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周围的雾气前所未有地浓郁起来。
那种浓雾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黏稠,几乎凝结成了一张湿重的巨网,沉沉地压向他们。
贺栩嗓音虚弱,低喝道:“当心,这些雾在逼近!”
翻滚的雾气仿佛有了生命,不断扭曲和聚拢,像张开巨口的猛兽,朝他们噬咬过来,首当其冲的就是最前面的方之意。
方之意碰到涌上来的浓雾,整个人一颤:“这雾好冷……它不一样了!”
此时的雾气已经和刚才的迷雾不同,浸透了某种阴秽而冰冷的力量,就像那些瘴气凝结在一起,变成了更诡异的东西。
一碰到他们的身体,就传来阵阵刺骨的阴寒,还伴随着某种难言的感受,仿佛心底蛰伏的负面情绪被粗暴地勾起,整个人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暴躁和戾气。
“呜——”
阴风呼啸而过,浓雾如同无数冰寒的触手,从他们之间的空隙里穿梭席卷,视野随之被剥夺,只剩下一片混沌的灰白。
匆忙中,卫清漪只来得及抓住离她最近的裴映雪,然后,所有人就都被淹没在了雾海当中。
她已经看不清周围,只能喊道:“我在这里!你们快抓住最近的人,别分散了!”
然而这句话很快被“砰隆!”一声震响截断。
伴随着什么庞然大物轰然坠落的声音,周围噼里啪啦一片响动,不止雾气袭来,地面也开始剧烈摇动,身体东倒西歪,根本站不稳。
卫清漪一个趔趄,被裴映雪及时扶住腰,雾风从两人身侧尖啸着穿过,那种阴寒感锋利如刀,裴映雪在她耳边低声道:“雾里的东西想困住我们。
”
茫茫的视野中,方之意的声音越来越远,模糊而焦急道:“是地动!”
脚下的大地疯狂地震颤摇晃着,这绝对不是普通手段能造成的,像是整座沉睡的峡谷都活了过来,带着积压了三百年的怨毒,向他们宣泄怒火。
能孕育出罗刹念的凶地,里面积累的怨念肯定早就具备了干涉天象,扭曲环境的力量,何况这片旧址经年累月,已经滋长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阴灵秽气。
恐怕不止旧址,连这座峡谷……都是一个巨大的陷阱。
场面混乱到了极致,他们完全无法再靠近彼此,卫清漪只能用力抓着裴映雪的衣服,在剧烈的颠簸中努力保持平衡。
贺栩和方家兄妹已经失去了踪影,被浓雾淹没,因为周围地动山摇的轰鸣,连他们的呼喊声也听不见了。
片刻间,卫清漪强忍着眩晕,从震荡和雾流的冲击里,勉强辨认出了危险来源的方向。
又有一波剧烈的摇晃袭来,她艰难地维持着平衡,也顾不上听不听得清楚了,大声对裴映雪道:“我们往反方向走!”
周围太嘈杂,也不知道裴映雪有没有听见,但握着她手腕的那只手传来稳定的力道,毫不迟疑地向地动传来的相反方向退过去。
雾气浓得化不开,几步之外就快要人鬼莫辨了,忽然,在他们的侧前方突兀地闪过一片衣角。
初看还以为又是冒出来的怪物,卫清漪差点拔剑,还好看出来是个正常的人影。
电光火石间,她顾不上多想,伸手拉了一把,刚好从雾里拽出了一个人。
定睛一看,竟然是方之荣。
“谁——!”
方之荣也是狼狈不堪,被她一拽,脸红脖子粗地吼了一声,差点摔倒在地上。
他显然一直高度戒备,身上的罗盘法器冒着金光,护在周围,但因为身体站不稳,手里的弓箭半天没能搭上弦,也对不准人。
卫清漪没想到遇见的只有他:“是你?你妹妹和我师兄呢?你看见他们了吗?”
方之荣明显也没料到会撞上她,闻言更是焦躁,几乎跳脚:“谁让你拽我了?我正在找我妹妹!”
他没心思跟她多说,满脸焦急,扯着嗓子高喊:“之意?之意你在哪?!听到了应我一声!”
可能是因为他们朝着震荡的反方向移动,这边的混乱稍微平息了一些,没有那么剧烈的摇晃和噪音,但雾气还是很浓,完全看不清周围。
方之荣的高喊传出去,就像往汪洋大海里投入了石子,水波被更大的浪涛吞没,完全没有回应。
一路上,方之荣虽然言辞聒噪,态度倨傲,但对自家妹妹的关心还是显而易见的。
他找不到方之意,已经急得双眼发红,好不容易逮到一个发泄对象,对着卫清漪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怒吼。
“我刚才就快要找到之意在哪了!都是因为你平白无故拦住了我!这下好了,我妹妹不见了,要是她失散后出了什么事,我跟你没完!”
卫清漪忍无可忍,反驳道:“明明是你自己没有及时抓住之意,少跟我无理取闹!”
话音出口的瞬间,她不自觉地松开了原本牵着裴映雪的手,五指收紧,牢牢攥住了腰间的剑柄。
惊鸿感受到她心绪的波动,在剑鞘中发出震颤起来,寒意迸发。
一道冰冷的意念在她心中浮现。
杀意。
对方之荣这个聒噪的存在,她已经受够了。
从见面开始,他就一直在用各种莫名其妙的理由撒泼挑衅,言语刻薄,态度轻慢。
反正被雾气封锁,周围没有别人,她完全可以在这里灭口,到时候根本不会有人知道他的死因,在这里杀了他,就不用再忍受他喋喋不休的麻烦。
仿佛有个飘渺的声音在她脑海中回荡,明明听不真切,传达的念头却如刀刃刮骨般清晰。
杀了他,杀了他,把你讨厌的阻碍都除掉。
不会有人发现的,你的同伴一定会帮你,你可以轻易掩盖住痕迹。
那声音宛若远处飘来的靡靡弦音,窃窃私语,非但不惹人厌烦,反而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力量,让人不由自主地想要侧耳聆听,心生顺从。
卫清漪顺着这个声音的指引抬起手,一寸寸拔剑出鞘,惊鸿感受到了她的状态,发出低沉的嗡鸣,蓄势待发。
“叮铃铃——”
耳边忽然响起了悦耳的铃铛声,打破了不断重复的呓语。
与此同时,肩上传来一抹微凉的触感,是裴映雪的手轻轻按了上来。
他腕间的红绳银铃随着动作摇曳,晃荡作响,铃声清脆动听,一下子拉回了她的注意。
那只手从她肩头移开,指尖随即轻轻抚上她的脸颊,他的声音在咫尺响起,语调温柔:“不要听那些声音……它们太吵了。
”
呓语戛然中断,脑海中瞬间变得空空荡荡,仿佛失去了什么。
卫清漪悚然一惊。
雾里,有什么东西在影响她。
那个东西在往外散播无形的戾气,让她对身边的人产生杀意。
“都是因为你!我才找不到之意!全都是你的错!”
方之荣的状况比她更严重,几乎已经失去了理智。
他的双眼变成了猩红色,嘴里念念有词,整个人陷入了一种狂乱的癫态,自己却好像毫无所觉。
卫清漪勉强才压下了干扰她的暴戾念头,匆忙道:“方之荣,别相信你听到的杂音!那些东西在干扰你!”
然而方之荣已经被拖进了狂躁中,根本听不进去她的话。
他身周的罗盘法器金光明灭不定,一支羽箭搭上弓弦,箭尖指向了她,他手臂青筋暴起,肌肉绷得紧紧的,双目赤红:“我杀了你!”
弓已经被拉得如同满月,弦绷到极致,带着倒刺的箭尖寒光凛冽,杀气一触即发。
下一刻,卫清漪却看见,方之荣背后的阴影突然暴涨。
那个影子是完全扭曲的,好像从他身体里突然生长出来,在他身后凝聚成一个诡异的人形轮廓。
影子的双臂如同蜿蜒的毒蛇,缠绕上方之荣的脖颈,缓缓收紧。
乍一看,卫清漪还以为是雾里潜藏的邪祟终于显形,是那个幕后黑手在袭击方之荣。
但很快,在她身侧的裴映雪微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语气里略带遗憾。
“看来他还是没有学会识趣,不要随便做惹人讨厌的事。
”
尤其是惹卫清漪讨厌的事。
他的嗓音如往常平静,却透着一丝幽幽的凉意,仿佛将化未化的春冰。
浮现在方之荣身后的那个影子忽然加剧了动作,掐在他脖颈上的手如同藤蔓绞紧,毫不留情地收束。
那个冒着金光的法器不断溢出光明,试图驱散黑影,但影子有着某种诡异的力量,金光和暗影彼此侵蚀,呈现出更加狰狞的形态,整个场景就像恐怖片里的鬼魅附身,诡异至极。
方之荣呼吸受阻,脸色越来越涨红,手上的弓弦再也握不住,啪嗒几声,弓和箭都掉在了地上。
“呃……嗬……”
随着逐渐窒息,他的手本能地放弃了弓箭,抓在自己喉咙间,似乎想要拉开掐住他的影子,但无能为力。
在挣扎中,他的脸由红转紫,双目圆瞪,神情又是不甘又是绝望。
眼前的景象越发刺激了卫清漪。
即便在裴映雪提醒她后,她已经尽力不去听迷雾中的声音,但内心的戾气有增无减,仿佛已经扎进了她的内心,只能勉强压制,却没办法消除。
看到方之荣被掐得青筋暴起,她强行压抑的念头彻底喷涌而出,脑海中有个尖锐的声音炸裂开。
杀了他!
疯狂的念头充斥了一切,思绪如潮翻滚,再也无法凝聚起来,只有声音在反复尖啸。
杀了他杀了他杀了他——
她不知道自己想要杀了谁,但内心有一种暴虐的冲动,大脑无法思考,身体也不由自主地随着这个念头行动。
混乱的状态中,她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在攻击身边的人。
但那个人完全没有反抗,反而用一种近乎柔顺的姿态迎接了她的所有动作,甚至配合地抱住了她。
“砰。
”
一声闷响,像是躯体倒地的声音。
是谁……她身边的到底是谁?
卫清漪无法思考,只能顺着那股戾气不由自主地行动。
似乎只有通过这种方式,几乎要将她撕裂的狂躁才能得到片刻平息,沸腾的恶念才能找到出口。
不知道过了多久,蒙蔽着神智的血色薄雾才略微从她眼前褪去。
直到意识终于重新浮出水面,卫清漪回过神来,发现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把裴映雪按在了地上。
她的一边膝盖顶在了他的腰腹处,膝下的身体部位是柔软的,绷紧时又有着难以言喻的力量,但她从始至终都没有感受到真正的抵抗。
而此时此刻,她整个人都跪坐在他身上,正在牢牢压制着他。
“……”卫清漪震惊地睁大了眼睛。
第92章
“醒了吗?”
裴映雪被她压制着,却没有半点挣扎的意思,仿佛感知不到疼痛,唇边依然含着浅浅的笑。
见她的视线慢慢清明,他愉悦地端详着她的脸,抬起手,却不是推开她,而是给她把散乱的发丝理好。
“真少见到你这样……多特别啊。
”
他神色专注,轻轻地把她颊边散下来的发丝勾到耳后,指尖不经意擦过她滚烫的耳廓,动作细致得像在整理某些易碎的瓷器。
卫清漪意识还是半模糊的,只是那股躁动的恶念暂时平复了一些,她迟缓地感知着自己的身体,慢慢感受到肌肤相触的热度和脉搏的跳动。
“我刚刚……”
她好不容易找回声音,随着低头的动作,才发现自己的手还扼在他脖颈处。
手一撤开,下面鲜明的红痕也映入眼帘。
也许因为他强大的自愈能力,那道红痕正在逐渐淡去,但可以看出来,先前掐得很重,有些地方几乎泛出淤紫。
卫清漪混乱地看着自己的手:“这是……我干的?”
