什么又进了旧址里面?”
“这里……就是旧址?”
贺栩环顾一圈,眼神迷惘,按了按眉心,好像在消化事实和平复情绪,好半晌才道:“……我也不确定自己为什么会来到此处。

卫清漪一愣。
居然连他自己也不知道?
贺栩短暂地阖起眼,复又睁开,接着道:“和你分别后,我原本在那个使者的接引下,准备去星罗宗拜访,但是途中,我就遭到了袭击。

方之意听得愕然:“星罗宗的接引人公然袭击你?”
星罗宗虽然曾经辉煌过,但如今早就大不如前了,跟清虚天和玄同道这样势力正盛的宗门更是无法相比。
若是其门人敢直接袭击清虚天派出来援助的人,要么是那个人失心疯,要么……星罗宗内部的忧患难以想象。
“我不知道是谁袭击了我。

贺栩却说出了意外的答案,他惨白的脸上,眉头缓缓皱紧。
“这就是奇怪的地方,接引我的那个人一路言行如常,半路上,我还特地和师妹传过讯,直到当时依然没有察觉到异样。
但就在将要赶到山门之际,有一股凭空出现的力量将我彻底困住,然后……我就失去了意识。

传讯的事情卫清漪还记得,她点了点头:“师兄那边听起来一切正常。

那时候她还以为贺栩正在好端端去做客,一切顺利,完全没有想到,他的危险居然更大。
第90章
听到这里,方之荣忽然插嘴,他双臂环抱,似笑非笑,语气里又隐隐带上了惯有的嘲讽。
“你不会是说,你什么也没看到,只是眼前一黑就到了这吧?那这个消息有什么用,哼,白白耗费救你的功夫。

“……”卫清漪忍住了抬手给他一下的冲动。
贺栩却并未理会这句嘲讽,只是虚弱地牵了牵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也不完全是……只有短暂的片刻,我几乎失去了意识,之后就慢慢恢复了些许知觉,但依旧醒不过来,像是被什么东西锁住了。

他顿了顿,低声道:“那种感觉很奇怪,不是神魂出窍,反而是被压在了身体的某个角落,无法夺回对自身的掌控……不管怎么挣扎,都无济于事。

卫清漪很能体会,因为她刚刚也是这种状态。
“然后呢?”
“然后就是方才了。
”贺栩叹了口气,“我意识浑噩中,感觉到身体传来一阵尖锐的剧痛,神魂和肉身的牵系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我借着那股牵引,一点点挣回了控制,这才得以清醒过来。

身体剧痛——那肯定就是方之荣锤他的两拳。
她朝方之荣看过去,方之荣正别着脸,被她的目光一扫,顿时有些不自在地抬起手,掩唇轻咳一声:“……看什么?我可是为了帮他。

卫清漪收回视线,重新看向贺栩,贺栩迎上他们的目光,无需更多言语,仿佛就已经明白了刚才发生的种种。
他捂着腹部,脸色依然苍白如纸,却扯出一抹笑,温和道:“危急情形,自然有非常的应对之法,的确是这份痛楚让我醒了过来,多谢道友的帮忙了。

因为贺栩还十分虚弱,一时半会不方便移动,几人基本都围在墙角,卫清漪和方之意蹲在一旁,只有方之荣昂然站着。
至于裴映雪,他从头到尾都远远旁观,丝毫没有要关心贺栩的意思。
站着的方之荣听完,腰杆好像更直了点,他斜眼瞥向卫清漪,神色里透出几分果然如此的理直气壮。
卫清漪懒得理他,心中却微微一动:原来裴映雪刚刚解释的那个理由不是瞎编的,真是这个道理。
不过……他为什么偏偏对阴灵这么熟悉啊?
她记起梦境里的某些碎片,忍不住稍微走了点神,心想难道是当年在阳山之灾中,裴映雪遇见过这样的情况吗?
毕竟这片地方就是阳山之灾的遗址,大概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了。
很多乱糟糟的念头从心底闪过,但面对当前的状况,她也只能暂时敛下思绪,回到现在最棘手的难题上。
既然贺栩醒来了,她简单把分开后的经过讲了一遍,最后说出了她一路思考的结论:“我觉得,这里的镇压法阵失效后,应该已经孕育出了一个非常强大的阴灵。

阴灵是常见的邪物,是人死后的残念所化,她在枫林镇就遇见过一次,但那只相当弱小,可能因为死者本身魂魄较弱,怨念也不强。
但星罗宗这里不同,三百年前死去的本来就是大量修为深厚的修士,而且法阵没派上用场,这些死者的怨气徘徊不散,凝聚在一起,再经过漫长的岁月滋养……里面一定会形成恐怖的邪祟。
贺栩听完他们的叙述,神色逐渐凝重起来。
他沉默了半晌,一字一句道:“我更担心,这恐怕不是普通的阴灵,而是‘罗刹念’。

方之意和方之荣两兄妹闻言脸色微变,也纷纷肃然。
方之意咬唇道:“若真是如此……我们先前便太过低估这里的严重性了,该请宗中加派人手才是。

清虚天和玄同道派出的都是年轻弟子中的佼佼者,虽然有让他们历练的意思,但也对任务绝对算不上敷衍。
以他们这两队人的实力,解决一般的邪物绝对绰绰有余。
可如果真是罗刹念,他们这点人就远远不够了。
罗刹念可以说是最可怕的邪物之一,在阴灵中是最强也最难对付的那一类。
之所以难对付,是因为这不是普通的邪物,既非天地间自然形成,也不是活尸或傀儡那样纯属人造。
仙门中所谓的阴灵,通常都是由人死后未散的恶念和怨念化成的,而罗刹念的强横可怖,就来自于死者生前的力量。
换而言之,能形成罗刹念的死者,在生前无一不是受世间敬仰的圣贤大能,扬手间即可呼风唤雨的顶尖修士。
这样的人,哪怕在上三宗里面,也完全是屈指可数的存在,不是随便能找出来的。
更难的是,考虑到罗刹念的诡异程度,这种死后形成的东西,可能会比生前更难对付,尤其是更狡诈和莫测。
“罗刹念侵蚀人心,往往无声无息,很难察觉。
”贺栩声音低哑,脸上挂着忧色,“也许不知不觉间,身边人的心智就已经被它暗自掌控了。

卫清漪也明白过来,恍然道:“星罗宗派来的守阵弟子在这里呆了太久,肯定已经被那个罗刹念侵蚀过深。
所以我们遇见的那些弟子,没准早就受到了控制,甚至未必是活人。

贺栩微弱地颔首:“无论这里为什么会形成罗刹念,都不是我们几个人能对付的。
既然已经清楚此地状况,我们最好还是先向各自的宗门汇报,请求增派人手过来。

方之意也附和道:“嗯,我觉得这样最为稳妥。
我们人手不够,实力不足,就算继续深入也未必能探明更多,反而可能把自己置身于险境。

这么看起来,他们共同的想法,跟卫清漪一开始想的差不多,都是量力而行,不贸然送人头。
但这时候,方之荣却不满地出声:“凭什么?说好了进来是为了救人,怎么救了清虚天的人,就不管我们玄同道的同门了?不行,我不同意。

他横跨一步,径直挡在众人前面,怒气冲冲道:“难道只有你们清虚天弟子的命金贵,我们玄同道的人就不是了?”
方之意面露难色,既不忍心舍下同门,又不好强求他人,只得看向方之荣,轻声劝道:“哥哥……”然后又转向卫清漪,满脸歉意,“卫道友,无意冒犯。

卫清漪其实没有觉得冒犯,虽然方之荣先前有点无理取闹,但刚才的说法她还是同意的。
只是有个问题,她连玄同道那两个人究竟在哪里都不知道,总不可能在迷雾里漫无目的地到处找。
她想了想,对方家兄妹道:“我对去救他们没意见,但你们要先找到他们的位置,要么……也同样施一个寻踪术。