除了她以外,应该也没有别人了。
她脑子还不太清明,但依稀记得旁边有个方之荣。
只是这时候再一看,方之荣已经瘫倒在了地上,像是晕了过去,脖子上也有一圈掐痕,背后的影子消失不见。
对了,刚刚就是因为看到了方之荣陷入窒息的状态,她才会彻底失去了理智,被心头涌上的杀意控制,袭击了裴映雪。
但裴映雪看起来一点也不生气,竟然还有种奇异的满足。
他唇角扬起,可能是因为喉咙上的掐痕,嗓音有微微的哑:“不是很好么?你也在我身上留下印记了。
”
“不是、我本来不想……”卫清漪脑子里还是很乱。
她并没有完全清醒,只是因为情绪宣泄出来,恶念暂且得到了平息,但是一看到他脖颈间渐渐恢复的红痕,脑子里恶劣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那些红痕烙在裴映雪苍白的皮肤上,格外明显,有一丝妖异而残酷的诡异美感。
因为他的肤色真的很白,像是常年不见天日形成的苍白,看不到血色,但有时候凑近了,又能注意到下面隐隐透出的青色的血管。
以前刚见到他的时候,卫清漪经常怀疑那里面流动的到底还是不是属于人的血液。
但就算这样,他也并不像影视剧里森冷可怖的吸血鬼,那张脸太温良了,哪怕在被黑暗笼罩的洞窟里,也总是给人一种美好的感觉。
即便没有阳光,他依然像天穹上清辉柔和的月亮。
她不知为什么有种古怪的恨意,想把这轮明月拽落到尘泥里,想看到他破碎,想在他无瑕的辉光里刻下属于自己的痕迹,想让他变得肮脏。
但卫清漪知道这种想法不对,她不可能这么想。
“等一下,我现在的状态很奇怪……你、你离我远点,要不你把我绑起来……”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说什么,发出的声音都语无伦次,但却直觉她现在必须被控制。
模模糊糊的念头里,她隐约觉得自己说过的话似曾相识,过去裴映雪在失控的时候,也曾经这么说过吗?……“离我远点”?
她现在的感觉,就是他快要失控的时候的感觉吗?
卫清漪的思路无法再继续下去,她像是被某种比欲望更灼烫,又比杀意更腥甜的东西主宰了,那种瘾里裹挟着肆虐和破坏,裹挟着浓烈的憎恨,还有想要毁掉什么的意念。
她浑身颤抖着,拼命克制自己,一抹微凉的温度却轻轻覆上了她紧攥的手。
不是束缚,而是牵引。
裴映雪握着她的手腕,让她发颤的指尖重新按回自己颈间的命脉上,他的动作从容,甚至称得上温柔。
“没关系,不要强忍,忍下去会很难受。
”
她的手掌贴在他脆弱的脉搏处,肌肤相触,卫清漪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皮肤下的血液也在流动,静而缓慢,和她过于急促的心跳形成了奇异的对比。
“想伤害我可以,想杀我也可以。
”
裴映雪凝望着她逐渐涣散的瞳孔,语气像在哄诱,“用你的手,或者你的剑,什么都可以……别忍耐,伤害我就好了。
”
忍耐恶念的感觉,他再清楚不过,对卫清漪来说,那是难以承受的痛苦。
何况,他不介意她在他身上留下任何伤口,恰恰相反,他贪恋那些。
伤痕越多越好,在如今的他身上,任何可能的伤都愈合得太快了,只能留下更多更深的创口,这样,他会恢复得慢一些,她留给他的痕迹存留得更久。
只是过程会有些疼痛,但那也没什么,这是必然的代价。
“我不……”卫清漪脑子里乱糟糟的,试图挣扎,但被恶念驱使着,手无法自制地收紧。
“我不想伤害你……你为什么一定得让我伤害你?你非得要痛吗?”
她明明已经在忍了,裴映雪还要刺激她。
在逐渐压下来的窒息感中,裴映雪竟然轻笑出声,他的气息因为压迫而断断续续,语调却依然柔和:“只要是你给我的,都很好。
”
所有的痛楚,只有由她赋予的那些,才是一种愉悦的刺激。
他并不嗜好疼痛。
只是他发觉,他也许正在越来越迷恋卫清漪。
他想要得到她的亲密,她的关心,她所有的注意力,哪怕是她最细微的一点特殊。
但她不常常这样,她周围总是有太多吵闹的飞蛾,那些令人厌烦的身影就像投向火焰一样围绕在她身边,不断分走她的目光。
他厌恶那些存在,想要除去他们。
所以现在的样子很好。
她一点也想不起来旁人,没有什么师兄,没有会夺走她注意的杂音,她只在看着他,就算是杀意,也只是为他一个人而生。
颈间的力道再度收紧,就像刚才她把他压在地上的时候一样,濒死的压迫感如潮水般涌上来。
裴映雪却丝毫不以为意,唇边的笑容如同春水般温柔,如果不是他喉咙受制,已经很难发出声音,他其实更想安慰她。
“你这个……笨蛋……”
他习惯性上扬的唇忽然一痛。
卫清漪俯下身,恶狠狠地咬了他一口。
她好像把那种控制她的古怪恨意发泄在了撕咬里,终于松开了扼住他喉咙的手,咬的力气加重,齿尖刺破柔软,一直咬出了血。
鲜血特有的味道渗了出来,融在津液里,变成一种怪异却刺激的甜腥。
噬咬很快变成了带着血腥味的吻。
卫清漪低着头,吻在他冰冷的唇上,却不是平常那种缠绵的亲吻,略显得粗暴,带着血味,应该还有疼痛,尽管不是施加在她自己身上。
一开始,她只是脑子快要baozha了,所以报复性地想,既然他这么想要伤口,那她就让他疼一下好了。
但血腥味也刺激了她,最后变成了一边咬,一边接吻。
她昏昏沉沉中,突然感觉到一阵冰冷,从亲吻中勉强挣脱出来,才看到有触手爬到了她身上。
裴映雪竟然没有克制他衣服下冒出的触手。
然而他好像连自己也没有察觉,只是因为她亲吻的离开而不满,哑哑地低声道:“怎么了?”
他微微仰起头,喉结微动,眼神痴迷地望着她,似乎还在等待接下来的吻。
不知道他是被这里的邪气影响还是别的,看起来,他是被她影响的。
“你有没有感觉哪里不对,你身上的污秽冒出来了……唔。
”
卫清漪发热的脑子才稍微冷静了一点,想要挣脱这个混乱的状况,身上却一紧,又被拉了下去。
她被触手缠住,那些蠕动的触手勾着她的腰,把她向他拉过去,她很快跪倒在触手堆里,身体和他相贴,让吻进行得更深入。
过了一会,卫清漪感觉到她后腰缠绕的触感慢慢松脱开来,取而代之的是他带着凉意的手指,按在她温热的皮肤上。
他好像恢复过来了?
这个念头才升起,下一秒,他却只是放下手,轻轻揉了揉她跪得太久开始发酸的膝盖,更多柔韧的触手从下方蔓延过来,把她托起,隔绝了地面的冰冷。
原来是错觉。
茫茫的大雾吞没了所有声音,莫名其妙袭来的地动已经平静下去,但失散的人不见了踪影。
没有谁来打扰,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裴映雪微微合着眼,偏执地占据着她的注意。
迷雾中,却有一股不明来由的气机,正在借着雾霭的掩蔽悄然逼近,如同潜行的毒蛇,裹挟着阴冷刺骨的寒意,在雾流中无声穿行。
那道充满恶意的视线越来越近,企图伺机侵蚀。
“呼——”
气机上蓦然点燃了一簇苍白的火。
魂火静静灼烧着,没有引起卫清漪的察觉,却把逼近的冷风烧了个干净,阻止了那股阴暗力量的渗透。
雾中的存在仿佛被激怒了,灼烧着的火焰先是暗下去,然后一下子腾起,化作一团怪异而狰狞的形状,如同挑衅。
那形状是两个人影,彼此纠缠和搏杀,然后被无形的绳索紧紧捆缚,如果卫清漪回头,也许会觉得似曾相识,像是失散的方之意和贺栩。
但裴映雪没有多看一眼。
他只是更轻柔地托住她的后颈,指腹摩挲着她的发丝,让她不要转头,更专心地沉浸于亲吻中。
“唔……”
气机无法再前进分毫,在魂火无声的灼烧下,最终只能带着不甘和恼怒,退散进了浓雾深处。
他稍稍分开了些许,长睫微颤,目光却没有偏移半寸,始终专注地看着她。
谁也不能来打扰她。
谁也不要干涉卫清漪。
卫清漪可以做任何她想做的事情。
只要她想要,这世间就应该按照她的心意来运转。
如果不是,那么……他会为她肃清那些让人不愉快的东西,还给她一个顺心如意的世界——
作者有话说:我知道这段男主可能显得很癫,但其实后面他还会更癫的
第93章
卫清漪处在两种温度的矛盾中。
她觉得自己浑身都在发烫,像从内里烧起了一蓬暗火。
但周身缠绕着她的触手又是冰凉的,身下被她压着的裴映雪也像冰雪一样凉,简直冰火两重天。
好处是,她把那些躁动混乱的念头都发泄出来之后,总算是慢慢冷静了。
她神智恢复,缓缓睁开了眼,深吸一口气,从裴映雪身上起来。
在她起身的时候,那些环抱她的触手仍然在轻轻收拢,像是无意识的挽留。
但她这回是真的清醒了,稍微一用力,就从触手的束缚中挣扎开,触手感觉到她的意志,犹豫着松开力道,不敢再阻拦。
裴映雪有些迷惘地睁眼,面色极其少见地泛着潮红,呼吸也比平时急促,胸口随着轻喘微微起伏:“……怎么了?”
到了此时,他脖颈上的被掐的瘀痕已经慢慢消失,只留下了一点微薄的红印,但唇被咬破了。
上面染着鲜红的血,还在不断渗出来。
以他恢复的速度,最开始的伤口其实已经愈合了,但过程中又添了新伤,于是如他所愿的那样,血流得更多,还有不少被他们吞咽了下去。
那种混杂在亲吻里,几乎有些甜腻的血味。
“什么怎么了,我都让你捆住我了,你怎么非要弄得受伤。
”
卫清漪看清这幅状况,先是有点愧疚,但是想到事态变得混乱的原因,又郁闷起来:“还好我没有做出来更过分的事情,刚才的情况太可怕了。
”
她内心翻涌的情绪,其实并不是简简单单的亲吻这么和缓,而是一种暴戾,想要撕裂血肉,想要sharen,想要毁灭身边的一切。
在那个时候,如果在她身边的不是裴映雪,她很可能真的会对人刀剑相向。
但她尝到了他的血味,而后,在随之而来的略显粗暴的亲吻中,渴求杀戮的暴戾似乎被化解了一部分,变成了别的东西。
虽然她觉得很古怪,但就像是……杀意变成了一部分的情欲。
裴映雪却笑了起来,染着血的唇上,笑意带着心满意足的艳丽:“为什么要捆住你?你只是想伤害我而已,伤害我就好了。
”
他说得这么轻松,就像他没有经受一点疼痛。
但卫清漪发现并不是这样。
他的衣服下蔓延出大量黑漆漆的触手,就像上次他濒临失控的时候那样,从触手蠕动的迹象来看,透着一股狂躁的意味。
尽管他表面上的神色那么温柔,好像任由她如何对待他都不会反抗。
那些触手极具攻击性,地面上本来铺着的石板已经被腐蚀出浅坑,黑色的黏液扫过时,连石板都被侵蚀得坑坑洼洼。
只有垫在她膝盖下的触手,怪异地格外安分,她甚至没有感觉到什么异样。
卫清漪盯着蠕动的触手愣神了一会,慢慢坐直了身体,从压着他的姿势起来,轻轻叹了口气。
“你还说让我不要强忍着,明明强忍着的人……是你才对吧。
”
那些触手的表现总是比他本人更难以掩饰。
从裴映雪身上是看不出来什么东西的,他太善于掩藏自己,即使在濒临失控的时候,他也能笑得温柔而平静。
但她已经学会看出来,他掩藏在表面下的忍耐。
“是不是因为我刚刚的状态影响了你?”她欲言又止,“我知道我肯定做得很过分,对不起。
”
裴映雪唇边的笑容微微敛去。
“不要道歉,不是你的错。
”
卫清漪怎么可能有错,错的是蛊惑她的那个存在。
她只是受到了那东西的影响,何况在这个过程中,他很高兴,甚至很期待她这样对待他。
笑意牵动了伤口,唇上被咬破的地方传来疼痛,却让他从深处泛起战栗般的愉悦,连身体里冰冷已久的血液都躁动起来。
痛对他来说算不上刺激。
他习惯于常人无法想象的痛苦,太过于普通和平庸的痛,只能算是他本身底色的一部分,平淡得不值得留意。
但她的触碰和目光,她带来的变化,她在他身上造成的伤口,甚至每一丝泛起热意的痛,都是不同的。
他会因此血流加速,身体发热,呼吸急促。
那是一种更强烈的刺激,让他在偶然的几刻里,也能短暂地、几乎像个正常人一样活着。
所以她不需要道歉,该说感谢的是他才对。
是啊,他应该感谢。
裴映雪抬起头,仰望着她,眼神柔软得不可思议,仿佛任由她施为:“我该怎么谢你才好?”
卫清漪愣了一下。
等等,她刚刚不是在因为她伤害了他而道歉吗?为什么忽然却变成他道谢了?
明明他现在衣衫散乱,颈间留着半圈未褪尽的红痕,唇上沾着血,还被她压了不知道多久,整个人就是一副被欺凌过的样子。
他不是应该质问她吗?至少也要表示一下自己受害者的姿态吧?结果现在他在对她道谢?他的思路到底是怎么歪成这样的?
“你要谢我什么啊,明明是我应该——”她的话说到一半,却又刹住了,半途拐了个弯。
“你、你非要感谢我的话,就让我再用一次通灵咒好了……”
他这会的状态太不对劲了,虽然眼睛仍然是黑色,但触手在到处蔓延,赤裸裸展现在她面前,他却像是毫无所觉一样。
这不是裴映雪平时的样子,之前哪怕是在同样快要失控的时候,他还会在她面前藏一藏的。
然而他现在连那些所谓的污秽也不再收敛,甚至任由触手缠着她的手腕,垫在她的膝盖下,这简直是黑人格才会做的事情。
裴映雪仰着脸,静静注视她片刻,染着血的唇上,伤口又已经再次愈合,血迹却还明艳地缀在那里,刺眼又妖冶。
他一点一点,仔细地描摹着她,就像在辨识她最细微的情绪,好让自己做出最合乎她心意的举动。
然后,他像是终于确认了她要什么,牵起她的手,就像刚刚引导她扼住他的脖颈时一样,坦然放在自己毫无防备的心口。
“你在担心我啊……我没事,我现在很好。
”
他轻柔叹息,却依然笑着:“不过,你想要的东西,我怎么能拒绝呢?”
*
通灵咒入梦的过程总是有点轻微的晕眩感。
卫清漪再次从梦里睁开眼睛。
这次的梦境里是一片灰蒙蒙的。
没有明亮的天光,周围的光线很昏暗,甚至泛着诡异的血红色,这种淡淡发灰的血红充斥在视野中,令人心头压抑。
卫清漪首先觉得,这好像是黄昏的时分。
但很快她又想起另一个她曾经呆了很久,只是也离开了很久的地方——那个神秘的,永远处在夕阳中的巢穴。
这段记忆碎片,居然是他已经进入巢穴之后的事情?那会是什么时候?经过了他的童年和少年,她终于要接触到他更完整的经历了?
她心中浮想联翩,下意识寻找裴映雪的身影。
通灵的梦境基于记忆,本质上是以裴映雪自己的经历为中心的,所以入梦时她出现的地方,一定就在他旁边不远。
果然,她没走几步,就看到了一个穿着白衣的身影。
那个身影在一座石碑前。
他背对着她,在夕阳的残光中,只给她一个清隽的剪影。
卫清漪居然迟疑了一刻,发现自己其实很少看到他的背影。
因为大多数时候,或者说在她有印象的时候,裴映雪几乎都不会背对着她。
即便很多时候,她的注意暂时不在他身上,但只要一回过头,就会发现他一直都在安静地等待。
所以明明她对他已经那么熟悉,但是乍一看到他无动于衷的背影,竟然会觉得陌生。
卫清漪压下内心莫名的思绪,想朝他走过去,但一迈步,脚下就一滑。
周围全是尸体,不是后来那种已经风干了很久的状态,是死去不算太久的尸体,血迹斑斑,有些人的面目都还看得出来。
“咯吱。
”
她刚好踩到了破碎的灵器,发出了一声低响。
虽然声音不大,但因为四野寂静,连风声都几乎听不到,所以这点动静就变得格外明显。
白衣身影蓦然一顿,缓缓回过头。
残阳如血的余光落在他脸上,只能照亮一小半脸,唯有眉眼是清楚的,那双黑漆漆的眼睛显得空洞而冰冷,比她见过的任何时候都要更凛冽。
他的语气漠然无比,听不出半点情绪波澜,就像在问一截枯枝,一块石头。
“你是谁?”
卫清漪对这个问题已经不知道经历过多少次了,似乎她每次入梦,都是以这三个字开头的,差不多快变成标准开场白了。
她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小心翼翼地从遍地的尸体挑着路走,深一脚浅一脚地朝他走过去。
周围的尸体实在太多了,已经散发出一种腐败的味道,脚底下的泥土好像也被血浸润,呈现出黏腻湿滑的质感,触感和气味都让人背后发凉。
到一些尸体太多的地方,她只能扶着旁边的树才能硬着头皮迈过去。
这时节的巢穴附近竟然还有树,虽然叶子落干净了,枝干却没有完全枯死,像是最后的一点生息在原地挣扎着残留。
树梢上挂着如血的夕阳,照着满地的尸骨,只有他们两个活人,孤零零地呆在这片遍布死亡的荒废之地。
这幅场景比她最开始在巢穴里见过的还更可怕,毕竟那个时候,里面的尸骨都已经风化成枯骨,虽然对她来说也足够吓人,但跟直接目睹死亡的感觉还是不一样。
她从来没有直面过这么多赤裸的死亡。
第94章
卫清漪走得很慢很慢,因为阻碍太多了。
有时候,她脚下甚至会传来某种松软又僵硬的触感,大概是踩在了断肢上,单是想象一下都让人背后发凉。
然而视野中心,那一袭白衣却寂然不动。
裴映雪就那样半跪在尸山血骸间,任由夕阳在周身镀上一层残血般的暗金。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移开目光,只是漠然望着她一步步越过满地狼藉,向他靠近。
他什么都没再问,静默着,四周只有她踩过东西的细响。
等到卫清漪终于越过阻碍,停了下来,发现只有他周围的这一小片被清空了,还算得上干净。
“你不记得我是谁吗?”她向前一步,走到他面前,“你问过我的名字了。
”
上一次她入梦,见到他杀蜃妖的时候,离开前他忽然问起她的名字。
那时候他答应了会记住,虽然卫清漪本来对此也没有抱有什么期待。
裴映雪抬眸看着她,幽黑的眼中空荡荡的,似乎连夕阳的光也无法照映在深处。
“你……”他顿了顿。
半晌,他没有回答记得与否的问题,突兀道:“你为什么来这?”
他从来不曾见过她,也不知道她为何出现在这里。
阳山是如今的首恶之地,险障遍布,早就被仙门正道联手封锁,无论修士还是凡人都不可能被放进来,她来历不清,形迹可疑。
何况……他的罪名大概已经传遍天下,凡是来到这里的人,见到他这幅模样,又怎么可能认不出自己所面对的是何等危险。
而她却毫不恐惧,甚至还想要主动靠近他。
这一切都让人心生疑忌。
但不知为什么,他内心有另一种模糊的知觉,让他觉得自己应该信任她。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像是源自本能的意识。
他半跪在地,始终没有正眼看她,卫清漪就蹲下身,刚好和他视线平齐:“我当然是为你来的。
”
无论梦境在哪里,她永远只有这个回答,因为她只是为了裴映雪才会入梦。
可这次,裴映雪既没有像以前那样质问她,也不再试探,他脸上毫无波澜,似乎并不意外这个回答,又或者是根本不在乎:“这样啊。
”
他淡淡应了一声,就转回身,把她当成了背景板,继续刚才的动作。
“你在刻字?”
卫清漪本来已经做好了要辩解一番的心理准备,没想到这次居然被轻轻放过了。
她怔了怔,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面前的事物,他在一块石头上刻着什么,手下的东西仔细看有点眼熟。
定睛一看,确实眼熟,这不就是她在巢穴里见过的那座石碑?
他当时告诉过她,这是一个人的墓穴,但她后来就一直没有再去看过,直到离开巢穴的时候,也不知道究竟是谁的。
看裴映雪没有回应,但也没有赶她走,她又试探着轻声问:“这里面葬的是谁?”
他慢慢地刻着字,语气平淡。
“我师父。
”
卫清漪这下惊讶了:“……你师父?!”
虽然从先前的种种印象里,她一直在吐槽他那个师父不靠谱,但那毕竟是通过转述得出的印象,好不容易接触了本人,没想到就已经落地成盒了。
敢情她吐槽了那么久,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当初刚穿过来的时候就已经从人家的坟头上面途经过。
这……还挺让人心情复杂的。
而且回想一下,她确实瞥见过那块石碑上面的字迹,隐约是一个先字,原来代表着他的师父。
所以他本来想刻的是“先师之墓”吗?
可是眼下,她看着他一下又一下,反复加深的依然是第一个字的笔迹,无论怎么来回勾勒,他迟迟没有续刻下面的字。
仿佛不愿,或不能,继续下去。
卫清漪在一边旁观,猜测着他的心理,没有贸然问原因。
她小声提议:“我看一般的碑刻都要写明逝者的名讳和殁年时辰,你要不要先在旁边刻下年月日?”
这话里面藏着一点私心,她想知道现在具体是哪年哪月,这样出了梦之后,她说不定还能查查典籍,看这段时间发生了什么。
仙门历法有仙门历法的记载方式,和凡人不完全相同,但裴映雪曾经是清虚天的弟子,他师父也是清虚天的人,他肯定知道这套东西。
话刚说完,裴映雪的动作一滞,他久久未动,突然沉默着静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外界应当是什么时节。
冬天过去,应该是春天。
但他大概不会再见到春天了。
师父死了,死在他手里。
而他灵力尽失,沦为与昔日所斩的恶鬼无异的存在。
他已经罪业加身,不再被仙门所容,如今留在这片尸山血海间,只不过是在等待最终的一个裁决。
也许那个结果是杀了他,就像他杀死盘踞在阳山的群鬼一样。
卫清漪不知道这个问题是不是又踩了什么雷,小心地试图找补:“怎么了?我只是随便一提,你不用听的。
”
梦境里的裴映雪跟现实不一样,对她态度没那么纵容,还是得顺毛哄着点。
裴映雪放开了手里那块看不出材质的碎片,上面除了沾着刻字时划下来的石粉,还泛出诡异的黑,很难说清是黏液或是血。
他像是从一片冰冷的深水中浮起一瞬,终于真正转过脸,看向她,却问了个和刚才说的话完全无关的问题。
“你是怎么进来的?”
“啊?”
卫清漪也不是第一回跟不上他的思路了,她弄不清他在想什么,犹豫几秒,说了实话:“就、就这么进来的啊。
”
“没有人阻拦你?”
“没有吧……”其实还是你自己主动答应让我入梦的。
裴映雪轻轻点了点头。
前往阳山的路早已经被各宗封锁,她身上穿的是清虚天的弟子服……清虚天的人放她进来的?
漏洞百出的借口,她根本不会圆谎,但他不在乎了。
“清漪……”他眼睫微颤,像在捉摸着心底一丝飘忽的回音,“你是不是叫卫清漪?很特别的名字。
”
裴映雪低声自语,仿佛在和某个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确认,而后,他抬起空寂的黑眸,平静看向她:“你要留在这儿吗?”
卫清漪心口一跳。
他记得,他居然真的记得她的名字了。
所以他刚才没有质问她,是因为他确实想起来了,而不是因为单纯懒得理会她啊?怪不得他肯回答问题。
她像是得到了鼓励,连忙点头,语气透出几分期待:“如果你想我留下,我就留下。
”
虽然她不能一直留在梦里,但至少可以多呆一阵子嘛,表诚心总是不会有错的。
“我想让你留下?”他却短促地笑了一声。
不是愉快的那种,而是冷冷清清的,带着一点嘲讽的意味,不知道是对她还是对自己。
裴映雪漠然地看着她,冷淡道:“你好像真的不知道我是谁……也不知道你来的是什么地方。
”
话音落下,卫清漪脚踝处忽然一痛,传来火辣辣的灼烧感。
他一直跪在夕阳的残影里,大半身形都处于晦暗中,所以她完全没察觉,不知道什么时候,几条触手已经从他身侧的阴影间悄然探了出来。
这些触手比她见过的要更阴森可怖,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凸起,像是她见过的巢穴当中的地面和墙壁那种质感,能让人密集恐惧发作。
而且触手一碰到她的皮肤,接触的地方就传来剧烈的烧灼痛,像当初种下印记的痛感。
“嘶——”她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去拔剑。
触手却在她出声的瞬间就退去了,快得像是错觉,但腿上残留的痛楚又鲜明无比。
那里已经有道明显的伤痕,正在往外渗出血珠。
裴映雪静静地望着她脸上的表情,全程连手指都没有动过一下,像座凝固的雕塑。
“这样,你还想留下来么?”
卫清漪松开剑,轻轻碰了碰那处伤口,触手卷过,留下的是一条长长的腐蚀伤,痛感仿佛还丝丝缕缕地缠在上面。
正常的梦里不可能附有痛感,但通灵咒造出的梦境会有,她在这里经历的一切都是真的,只有梦本身是假的。
这应该是她第一次因为他的触手受伤,但她觉得在那一瞬间,他似乎不是真的想伤害她,而是在给她看,他不克制自己是什么样的结果。
她抬起头,重新望向裴映雪,在触手冒出来的同时,他脸上也随之出现了黑色纹路。
苍白的皮肤上浮出烙印般的漆黑,破坏了原本无瑕的轮廓,像雪中染上了污秽。
那种漆黑如活墨般在皮肤下蜿蜒游走,诡谲而森冷,仿佛被什么力量勉强压制着,却又随时可能挣脱束缚,彻底浮现。
但那张脸一点情绪都没有,面无表情地任由她打量,也没有如往常那样回避,平静得好像只是在给她展示。
“所以,”卫清漪忍着腿上的疼,轻声问,“你是想告诉我,你太危险了,我不应该再继续靠近?”