这意味着,他们中必须有个人牺牲自己的传讯符。
方之意闻言一怔,方之荣却立马道:“有什么问题?我马上就能施术!”
方之意连忙抓住他,眼底浮现出担忧:“哥哥,出路还情况不明,要是现在就失去了传讯符,再出了意外,我们该怎么彼此照应?”
虽然同门重要,但兄妹肯定更重要。
方之荣本来要冲动行事,结果被她这么一说,动作也迟滞了下来,方家兄妹一时间相持不下,陷入了僵局。
卫清漪正想说话,忽然听到“叮铃”一声轻响。
清泠泠的铃音,仿佛一滴水落进寂静的深潭,恰好在她耳边响起,打破了争执带来的凝重气氛。
她回过头,目光落在裴映雪腕间的红绳上。
说了这么久,她险些忽略了一直在后面的裴映雪。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要关心一下贺栩的意思,虽然说起来,他和贺栩确实也没有什么关系,所以大家都围在贺栩身侧,只有他是最靠近她的。
此时,裴映雪手腕上的红绳无风自动,末端的银铃轻轻颤着,漾开一阵细碎的清音。
他抬眸朝她望过来,神情是一贯的无辜,好像这阵铃响只是纯粹出于偶然,跟他完全没有关系。
但卫清漪现在也摸出点门道了,不会再那么容易被他的模样骗过去。
她算是发现了。
他其实明明可以用阴影来锁住铃铛,只要他不想听到铃声,绝对一下都不可能摇响。
可是裴映雪每次想让她看他的时候,就会故意让铃铛作响。
这算什么,玄幻版巴普洛夫的狗?
虽然局势很紧张,但卫清漪还是差点被这个想象逗笑了。
她心知肚明,却故意装作没发现,转回头,继续看向贺栩。
没过几秒,就有熟悉的清冽气息靠近,有人从身后不动声色地拥过她的肩头。
贺栩没有介入方家兄妹的争执,只是用手撑了下地面,想要站起身来:“无论是哪个决定,事不宜迟……我们越早行动越好。

卫清漪下意识想去搀扶他,肩上的力道却蓦然一紧,将她稳稳按在了原地。
她只能无奈地顿住,拍了拍那只手臂,小声说:“你别挡着我呀,我帮忙扶他一把。

但裴映雪置若罔闻,丝毫没有放手的意思,反而收得更紧了,全程都把她妥帖地圈在身前。
最后,贺栩自己身残志坚地站了起来,眼看已经不需要帮忙了,困住她的手才迟来地松开。
他很贴心似地补了一句:“好了,你去吧。

卫清漪:“……”她觉得不用了。
这会人家都站起来了,还需要帮什么忙?
她心情有点微妙地转头看裴映雪,他却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脸上神情平常,看不出半点端倪。
但她好像有点猜到,他为什么表现得这么异常了。
而且说起来,她刚刚貌似还一度误会了原因,以至于不仅没能及时解决问题,而且无意中火上浇油,雪上加霜。
他这个反应……应该算是在吃醋?
完蛋,那她发现得也太晚了,从现在起补救还来不来得及?不会他内心已经记上仇了吧?
卫清漪的思路一时野马脱缰,脑子里还没理出头绪,贺栩已经站稳身形,缓缓松开捂在腹间的手,勉强对他们笑了笑。
“说来惭愧,我没有帮上忙,反倒拖累诸位了。

方之意忙道:“道友何出此言,你能平安无事,就已经是万幸的结果了。

她拉着蠢蠢欲动的兄长,暂且把人稳住,转而看向卫清漪道:“卫道友,请问归路该怎么走?”
明面上,卫清漪是负责带路的人,所以方之意也优先问她,在刚才一番往来间,她似乎已经暂时按下了方之荣的冲动,没有让他再插嘴。
“应该就是……诶?”
卫清漪敲了敲脑袋,姑且压下了如何解决吃醋的重要问题,她转过身,正准备找路,忽然呆住了两秒。
“……我刚刚沿途做的路标不见了。

仙门修士有种灵光术,可以用来短暂标记某个物品,所以她在经过的路途中做了标识,类似于荧光标记,一路走一路做。
这样即使在迷雾的掩盖下,也可以通过找标记找回来路,不然他们早就迷失了。
但现在,她举目四望,雾霭沉沉,根本找不到任何标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