他表达的方式总是这么复杂,要让人猜测他的意思。
“留在我旁边对你没有好处,只会让你遇到危险。
”
裴映雪垂下眼,终于动了,他从墓碑前站起身,淡淡地说:“回去吧,回到你应该呆的地方去,别告诉其他人你见过我或者认识我,也不要再来阳山了。
”
卫清漪先是想他为什么会这么说,随后意识到什么,猛地一顿:“阳山?难道这里是阳山?”
她身处的地方不是巢穴吗?她见过无数次,甚至看眼熟了地形,从中间庞大复杂如迷宫的巢穴,到遍地的尸骨,还有孤零零伫立的石碑。
这里为什么会是阳山?阳山不是在相隔很远的中原?
但裴映雪什么都没有再说。
他转过身,在夕照的余晖里渐渐走远,走向那座形状扭曲的巢穴。
夕阳下,他的剪影清隽而孤寂。
这是第一次,在梦里,是他主动离开了她所在的范围,而不是她先走出他的视野——
作者有话说:其实星罗宗这个副本只是跟小裴稍微有点关系,但是关系不大,下个副本是真的有关,因为下个副本就去阳山了
第95章
梦境结束,卫清漪睁开眼,还有些怅然若失。
和以往的每次入梦不同,这次梦里的裴映雪,从头到尾都在无声而坚决地把她推开,仿佛困在冰铸的牢笼里,抗拒着任何温度的触碰。
只是,她最后还是看到了他失去束缚的样子,那些盘踞的污秽似乎已经渗入他的骨血,所以一旦压制松懈,就会催生出可怕的失控。
但不同的是,在那段回忆碎片里,即使污秽显现,他的眼睛也一直都没有变红,身上更没有出现锁链。
是因为他情绪波动还不够激烈,或者是因为……那时候的他跟后来还不一样?
卫清漪怔忪地想着,一低下头,却看到他还闭着眼,不知道有没有醒来。
她有点紧张,犹豫地碰了碰他的脸:“你感觉好点了吗?”
过去每次通灵咒起到效果,都是她在梦里成功为裴映雪做了什么,但这次她完全没有起到作用,梦里他一直拒人于千里之外。
“你觉得……什么样才算是‘好’?”
身下的人眼睫蓦地一颤,缓缓睁开,那双眸子里流转着久违的暗红,嘴角勾着一丝微妙而讥诮的弧度。
“像现在这样?”
单单这一个眼神,一句话,卫清漪就知道,现在醒来的是黑人格。
那股怅然刚开了个头,就被近在咫尺的危机打断了。
她只觉得身体一重,天旋地转间,整个人已经被反按在冷硬的石板上,紧接着“锵”的一声清鸣,惊鸿出鞘,却不是在她手里。
竟然是黑人格拔出了她的灵剑。
惊鸿的锋刃凌空悬在她颈动脉的位置,寒光流烁,杀气森然。
这柄灵剑不愿伤害她,剑身震颤不止,却被一股更蛮横的力量死死压制。
他掌心漫出的阴影束缚着惊鸿,让它被迫指向真正的主人。
“等等等等!”卫清漪头痛起来,“我们之前不是都说好了吗?你反正也杀不了我,非要动剑干什么……有话好好说行不行。
”
她刚从失去理智的状态恢复不久,又入了一次梦,脑子里本来就很混乱了,结果还要面对一个完全不受控制的疯子,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而且前几次的交锋里,她明明都已经慢慢摸清楚黑人格的性情,也勉强能跟他和平相处了,怎么这下又打回原形了?
黑人格嗤笑:“你为什么会觉得我杀不了你,就凭那几条破烂链子?”
他眼中暗红翻涌,如暴风雨般骤烈,几乎要把她吞没。
卫清漪在被自己本命剑指着的窘境下,居然还苦中作乐地分神想了想:“你说哪条链子?你手上的还是脖子上的?”
他脸色倏然一沉,手中的剑又下压了几分,剑尖快要刺破她的皮肤。
惊鸿极力抗拒,在他掌中挣扎着,微弱的灵光不断和缠绕上来的阴影对抗。
不能再等了,在剑的轻微嗡鸣中,卫清漪飞快念诵了咒言。
其实在她念咒以前,他颈间和手腕上的锁链就已经隐隐浮现。
咒文一出,枷锁突然加重收紧,深深嵌进肌理,却丝毫没能能迟缓他的动作。
嚓的一声,剑锋狠狠刺了下来。
只是略微偏移了那么一寸,擦着她的脖颈而过,钉入了地面,只要她刚刚稍微一转头,喉咙就会被割开。
他冷笑一声:“看见了么?我要杀你,这个咒根本挡不住我。
”
“……”卫清漪成功被他吓出一身冷汗。
她来这个世界遇到的危险是不少,但被人指着要害威胁也就那么几次,何况这种生理性的反应,不是她能克服的。
她喉咙发紧,全靠意志力维持镇定:“所以,你到底为什么忽然要杀我了?上次还没有这样吧?”
总该有个原因的,他虽然喜怒无常,但明显还没到失去理智的地步。
听她提到上次,那双眼眸中的暗红微微闪烁了一下。
卫清漪也愣了愣,才反应过来,上次她见到黑人格出现,不是她印象里在千鉴城的客栈,而是在清虚天的……她的床上。
因为太尴尬,被她选择性忘记了。
难道他是因为这个才一见面就要杀她?不至于这么严重吧?
那她提起这个是对还是不对,她怎么记得黑人格当时挺生气的?虽然他明明可以挣扎但也没有挣扎就是了?不是,他自己后面还是稍微配合了一下的吧,不能全怪她啊?
但他握着剑的手确实停住了,低头看着她,脸色阴晴不定。
最后,他阴沉沉地开口。
“你知道他这次扔给我的念头是什么吗?竟然是除掉你身边的所有人……傻子,蠢货,白痴。
”
黑人格说到这里,扯了扯嘴角:“因为这个原因才把我放出来,他当我是什么,打手吗?”
他手中剑锋微转,寒光掠过她脆弱的咽喉,冷冷道:“我看我不必除掉那些人,除掉你更好,没有你,就没有那些麻烦了。
”
卫清漪勉强从他的话里辨识出了几条关键信息,然后发现事情跟她想的根本不一样。
她很想吐槽,另一个人格给他的影响,为什么要加到她头上?
而且除掉她身边的所有人……这什么鬼?搞强取豪夺囚禁play吗?
但她面对的是个脑回路异于常人的变态疯批,所以想归想,做归做,她飞快思考她这回是试探一下还是直接滑跪,最后决定选后者。
开玩笑,刚开始她就差点命悬一线了,这时候还试探什么,来日方长,先稳住这个情绪不稳定的疯子才是正经事。
她没敢随便挣扎,因为颈边还横着剑,只能弱弱举起手:“你看这旁边不是没有别人了吗?没有人就没有麻烦,那你也用不着杀我了是吧?”
话音刚落,就像呼应她这句狡辩一样,周围的雾气里突兀地响起了一阵呜呜声。
这声音出现得诡异,完全是凭空冒了出来,像是幽幽的哭泣和呜咽,又像盘旋不散的阴风,贴着耳朵丝丝缕缕地渗入。
浓雾竟然变淡了一些。
卫清漪鼻端闻到一股淡淡的腥味,下意识想转头看,又马上记起旁边还竖着把剑。
好在黑人格的动作也停了下来,他抬眸看向雾气里,神色冰冷。
趁着这个时候,她朝着远离剑刃的方向稍微挪了几寸,偏了偏头,总算看到了腥味的源头。
是血。
……哪里来的血?
地上的血迹斑斑点点,染在石板上,如同绽开的诡艳红梅,勾勒出一条渗人的血径,蜿蜒着通向迷雾的更深处。
雾气越来越淡下去,那些血迹就越来越清晰,在昏蒙的光线里触目惊心,像一种不详的指引,将要把人引进未可知的幽冥。
黑人格显然也看见了。
“挑衅么?有意思。
”
他微微眯起眼,语气冷而漠然,一点也不像他说的话那么饶有兴致,反而充满杀意。
“我正巧心情不好……来得真是时候。
”
卫清漪不知道应该警惕这个突然的变故,还是应该感谢幕后黑手的及时拉仇恨,总之多亏了这点意外,她才好不容易从黑人格的压制下脱离出来。
他松了对她的桎梏,却没有收回身上蠕动的触手,目光一寸寸打量着雾气和血路,忽然冷哼一声:“吵死了。
”
这句话一出,周身光明大亮。
以他们两个人为中心,一圈苍白魂火凭空燃起,火焰噬咬着弥漫的雾气,雾中依稀传来哀嚎,仿佛有残魂正在被烈焰灼烧,不甘地挣扎嘶鸣。
那种凄厉的嚎叫声太明显,连卫清漪都听到了。
她总算能从地上起来,拔出自己的惊鸿,拿回手里,听着旁边的声音:“你把刚才那些怨魂的声音都烧了?太好了。
”
就是这些藏在雾气中的怨魂,让她差点失去理智,弄伤了裴映雪,没想到现在直接被黑人格一把火烧了。
黑人格闻言,动作却微微一顿。
他像是忽然想起来了什么,抬手用指腹缓慢擦过下唇,那里还留着一点濡湿的血迹,以及没好透的伤口。
然后,他转过头,目光阴恻恻地落在她脸上。
卫清漪被看得有点心虚,那毕竟是她咬的,虽然是在黑人格还没出来的时候咬的。
他不会现在马上就要报复吧?
“……”
空气凝滞了片刻。
但他只是神色莫测地盯了她一会,随即转过身,一言不发,径直朝着血路延伸的方向走过去。
卫清漪其实很想说,这么明显的引导,要不要考虑一下前面是不是陷阱?
但她感觉这时候最好什么都别说,黑人格身上的危险气息很重,一看就是杀意凛然,要是直接去拦,感觉她很有可能被一起干掉。
她悄悄拿着回到手的惊鸿,试图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隔了几步距离,安静得不能再安静地跟在后面。
黑人格一直没有回头,就像忘记了还有她的存在。
顺着那条凭空出现的血路,他们穿行在一重又一重倾颓的废墟间,魂火燃烧过后,周围的雾气彻底陷入了死寂,只有脚下的血迹红得刺眼。
血迹渐渐变得稀薄,最后彻底消失,同时,她眼前豁然开阔。
血路的末端,竟然是一处高台的遗址。
附近的其他建筑都破败不堪,但这座高台倒还算得上完整。
台心有片浑圆的区域朦胧不清,刻满了繁复交错的纹路,近似一座古老的阵法,但现在已经沉寂下去,看不出任何灵光。
“这是……”卫清漪看清台上的景象,顿时忘了降低存在感,“贺师兄,之意!你们在这!”
高台中央,贺栩和方之意被牢牢捆在了石柱上,仿佛被献予祭坛的牺牲。
两人都浑身浴血,狼狈不堪,应当受了很重的伤,几乎是奄奄一息。
除了他们以外,旁边还捆着两名红衣弟子,也同样伤痕累累,从服饰来看,应该是玄同道弟子,估计就是方家兄妹口中失散的同门。
方之意和那两名弟子都双目紧闭,不知道是生是死,只有贺栩虽然血迹斑驳,但勉强看得出来胸口还有起伏。
卫清漪马上反应了过来。
刚才那条血路上的血,难道就是这几个人的?
对了,当时地动开始,雾气涌上来的时候,除了裴映雪以外,每个人肯定都受到了雾中声音的影响,变得暴躁嗜杀。
如果有人恰好呆在一起,毫无疑问,他们肯定会开始自相残杀,导致两败俱伤,因此被幕后黑手坐收渔利!
就在这时,贺栩似有所觉。
他艰难地掀开眼,恍惚的视线透过薄雾,蓦地撞上了她的目光。
“走……”
贺栩喉咙里挤出破碎的气音,嘶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已经快用尽残存的力气。
“师妹快走……别管我们……”
第96章
贺栩的警告撕破了浓雾中的寂静。
他似乎已经力竭,话音还没落下,头又无力地垂落下去,气息微弱得难以再听到。
然而,他喊出声的时候还是略晚了一步,因为紧接着,卫清漪就看到大量的人影从四面八方的迷雾中浮现,如同早已布好的罗网悄然收拢,一步步向中心逼近。
前方的人影朝着台上的人围去,而后方也有身影堵住了她和裴映雪的退路,像一只缓缓扎紧的口袋,要将误入陷阱的猎物彻底困在死地。
卫清漪看清了来者的装束:“星罗宗的弟子?”
先前对付的落霞村村民只是凡人,这一刻现身的,却几乎都是身着水墨丹青道服的修士。
他们黑压压地迫近,目光空洞而呆滞,脸上和提灯人一样,都挂着面具般凝固的诡异笑容,显然已经被旧址中的阴灵侵蚀了神魂,变成了被操控的傀儡。
卫清漪忍不住握紧了剑,惊鸿剑身微鸣,战意凛冽。
她不是没有遇到过棘手的敌人,在千鉴城的最后一战,连虞宛也直接和她交过手。
如果面前只是一个两个修士,她当然不担心,但这么多密密麻麻的人影……就算是围也能把人围死。
如果说刚才的村民只是陷阱边缘的绳套,那么这些沦为傀儡的星罗宗弟子,就是陷阱深处最锋利致命的捕兽夹。
何况那些傀儡虽然面容僵硬,动作却不慢,眨眼的功夫,就有几个人影逼近到了身前。
卫清漪正想挥剑斩上去,脚下却蓦然一紧。
不知道什么时候,沼泽般黏稠的阴影从地面翻涌而起,像个没有边际的结界,把她牢牢地禁锢在了原地。
熟悉的嗓音响起,但不是她熟悉的温柔态度,而是一种阴郁不耐烦,但又充满矛盾起伏的语气。
黑人格冷冷看着她,暗红的眸子里像是有什么在闪烁不定:“我没有让你动。
”
明明一路走过来的时候,他始终表现得对她视若无睹,现在却像是被触动了某根躁动的神经,突然露出鲜明的恼意。
卫清漪也不知道又哪里惹了他,不禁一愣:“我是想和你一起对付这些怪物……”
但危局不等人,转瞬间,那些傀儡已经朝他扑了过来。
他眉眼阴郁,周身的阴影如活物般沸腾起来,粘稠的黑液中窜出无数滑腻的触手,裹挟着腐蚀一切的力量扫向四周。
触手扫过,那些人的兵刃和肢体在滋滋作响中消融。
黑人格丝毫不在意被围困,暗红的眸子环视一圈,淡淡道:“就只是这些人?装神弄鬼这么久,我还以为有什么后招。
”
他的语气带着冷意,还有一种极其不稳定的躁动和暴戾,仿佛想把见到的每个人都撕碎。
而他也的确这么做了。
一柄长剑破空刺来,被触手倏然卷住,黑斑瞬间锈蚀了锋刃。
他随手接过残余的剑柄,挥剑每一下都带起粘稠的黑雨,落在傀儡身上便是焦黑的洞。
最后,他索性抛掉残剑。
更多阴影从四面八方爆开,缠绕和挤压,骨骼碎裂声不绝于耳。
“砰——砰砰——!”
被挤压的肢体爆裂开,血溅得很远,数不清的人影混在一起,像下了一场血雨。
地上黑色的黏液和鲜红的血混在一起,触目惊心。
卫清漪看得一阵阵头皮发麻,只觉得脚下困住她的阴影好像都变得格外滞重起来。
但这里的围困有黑人格出手,另一边却不是,她记挂着台上被困的几个人,一抬头,发现有些被略过的人影正在接近高台。
她心中一紧,忍不住迈了半步,急着去帮忙,但锁在脚踝上的阴影立刻察觉,如鞭子般弹起,把她手里的剑打得一偏,发出清晰的警示音。
不知道是不是感觉到了她这边的动作,黑人格在杀戮之余,竟然还回过头对她冷笑。
“你敢乱动,就跟这些人一个结果。
”
搞什么,她也是个战斗力好不好,把她关在这里干什么。
卫清漪试图辩解:“我没有乱动,我只是想救人而已。
”
但这句话让他的脸色更难看了:“你救了谁,那些人也和这些傀儡一个下场。
”
说话间,一个傀儡骤然扑到他面前,他连眼都没抬,就有道阴影从地面暴起,如利矛般刺进傀儡的下颌。
阴影贯穿头颅的瞬间,那人的动作戛然而止,眼眶和耳孔渗出沥青般的黑色黏液,汩汩不绝。
卫清漪:“……”
她总觉得黑人格很生气,但又不知道他到底在生气什么。
这时,异变突起。
地面上原本肆意流淌的鲜红血液忽然开始发生变化,液体变成血雾,腾了起来,然后竟然化作了一道道人影。
这些人影如烟如雾,却有着清晰的轮廓和形体,竟然能再度拿起刀剑挥舞,虚实交错间,杀气森然。
卫清漪愣了一秒,认出了这个原身曾经对付过的招式,连忙对他道:“你别分心,那是星罗宗的水墨乾坤!”
水墨乾坤,星罗宗弟子的绝招之一,能够用墨幻化人形,御之为战,只是在这一刻,水墨变成了血墨,满眼都是刺目的猩红。
黑人格转过头,冷淡地看着那些人影。
可人影却没有马上攻过来,雾影幢幢间,竟然有声音层叠响起。
那些声音和在雾气中听到的很像,来自于这里残留的怨魂,但不再是雾气中没有形体的窃窃私语,而是有了血色躯壳,变得清晰而扭曲的人形。
在血墨里,重演着三百年前阳山之灾时,星罗宗近乎覆灭的惨象。
他们彼此交战,刀剑穿过血雾组成的虚无身体,却发出真实的惨叫。
在一片混乱厮杀的血雾中央,有道人影格外突兀,他悬在高处,俯瞰着脚下的炼狱,宛如操纵这一切的幕后之手。
他高声呼喝:“放弃吧!仙门所授予你们的那些都是假的!都是谎言啊!”
人影分明是高高在上,制造着杀戮的俯视者,说到激动处,却竟然流下泪,在那血雾凝聚的面庞上,滑下两道浓稠的血泪。
“什么大道,什么长生,什么羽化登仙,全都是骗人的!苦苦修炼,得到的不过是一场大梦!”
这一幕发生得太过莫名,卫清漪完全不知道那个声音到底在说什么,只觉得一头雾水。
好在她也没指望弄明白,反正从她来的路上开始,从落霞村到旧址里面,个个都是谜语人。
但黑人格竟然顿住了,好像听懂了对方言语的含义,他看着那道身影,一时停在了原地,神情晦暗不明。
就在血雾的遮掩下,一具本来已经伏地的傀儡突然起身,手中的一抹灵光吞吐不定,从侧后方悄无声息地朝他袭去。
“小心!”
卫清漪一惊,警告脱口而出的同时,身体已经先于意识做出反应。
禁锢着她的阴影被爆发的灵力强行挣开了间隙,她几乎不假思索地挡在了他身前,惊鸿剑流淌出清冽的光华,迎向那道袭来的灵光。
这么久以来,她从来没有想过自己还会帮黑人格,他完全是个阴晴不定的疯子,还时不时要威胁和恐吓她。
但这一瞬间,她脑海里没有别的东西,只是单纯地想,裴映雪可能会受伤,所以她应该保护他。
那傀儡似乎不是一般的傀儡,动作没有丝毫迟滞,手中的东西灵光大盛,和她的惊鸿相撞,形成了剧烈的一震。
卫清漪只觉得胸口一痛,就像遭遇了猛烈的baozha,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跌倒,落入了一个微凉的怀抱。
她喉咙间有压不住的血腥味。
——是灵器的自爆。
那个傀儡一定了解裴映雪,至少知道什么能伤害他,所以才会用这种附有极强灵力的手段。
“……哼。
”
眼前的傀儡偷袭不成,反而在她眼中暴露出了真容。
但他脸色和别的傀儡不同,并不发青,眼神也不僵滞,竟然不像是傀儡,而像是活人。
刚刚baozha的,正是他手中的一只沾着血的铁毫笔,显然是他的本命灵器,这个人一击不成,毫不犹豫,即刻转身逃走。
卫清漪踉跄着想站起来,却被腰间勒紧的力道制住,只能被束缚在狭窄的怀抱里。
她勉强咽下喉间的血腥味:“我觉得那个人很特殊,说不定跟这里阴灵的本体有关。
”
阴灵就算成了形,本体也是相对脆弱的,因此通常会附在那些心智已经迷失的活人身体上,那个人不像傀儡,而像被附身的宿主。
否则,他怎么知道只有灵力才能伤到裴映雪。
这种附身的**一旦被消灭,阴灵本体也会受到重创,所以当务之急,必须赶紧抓住他。
而且她眼看着那人逃走后,不断演化的血雾人影也突然消失了,这说明阴灵就是通过那具身体用出的水墨乾坤。
从自爆的灵器来看,对方被附身前,在星罗宗地位不低,说不定是长老辈的人物。
她想说怎么不快去追,待会人丢了就不好找了,但在她腰间的手只是越抱越紧,固执地沉默了一会,忽然道:“谁让你动的?”
“……”卫清漪有点无奈,“都这种时候了,就别计较这个了。
”
现在的重点不是敌人吗,他到底什么关注点啊。
但身后的黑人格非但不管逃走的人,还莫名执着地追问:“你为什么要帮我拦着他?”
他声音有些压抑,简直是咬牙切齿了,好像她又有哪里惹怒了他似的。
“不然那个灵器自爆到你身上,我要看着你受伤吗?”
卫清漪实在不懂,叹了口气:“这种灵力baozha,我扛一下也就是吐口血,你就要严重多了吧?”
说不定身体直接被穿个洞什么的,虽然他估计还是能痊愈,但也不知道有没有代价。
不过她刚才其实没有想这么多。
她只是想,她应该像裴映雪自己说的那样,及时保护他,这样而已。
冰凉的手指摩挲着她的锁骨,力道很重,带着一种矛盾的,像是想要毁掉又想要挽留的力度。
他最后道:“你这样做,是因为我,还是因为他?”
卫清漪心想,你再不追人真的要不见了。
她根本猜不透黑人格到底在想什么,也就放弃思考,随口道:“都是。
”
这个问题算是她唯一真听懂了的问题,而她的回答也不需要犹豫,因为不管是什么样子,总之对她来说都是裴映雪本身。
黑人格摩挲的力道猛地一重,按得她锁骨发痛,但她没有出声,因为他把下颔放在她颈窝上,她能听到他轻轻的喘息。
在这么短暂的一瞬间,他放弃了一直以来对她的抗拒,流露出一种几乎难以置信的,依恋和驯服的姿态。
像是在剧烈的挣扎中,终于无可奈何地接受命运。
他用力收紧了一下手臂,低声道:“记住你今天说的话。
”
第97章
卫清漪总觉得自己好像给出了一个很重要的回答。
在她说完后,那双暗红的眸子凝视着她的眼神,就好像她不是说了一句话,而是在他身体上用剑刻下了什么不可磨灭的痕迹一样。
然后,黑人格什么都没有说,松开了她,蓦然转过身,朝着刚才那个袭击的人消失的方向追去,没入了迷雾里。
他是去抓那个人了?
她还没有反应过来,就看到染着血的白衣消失在了茫茫的雾霭间。
但时间来不及再思考,窸窣的拖沓声从身后响起,卫清漪回头,看见几个眼神空洞的傀儡正在踉跄攀上高台,朝被缚的贺栩几人扑去。
她赶紧解决了那几个漏网之鱼,登上高台,面对着被捆住的几人,犹豫了一下,先用剑割开了贺栩身上的绳索。
这几个人看起来都伤得很重,彻底陷入了昏迷,哪怕先有傀儡逼近,然后又被她拦下,生死危机中都没有半点动静。
只有贺栩刚才警告了她一句,然后就低下了头,再度昏了过去。
“师兄?贺师兄?”她只是轻轻拍了拍贺栩的肩,指尖就沾上了温湿的血,“师兄,你还清醒吗?”
贺栩的气息微弱至极,衣服上到处是被锐器割裂的破口,浑身血渍斑斑。
像是听见了她一声声的呼唤,他睫毛颤动,艰涩地重新睁开眼,目光依然涣散失焦。
绳索一去掉,他的身体就不受控制地向前倒。
“……师妹……这里危险……你……你快走……”
卫清漪连忙伸手扶住他:“没事了,师兄,我没问题,那些傀儡人都已经被解决了。
”
虽然大半是裴映雪解决的,她只对付了剩下的这几个,但放眼望去,周围暂时没有再围攻过来的怪物或者傀儡。
只是四周依然迷雾重重,迷雾里仿佛藏着一个个黑影,分不清是残垣还是人影,在这座旧址里,随时可能会有新的杀机。
贺栩在她的搀扶下缓缓抬头,涣散的视线一点点凝聚,看清了场上横流的污黑和血渍,他嗓音干涩:“那些人……都死了?”
卫清漪点了点头,扶他靠着石柱坐下:“师兄,你先缓缓,我去松开其他人。
”
方之意和其他两个玄同道弟子身上的伤不比贺栩轻,同样是满身血迹,而且都昏迷不醒,任她怎么叫都没反应。
只有方之意短促地睁眼看了她一瞬,但很快又阖上,似乎伤得太重,别说发出声音,连睁开眼的力气也没有了。
她只能把人暂时安置在石柱边,回到贺栩面前:“你们失散后发生了什么?是不是迷雾涌起来之后,在失去理智的状态下动了手?”
看这些伤,她大概可以猜到中间的经过了,要是方之意和贺栩刚好在一块,他们身上的伤估计就是拜彼此所赐。
“师妹说的没错……这里的怨气远超出了我最初的预料。
”
贺栩无奈地牵了牵嘴角,缓了口气,才接着说道:“除了我们这几人以外,刚才围攻而来的那些星罗宗弟子,恐怕也是这样中了招,慢慢被转化成了傀儡。
”
他们只是进了旧址不久,都能被这么直接地操纵心智,更别说被派来长期守阵的星罗宗弟子了。
卫清漪皱眉道:“我觉得,星罗宗被影响的肯定不止几个普通弟子,至少有一两个位高权重的长老。
”
那个罗刹念相当狡猾,善于伪装,所以才能隐瞒这里的异常,让外界的人毫无察觉,发出正常的求援消息,把上三宗的人引过来。
但星罗宗内部肯定也有人被它蛊惑控制,不然怎么会知道贺栩前去星罗宗的消息,提前设好埋伏,在路上袭击他。
贺栩轻微颔首,正要说话,忽然一怔,眼中倒映出一个扭曲晦暗的身影。
“师妹……这是……”
他似乎在艰难地辨认来人的面容,最后难以置信又不得不确信:“是……先前和你同行的那位公子?”
卫清漪看他的反应就知道,黑人格回来了。
她还后知后觉地想起另一个重要问题,那就是黑人格现在的样子,恐怕,大概,确实……略微是那么一点比邪祟还像邪祟。
反正她从贺栩的表情里看出了瞳孔地震四个字,要不是贺栩现在站都站不稳,她估计他的清商剑已经要指上去了。
几乎同时,一道冰冷黏腻的视线沉沉地压上了她的脊背,如影随形,熟悉的阴冷感如同附骨之疽,牢牢锁住了她。
“……”卫清漪头都要炸了。
她既不知道怎么跟贺栩解释裴映雪当前的异状,也不知道要怎么对黑人格解释贺栩的情况。
在两道视线的注视下,她只能硬着头皮回过身,对上一双流淌着暗红的眸子。
她言不由衷地开始解释,虽然看着裴映雪,但话是对贺栩说的。
“呃……如你所见……这是裴映雪,刚刚其实是他救了你。
”
前面那些傀儡毕竟都是黑人格杀的,不然她救不了贺栩,所以严格来说,确实也可以算是这么一回事。
虽然这句话她说得有点昧着良心。
因为她感觉黑人格完全不是为了救人,从一开始就是单纯想sharen而已。
话音落下,黑人格冷冷盯着她半晌,忽然嗤笑了一声。
他手里竟然提着一颗头颅,粘稠的黑液还在从断颈处汩汩淌下,那张面孔凝固着死前最后一刻的怨毒和狰狞。
因为造型太震撼,卫清漪愣了一下才看出来,那个头颅就是先前袭击他们的人。
黑人格把那个头颅丢在她脚下,语气恢复了冷淡。
“你赢了。
”
他不愿被束缚,厌恶被驱使,从来不屑于顺从另一个自己的意志,去做那些被丢给他的肮脏事。
凡是那部分灵魂所喜爱和眷顾的,他全都要亲手毁掉。
但这一次,他破了例。
他没有违背内心的意愿,而是真的顺着这个念头去做了,去帮她做成她想做的事情。
因为这个看起来孱弱得要命,却又偏偏意外地有着某种力量的人。
她在动摇他。
“?”卫清漪突然被迎面丢了颗脑袋,整个人懵在原地,下意识低头看向在她脚下滚动的头颅。
什么叫她赢了?她没跟黑人格打赌吧?他们什么时候比了赛吗?
但是说完这句话,他就再也没有说什么,眼中血一样的暗红渐渐变淡,仿佛一场暴烈的风雨骤然停止,又或是……在仓促逃避着什么。
暗红的潮水退去。
卫清漪再抬起头,他的眼眸又变回了漆黑。
这意味着,白人格应该回来了。
果然,他眼睫一动,视线缓缓聚焦,先是看见她茫然的神情,继而目光下落,触及地上那颗头颅,微微一怔。
他在她面前屈膝半跪下来。
她本来就蹲着跟贺栩说话,裴映雪半跪,刚好能平视着她,他神色温软,声音轻柔得像是叹息。
“我刚才是不是吓到你了?”
卫清漪心想,你没有吓到我,倒是很可能吓到了我师兄。
她也算是身经百战了,连梦境里满地尸体的路都走过,不至于被这点抛头颅洒黑血的普通场面吓到……但她估计贺栩受到的惊吓是真的不小。
毕竟他好端端一个正道之光的师妹突然跟邪祟为伍了,邪祟还在他面前温言细语有礼貌地交谈,这放在谁身上都要震惊的。
想到这里,她简直如芒在背,都没敢回头看贺栩的表情,讪讪道:“没什么,你回来了就好。
”
裴映雪弯腰捡起那颗头颅,垂眸端详了片刻,语调一如往常的柔和:“抱歉,我方才失控的时候没有多加注意,可能有些失态……不应该这么粗暴的。
”
卫清漪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颗头颅往下,断裂的脖颈处血肉模糊,一看就像是被硬扯下来的,活生生一个凶杀案现场,小孩看一眼估计能做三天噩梦。
她内心忍不住默默赞同。
他杀了也就杀了,丢个被扯下来的头给她算怎么回事?战利品?
结果他接着轻叹一声,语气里透出几分遗憾:“这个头颅被损毁得太厉害了,如果用剑切开,本来应该更整齐一些……那样才值得送给你。
”
卫清漪:“……”
你在一个,哦不对,两个正道修士面前说这种话真的好吗?
她怕他说出什么更石破天惊的发言,忙不迭把话题引回正轨:“好了好了,既然罗刹念附身的躯体已经被消灭,我们该怎么出去?”
那个身体虽然被杀了,周围的雾气却没有消散。
这说明罗刹念只是受创,但没有真正被消灭,借助这个旧址,它依然可以把他们困在里面。
躲在幕后的阴灵完全可以一直拖延时间,反正整个旧址都是对方的老巢,他们在里面呆得越久,越会被“同化”,她自己刚才那种失去理智的状态就是最显著的证明。
说起来,只有裴映雪不受到影响,虽然这么说有点奇怪,但难道这就是同为邪祟的感觉?
贺栩不知道是不是从震惊中恢复了过来,终于出声道:“你们找到了被罗刹念附身之人?”
卫清漪转头,看到他脸色惨白,却勉强打起了精神,正在竭力理解着她和裴映雪交谈的内容。
而且转眼间,贺栩竟然已经镇定下来,面对着一个身上冒出来触手的裴映雪,一地残肢断腿的尸体和血,还有一颗就在不远处咕噜噜滚动的脑袋,居然能面不改色地继续思考。
他这个心理素质是真不一般啊。
不对,她自己明明也差不多,而且认真论起来,她还比贺栩多看了一点具体细节,也就是这些残肢断腿和血迹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该说不说,他们这算是同门师兄妹的心照不宣吗?
她压下胡思乱想,轻咳一声:“是啊,不过已经死了,就是你见到的这颗头……”
贺栩嘴角微微一抽,神色复杂地瞥了那个头颅一眼,显然也跟她一样,心情难以言喻。
半晌,他沉声道:“这种成形的阴灵,往往会附身不止一具身体,譬如狡兔三窟,所以即使杀死了一个……还可能有其他宿主藏在雾里。
”
贺栩说得没错,卫清漪也是这么想的,那个罗刹念一定又再次找到了某个可寄生的躯体,躲在里面,把自己隐藏了起来。
被阴灵附身的宿主,和刚才那些被控制的傀儡不同,就像一个人的身体和武器的区别。
杀死傀儡,只是减少了它可以利用的东西,杀死它附身的躯体,却会直接伤害到阴灵本身。
所以,和她在裴映雪梦境里见过的蜃妖一样,问题的关键在于找到这些真身。
第98章
卫清漪撑着下巴,冥思苦想了半天,决定向裴映雪找点头绪。
她往裴映雪那边挪了挪,压低嗓音问:“你当初在阳山脚下那个镇子里除妖的时候,是怎么找到蜃妖真身的?”
裴映雪似乎怔了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反倒倾身靠得更近了,柔柔的发丝拂过她的手背,带来微痒的触感。
“阳山脚下的镇子?什么时候的事?”
“在你上次失控……之前?我不是用通灵咒进到你的梦里,看到了你三百年前的回忆。
”
她说到那天,想起醒来后发生了什么,突然有点脸红:“反正就是我当时跟你形容的那段,你在镇子里杀了一只蜃妖。
”
他沉思了一会:“啊,那件事。
”
卫清漪以为他想起来了,期待地仰起脸等答案:“所以是怎么发现的?”
结果裴映雪一脸正色,坦然答道:“我不记得了。
”
“……那你一副想起来了的样子。
”
好吧,也不能怪他,都三百年前了。
他又开口道:“如果找不到真身,又需要尽快解决,有一个最简单的方法。
”
“什么办法?”
“把所有化身全部诛灭,无论其中是否有真身。
”
卫清漪怀疑地睨着他:“你当时不会就是这么受伤的吧?”
这简直是正统的剑修思维,管你是真的还是假的,反正全杀了就解决问题了。
怪不得他当时会伤成那样。
裴映雪满脸无辜地回望着她,顺手把那颗已经失去用处的头扔到了一边:“但这样最快。
”
卫清漪叹了口气,又把下巴搭回了手臂上:“可这片地方太大了,我们总不可能遍地搜寻过去,再一个个检查是不是有问题吧。
”
可能的附身对象在哪里?
如果她是那只阴灵,一定会选择最不可能被杀的对象寄生,谁是那个不可能被杀的对象?
卫清漪扫视了一圈,身边暂时只有她、裴映雪和贺栩,还有被救下来的方之意和那两个玄同道弟子,三个人都昏迷不醒,一时半会看不出来问题。
而浓雾深处,影影绰绰,也许还藏着更多已经被罗刹念侵蚀的人,毕竟罗刹念在此地盘踞了三百多年,对星罗宗内部的渗透,恐怕也超乎想象。
在身陷对方老巢的情况,把这些人全都找出来肯定不现实,确实也做不到。
这时候,贺栩略微缓过气来,虽然气息还是发虚,但话音慢慢平稳了下来。
“师妹,我想起来一件事情,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我被带到这座台上时,已经恢复了大半神智,在你来之前,我观察过这里,这座石台应当就是当年镇压法阵的核心所在。
”
“对哦。
”卫清漪也被提醒,低头看向脚下的台面,“我刚看到的时候,就觉得这上面像是有个阵法。
”
贺栩缓缓点了下头,凝重道:“但我也注意到,镇石已经碎了。
”
顺着他的目光,卫清漪看向高台中央的那片圆形区域,离近了,可以看清上面原来矗立着几座凶兽形态的镇石,是饕餮、混沌、梼杌、穷奇等神话中的四凶。
她见过类似的布置,在巢穴里,她还触碰过一个剑阵的镇石,那个剑阵同样历经了漫长的岁月,但其中的剑气犹存杀意。
然而眼前这些镇石中,属于穷奇的那一块,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彻底崩碎了。
下面碎石散落,裂痕密布,不像岁月侵蚀导致的,反倒更像是被某种凌厉的灵器一击破毁。
原来镇压法阵之所以没有起到效果,根本不是因为什么磨损,是因为最核心的镇石碎裂。
贺栩也看着那块石头,苦笑道:“罗刹念把我们带来这里……或许正是一种嘲弄,让我们亲眼看看被毁去的镇石。
”
当年就是上三宗在这里布下法阵,镇压此处亡魂的怨念。
如今他们被困在了同一个地方,却只能亲眼得见那时的阵法早已经损毁,形同虚设。
卫清漪仔细打量着那些碎裂的镇石,它们完全被破坏成了零碎的残片,不复完整的形态。
她听懂了贺栩的言外之意,如果能重启这个镇压法阵,就不需要一个个搜寻,法阵自然可以压制住这座旧址中的阴灵。
但问题是,法阵被破坏了。
“我好像……”
她有点犹豫,低声道:“我好像有办法修复镇石……但是……可能太残忍了点……”
仙门法阵的镇石需要经过特殊的炼制,他们现在不可能有那个条件重新炼一块镇石,所以贺栩对此无可奈何。
但她忽然意识到,她其实是有办法的。
只不过那不算个正经的办法,因为是真言教的东西,和当时害死原身的血祭还有点相似之处。
说起来,真言教追求杀戮和鲜血,倒也不单纯是因为他们都是反社会人格,而是他们的邪术里,确实有大量的手段需要以鲜血为祭。
很多教徒自身灵力匮乏,又缺少正统修炼的根基,就只能倚仗生灵鲜血中蕴含的灵性,来弥补施术所需的代价。
但正因为此,通过杀生献祭,他们有时候反而能做到一些正道修士难以实现的事。
比如,在她读过的典籍里,有一种叫做血逆禁法的邪法——用大量鲜血为媒,凭借其中的灵性,修复那些本来需要灵性滋养的材料,镇石无疑也属于这个范畴。
只是……真言教的手段,底色本来就是残忍的。
她看那些书的时候,想的只是要了解真言教的手段,也好提防他们,自己从来打算没有修炼过。
唯一用过的一次,也只有相对无害的通灵咒,还是和裴映雪反复确认过的。
靠大量鲜血献祭,这种邪术的确有点挑战她的心理底线了,何况,她一开始就决心不要用真言教的邪法,怕自己在这条路上越走越远。
手背忽然覆上了一阵凉意。
卫清漪抬起眼,是裴映雪握住了她的手。
“不要太勉强自己了。
”
他笼罩在无处不在的阴翳里,仿佛也蒙了层湿冷的雾,那种凉意却柔得近乎于缠绵。
“我在这里,没有什么会伤害你,如果有什么要伤你,杀了他们就好。
”
卫清漪顿了顿,小声说:“……我知道。
”
他的手总是泛着凉的,却莫名让人安心。
从他们遇见的那一天开始,只要裴映雪在她身边,就没有什么东西会真正威胁到她。
他一直扮演着这个保护者的角色,不需要任何多余的请求。
即便到了这一刻,她也能确信,不管有没有找到方法,裴映雪都会让她安然无恙地离开旧址。
然而,这份保护只是对她而言的,就算下一次危机来临的时候,裴映雪还是会保护她,可其他人不是。
进入旧址以来,他们已经遭遇过好几次致命的危险,除了贺栩还勉强维持清醒,其他人早就奄奄一息,再来一次,他们都未必能活下来。
她不想一味地要求裴映雪庇护所有人,但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其他的同伴被困死在这里。
所以无论如何,总要试试。
她看向贺栩,叹了口气:“贺师兄,我接下来做的事情,你大概不会赞同,但我只能这样尝试一下了。
”
当着贺栩的面用邪术,她要是能从这里出去,不会被赶出清虚天吧?
贺栩闻言一怔,目光掠过他们两人相牵的手,和裴映雪周身无声蔓延的漆黑阴影。
他眼底掠过复杂的光,像是惊愕,又像是恍然,半晌,他终于摇了摇头,脸上浮起一丝无奈而了然的笑。
“师妹,刚才我受伤太重,陷入了昏睡,是你把我唤醒的,对吧?”
卫清漪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这个:“对啊。
”
贺栩声音低缓,但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晰:“那从现在起,就当我一直没有醒来过,我什么都没有见到,自然谈不上赞同或不赞同。
”
卫清漪愣了愣,迎上他坦然的目光,顿时明白了什么叫变通。
她有些好笑,随即下定了决心:“好吧,那我就去修复镇石。
”
从外表来看,他们脚下的阵纹依然还在,只是因为镇石损毁得太厉害,导致灵枢断绝,但既然阵基没有被毁掉,还是存在修补的可能。
阵法这种东西有特殊性,就算历经三百年,只要结构完好,就有复苏的机会,就像当时在巢穴里那个差点弄死她的剑阵一样。
唉,她怎么总是在这种莫名其妙的地方格外有经验。
她不再耽误时间,轻轻松开了裴映雪的手,挥剑砍下一块石板,然后飞快用剑尖在上面刻画。
繁复的纹路逐渐成形,这是一个炼血的小型阵法。
如果是普通情况,她要么拿自己的血,要么杀几个人放血,才能填满这些阵纹,但黑人格刚在这里大开杀戒,居然还真有现成的血能用上。
卫清漪把刻好的石板放在残损的镇石基座下,将四散的碎石拨拢到上面。
她静下心神,照着她对典籍的记忆结印和诵咒。
“以血为引,万物归源。
”
虽然这句台词有点中二,但她第一次用这种邪术,心里也没底,所以没敢省略任何步骤。
随着她指诀的变换,高台下,那些蜿蜒漫溢的鲜血如受召引,丝丝缕缕汇成殷红的细流,沿着石缝攀爬而上,一点一滴注入阵纹中。
她全神贯注,用神识牵引着那些血线,不敢有丝毫懈怠,确保它们落到了正确的位置。
奇迹般的,那些破碎的乱石在血线的缠绕下,竟然开始缓缓聚拢在一起。
镇石真的正在被重塑!
“呜——!”
盘旋的阴风骤然变得凄厉。
始终隐在雾中的幢幢黑影,仿佛感知到了某种致命的威胁,忽然狂乱起来。
它们不再隐匿自己的身影,直接从四面八方朝着高台扑了过来,速度比先前的那些傀儡还要更快,带着一丝迫切想要阻止些什么的焦躁。
卫清漪没有回头,只是感觉到一直在她身边的清冷气息暂时离开。
有裴映雪在,不会有傀儡能到达她身边,她相信这一点。
第99章
血逆禁法非常消耗精力。
因为卫清漪也从来没有尝试过,所以没想到它居然会这么耗灵力。
根据那本真言教典籍的说法,她需要用一种特殊绘制的符箓来引导血线,但她没时间再去准备那么多,用的是本身的灵力,强度完全超出了预料。
“噗——”
身后不断传来**撕裂的闷响,连鲜血飞溅的淅沥声都清晰可闻。
傀儡不会惨叫,但那种地狱般的景象她刚才已经亲眼见过一次,在过度的紧绷中,无法抑止地从脑海浮现。
冷静,冷静。
她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只有修复了这个法阵,镇压了罗刹念,被控制的傀儡才会恢复,她才可能救下更多人。
现在,她救不了他们。
在她的牵引下,地上碎裂的镇石开始轻微震颤,向中心聚拢,石块凌空拼接,穷奇狰狞而威严的形象逐渐被重塑出来。
随着碎石一块块归位,镇石表面竟然慢慢亮了起来,泛起了一层微光。
地上漫流的鲜血仿佛受到牵引,一丝丝汇入镇石中,宛如活物,填补了那些残损黯淡的灵光。
卫清漪忍不住有些惊喜,她原本也不确定能不能成功,只是想着试试,这样下去,法阵说不定真的能被修复。
这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身急促的低喝:“师妹小心!”
他的话才出口,凌厉的剑鸣就已经破空而起,随即是刺耳的金铁交击声。
与此同时,卫清漪感到耳畔有劲风向她袭来,一道阴寒的锐气直指她的心口。
她操控着血线,不能轻易躲避,电光石火间,她果断拔出惊鸿,看都没看,直接反手向着风声袭来的方向一挡。
“锵”的一声,对方被震退,她也感到胸口血气翻涌。
视线余光里,可以看到掠过的一角红衣,金乌纹在昏暗的光线下一闪而逝。
果然是那两个早就失踪的玄同道弟子。
刚才猜测罗刹念会附身在谁身上时,她就隐约觉得这两个人中可能会有问题。
但她不能确定,自然也不能凭着猜测就向对方下手,只是在从一开始就做好了心理准备。
见到她有办法修复镇石,罗刹念果然忍不住了。
卫清漪手上的血阵已经快要完成,不可能中断,只能匆匆道:“师兄,你还能不能帮我挡住另一个人?我来对付这个。
”
身后又是一阵急促的兵刃相击声,贺栩正在与另一名被附身的弟子缠斗。
如果是平时,他自然能把两个人一起拦下来,但此时他身受重伤,多少有些力不从心。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焦急:“我没问题,但你撑得住吗?”
卫清漪握紧了惊鸿:“放心。
”
话虽然这么说,但她单手持剑,左手又不能中断维系着血线的灵力,动作难免会受制。
因为她不得不分神,正在逐步修复的镇石也光华微颤,一时停滞了下来。
啪嗒两声轻响,有小块的碎石从半空坠落,重新掉回下方蜿蜒的血阵上。
身后,身着红衣的玄同门弟子缓缓转过头来,紧盯着血阵,语调阴森森的。
“我倒是小看你了,身为正道弟子,竟然通晓这等禁术……能和三百年前的天枢剑仙为伍,你果真也不是寻常之辈。
”
他惨白的面孔上,先前伪装出的虚弱和僵木早已经荡然无存,眼中闪烁着怨毒的光芒。
那种神情不像源于这具躯壳本身,而像是来自于一个被困锁已久的怨灵。
他不再多言,手中长刀一挥,刀光如匹练,逼向无法移动的卫清漪。
阴灵附身,不同于那些落霞村村民身上因为邪力侵蚀所导致的肉身异变。
它更隐蔽,也就不会有什么外在的迹象,正是因为这样,才不容易被旁人察觉。
不过出于同样的原因,罗刹念眼下能拿来对付她的,只有这句身体原有的灵力和刀法。
卫清漪正常状态下要解决这么一个人还不成问题,但她被血逆禁法的阵法牵制着,没办法用尽全力。
接了几招之后,她守多攻少,背后渐渐露出破绽,那个人见状,眼中寒芒一闪,倾身向前,手中的长刀不留余力,悍然朝她劈落下来。
就在这一瞬间,她倏然回过身,一剑快如鸿影,穿过了那人的前胸。
“噗嗤。
”
剑锋拔出,带出一蓬温热的血花,恰好洒进下方的血阵中。
卫清漪闭了闭眼,眼前都是晃动的鲜红,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地砰砰响。
这一招,和刚才用出的所有招式,她都练习过很多次,但真正夺走一条生命,由她亲手这样做,其实是第一次。
她体里的灵力还在源源不断地涌出,作为那些鲜血的连结,一同汇入到镇石中。
灵力如燃烧到尽头的灯烛,越来越匮乏,她已经开始感觉到身体的虚浮。
还好,只差最后几块了。
另一边,贺栩终于也艰难地斩落那个被附身者的长刀。
他对着倒地的身影,胸口剧烈起伏,拄着剑踉跄走近她,声音因为脱力而越发沙哑了:“师妹,你没事吧?”
话音出口的一刻,卫清漪手上的结印变换,双掌合拢。
碎石彻底弥合,穷奇的雕像昂首睥睨,合拢的一刹那,整座镇石突然爆发出灼目的光华。
她睁开眼睛,让亮光刺入眼底,驱散那片挥之不去的血红:“我没事……镇石已经修复好了。
”
穷奇像恢复原位,就像一盏灯照亮了黑暗,旁边的镇石传火般接连亮起。
四个方位光明大盛,一道道纯净的灵光如同流淌的萤火,迅速沿着高台上的阵纹蔓延开去,向着峡谷的更深处传递。
这个遗落了三百年的法阵正在被重启。
“轰!!”
比之前更为剧烈的震动猛然传来,地动山摇,整个峡谷都在颤抖,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在地底疯狂挣扎。
隐匿在某处的罗刹念显然不甘心被镇压,发起了最后的反扑。
强烈的震颤中,高台摇晃不止,台面龟裂,碎石簌簌滚落。
他们无法保持身体的稳定,差点栽倒在地,台上晃动得格外厉害,像是要把一切都震落下去。
混乱中,卫清漪想起来什么:“之意!师兄,你快跟我一起拉住之意!”
方之意受伤比贺栩更重,依然昏迷不醒,在剧烈的晃动中,她的身体止不住地向边缘滑去。
卫清漪只来得及抓住她的衣服,往贺栩那里一推,然后脚下的台沿塌陷,她从高台边跌了下去。
她想都不想地握住了惊鸿,这会她的灵力已经快耗空,不能支撑再来一击了,不过用剑势缓冲还是可以做到的,总比直接坠地好。
但在她要动之前,忽然感觉到身体一轻,身下传来奇异的柔软触感,轻轻地托住了她。
是几根漆黑的触手。
“……裴映雪?”
她愣了一下,被触手接住,稳稳放回到地上。
隔着弥漫不散的尘灰,和飘摇的血气,落在她眼里的只有一身染着血的白衣。
他的衣服一向很素净,但此时,原本的雪白已经被染成了刺眼的红,几乎找不到多少本来的颜色了。
裴映雪隔着一段距离,静静看着她安全落地,他一如往常那样,对她弯了弯唇角,语气温柔地应答:“嗯,我在这里。
”
他似乎本来不打算靠近她。
他衣服浸的血太多了,不愿意沾染到她身上。
但卫清漪双脚一落地,还顾不上站稳,就毫不犹豫地扑过去,伸出手抱住了他,不在乎那些淋漓的液体,也不在乎他周身浓郁到近乎冲鼻的血腥味。
就算他浑身是血,又有什么关系,反正他是裴映雪。
她碰到了他衣服上湿润黏腻的血,顿了顿:“你……你刚刚是不是也受伤了?”
那些被操控的村民对他来说算不上威胁,但星罗宗的人不一样。
个体的灵力也许不强,但要是结成阵势,加上那些专克邪祟的灵剑法宝就会不同。
卫清漪知道,这些东西会伤害他,就算伤痕最终可以愈合,但痛楚和损伤是真实存在过的。
他的白衣上沾满了鲜血,一些是别人的,一些是他自己的,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楚。
如果是个普通人,哪怕是修士,在这时候也早就无法支撑,恐怕半途就倒了下去。
但他脸上没有任何虚弱的迹象,只是平静如常,有着常态的苍白。
“没什么。
”他柔声道,“很快就会好了,只是血太多,弄脏了你的衣服……是我不好。
”
卫清漪抱得更紧了,闷闷地嘟囔:“这时候了,还在乎什么弄脏不弄脏的,反正我身上也有血,这下我们一样了。
”
他们脚下的地面依然在颠簸不已,雾气咆哮着,仿佛化为实质,不断凝结成一道道扭曲的人影,裹挟着三百年的旧怨,前赴后继地扑向高台最中心的镇石,妄图再次打破法阵。
中心处,四尊凶兽雕像光芒大盛,磅礴的灵光冲天而起,化为巨大的虚影,和这些人影彼此搏杀。
亮光和浓雾交错,碰撞出天地摇撼般的巨大震动,人影发出尖锐的嘶叫,带着一种邪异的力量,刺得人耳朵生疼。
裴映雪一手环着她的腰,把她护在怀里,垂在衣袖下的另一只手却攥紧了。
他苍白的手背上隐隐浮现出青筋的痕迹,似乎在极力克制着某些东西。
卫清漪没有看见,但能感觉出他身体的紧绷。
她担忧地摸了一下他的脸,裴映雪侧过脸,脸颊贴在她掌心,漆黑的发丝垂在颊边,衬得他肤色冷白如霜,有种凛冽的美。
他依然微微笑着,像是看出了她的担心。
“别怕,只是有些杂音在干扰我,你多和我说一会话就好,有你的声音在,我不会听到那些杂音。
”
在这样天崩地裂般的巨响中,他们需要紧紧贴近,才能听清楚对方说的话。
卫清漪搂住他的脖颈,贴到他耳边:“你、你想让我说什么?”
“随便什么都好。
”他缓慢抬起手,抚上她垂落的发辫,发簪上的蝴蝶轻轻颤动着,“比如,你这时候在想什么?”
“我在想……对了,我在想,我刚刚把那块镇石修复了,居然真的修复了……”
“其实我第一次用这个法术,也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血。
要是以前,我可能还会有点害怕吧,不过刚才一紧张,就没有那么害怕了。
”
“但我可能杀了一个人,虽然是因为他要杀我,可我从来没有杀过人,我当时竟然没有发抖。
……还好我掉下来了,这样就不用看到他是什么样子了。
”
卫清漪靠在他肩头,目光有些放空,自己也不知道在念叨着什么,只是把脑海中的念头毫无章法地倾倒了出来。
但随着这些零碎的话语一点点说出,像是有根紧绷的弦也终于松开,她的身体逐渐脱力地放松下来。
镇石虚影和浓雾的厮杀已经快到尾声,四凶兽的英灵逐渐占据了上风。
浓雾凝成的人影在灵光冲刷下溃散,地面的震颤越来越弱,罗刹念的反扑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她觉得累极了,却又带着一点小小的骄傲,把发烫的额角贴在他颈窝处,慢慢合上眼睛,声音轻得像梦呓。
“我本来一点把握都没有,我还以为我会做不到……结果还是成功了,我是不是很厉害?”
裴映雪将她搂得更紧了些,下颚抵在她发顶上,在周身浓郁的血味里,闻到了一丝馥郁如榴花的甜香。
他知道榴花没有香气,但这绝不是幻觉。
如此真实,就像旅人穿过茫茫的暗夜,在漫长得没有尽头的风雪跋涉中,终于看到了此生最温暖明净的亮光。
“嗯,你一直都很厉害。
”
第100章
半空中,凶兽的虚形流散着辉光,张牙舞爪间,将浓雾凝结成的最后几个人影也彻底镇散。
罗刹念发出不甘的尖啸,却终究无力回天,地动山摇的震颤渐渐平息,连无处不在的雾气也被法阵涤荡开的安魂之力冲淡。
随着雾气消退,旧址一点点回到了最初的面貌。
残破的飞檐和楼阁静立在深秋的天光下,虽然已经倾颓不堪,但依稀还能窥见当年庄严缭绕的仙气,无言诉说着星罗宗曾经的盛景。
卫清漪抬起头望过去,天色澄明如洗,迷雾散尽后,琉璃般的晴空高远而辉煌。
她迟来地舒出一口气:“明明进来没多久,我总觉得,好久没有见过这么正常的天色了。
”
这趟旧址之行从开头就险象环生,几乎没有喘息的时机,中间目睹的死亡太多,让她心底的压抑感越来越重。
还好,还好最后,他们终于还是解决了。
心情松弛下来,她才察觉到她又把整个人的重量都压在裴映雪身上,完全没意识到他可能还有伤。
她挣动了一下,试图起来:“不好意思,刚刚没注意……我是不是太重了?压到你的伤口没有?”
“没有。
”他一点都没配合她起身的动作,手臂锁在她腰间,“你很轻,不会压到。
”
卫清漪起身起到一半,又跌了回去,总觉得这一幕也很似曾相识。
而且她很怀疑,如果她不主动起来,裴映雪可能会一直就这么抱着她,呆到天荒地老。
她果断放弃了前面的理由,换了另一个:“你刚才还说身上血太多了,会弄脏我的衣服来着。
”
虽然说这个理由好像也不是很成立,毕竟现在就已经弄得够脏了。
裴映雪低头看了眼她身上穿的弟子服,霁青的部分尚且不明显,月白却已经被染得斑驳,显得有些污浊。
他缓缓松开了手,认真道:“从这里离开后,我们去裁新的。
”
卫清漪终于趁着他松手的时机站了起来,拍了拍掉下来的时候衣摆粘的灰,至于血,反正擦不干净,这会也无所谓了。
“我开玩笑的,不过也行,我正好可以逛街给你买点衣服,换个颜色吧,别总是选白色了。
”
她觉得裴映雪整天穿着白衣,虽然挺好看的,但多少有那么点单调,增加点颜色更好,像那件淡雪青的寝衣就很不错。
裴映雪抬起眼,漆黑的眸子润如湖泽,清晰地倒映出她的影子:“你喜欢我穿什么颜色?”
这个问题是不是略有点暧昧了?男为悦己者容吗?
停停停,果然她每次一放松就容易胡思乱想。
卫清漪不好意思地干咳一声:“那、那个,到时候再说吧……你先把你身上的那个……收一下。
”
她警告地戳了戳已经又快要勾到她腰间的触手,那只触手顿住,像是有点委屈,却只能依依不舍地缩了回去。
总觉得裴映雪越来越随意了是怎么回事?他居然就这么抱了她半天,也没有想着把触手收回身体里,明明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他凝视着她伸出的指尖,长睫一颤,垂下来,意味不明地嗯了声。
蔓延出他身体的触手开始不情不愿地往回收敛,转瞬间退去。
只是眨眼的功夫,裴映雪又恢复了之前仙气飘飘的外表,眉目如画,温润皎洁。
除了衣服上到处是血以外,完全看不出来他刚才居然能把一个人的头拧下来送给她。
即使已经见识过很多次,卫清漪依然对他这种迷惑性深表震撼。
“好了,我们该——”
她刚想说该去检查一下周围还有没有生还者,说不定某些傀儡还有得救,话没说完,就被一个突兀冒出来的声音打断了。
“你们这是怎么回事?!”
卫清漪转头一看,不远处站着的,竟然是有一会没见到了的方之荣。
“……”她愣了愣。
在开始地动,浓雾涌上来的时候,几乎所有人都被雾气中的声音蛊惑,神志不清,她依稀记得方之荣应该是被影子掐晕了。
但是同时,她自己也差点失去理智,刚醒来,又要拼命拽住发疯的黑人格,再后来就是救贺栩他们。
总而言之,因为全程精神一直绷得很紧,她居然完全没想起来不远处还有个方之荣。
恐怕他当时被勒晕过去,就一直躺着,现在才沿着血迹找了过来。
但也还好他醒得晚,不然要是在黑人格还在的时候醒来,一旦被黑人格注意到,她根本没办法拦住黑人格杀他。
方之荣盯着满身血迹的裴映雪,眼中露出狐疑的神色:“刚刚那是什么?”
卫清漪立马上前半步,挡在了他面前,很快整理好表情:“你说什么?”
方之荣也不太确定,只是语气犹疑地嘀咕了一句:“我好像看到了很多黑影从他身上冒出来……”
“你看错了。
”她干脆利落道,“我什么都没见到,肯定是你吸进了太多瘴气,还残留着幻觉而已。
”
方之荣一噎:“……是吗?”
他朝两人走近了几步,神色不解,好像在努力回想着什么,但因为人刚醒来,晕晕乎乎的,想了一会也没有想明白。
最后,方之荣像是终于记起了一点碎片,忽然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立刻嘶了一声,满脸困惑和烦躁。
“我晕过去之前到底怎么了?为什么喉咙上这么疼?”
听到他这么问,卫清漪倒是松了口气。
看来他不记得,太好了。
不过她这会没空和方之荣过多解释,向高台上指了指:“跟我师兄和之意的情况一样,你见到他们就明白了。
”
“之意?之意怎么样了!”
提到妹妹,方之荣骤然一惊,人也清醒过来,跟着就是一连串问题脱口而出,“你找到她了?怎么找到的?她有没有事?”
不等她回答,他拔腿就冲上高台,急着去看妹妹的状况。
耳边银铃轻响,裴映雪的气息悄然靠近,然后有柔顺的发丝垂下,拂过她脸颊边,软软凉凉的,如同掠过碧水的垂柳。
他低下头,语气又轻又柔,说的内容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当时只顾着看你,就忘记要杀他了……真可惜,要不要现在补上?”
卫清漪:“……啊?”
敢情方之荣能醒来是这个原因?
“不不不,”她回过神来,忙不迭摇头,“不用了。
”
就说在她的印象里,裴映雪当时下手挺重的,她那时候自己也快要失控,没顾得上阻拦,怎么方之荣最后居然侥幸没大事。
原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机缘巧合地救了方之荣。
“但他看见了我身上的污秽。
”
裴映雪的手环过她的后颈,指尖若有似无地绕着她的发尾,语气依然温柔,就像他不是在讨论一个人的生死。
“他有可能会说出去,那会让人怀疑到你身上,所以杀了他最好,一切就不会暴露了……啊,对了,还有你的师兄也……”
等等,怎么又回到似曾相识的灭口环节了?
卫清漪头皮一麻,飞快伸出手捂住了他的嘴,阻止了更多的死亡名单。
她悄声说:“没事,我已经搪塞过去了,他脑子不清醒,不可能确信自己看到了什么的。
”
瘴气这个借口很合适,他们一路上都受到了影响,就算方之荣真的看到了什么,也不能确定那就是真实的,而不是他因为瘴气产生的幻觉。
裴映雪不紧不慢道:“那你师兄呢?”
“师、师兄他不会说出去的。
”卫清漪连忙辩解,“他先前不是已经说了,会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
贺栩不管在她这里还是原身的记忆里,都有着十分良好的信誉,不像是会背信弃义的人。
何况她觉得,从贺栩刚才的行为来看,他并没有表现出多少嫉恶如仇的情绪,尤其是得知裴映雪间接救了他之后。
她能理解这种态度,因为最初相遇时,她自己也是这样的。
比起一种概念上的正邪不两立,她更愿意相信自己所见到的事实,裴映雪总是在保护她,这就足够了,实际结果总是比那些虚无的言辞和粉饰更重要。
只是她不知道裴映雪是不是也会相信这一点,如果她不相信……那她就只能像帮辛白保证那样,再代替他们保证一次了。
她心中忐忑,不确定应该怎么说服他,但裴映雪只是慢慢勾缠着她的发尾,一时没有说话。
一片寂静里,他忽然极轻地笑了笑。
“你总是把每个人往最好的地方想。
”
“嗯……?”卫清漪怔了怔,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但是事情还没有发生,当然要抱有最好的期望了。
”
他低低道:“如果有一天,他们背叛了你的信任呢?”
“那也没关系啊,哪有什么选择是万无一失的,如果实在发生了,我对那些人也没有什么可愧疚的,只要问心无愧就好了。
”
卫清漪转过头看着他,语气越发认真:“反正,要是有别人误解了你,那是他们的错,不是你的。
”
裴映雪终于松开手,缠在指尖的长发因此滑落,轻轻垂在她肩头。
经过一场恶战,她头上的发辫已经几乎散开了,发丝微乱,身上的弟子服还没来得及整理,霁青的上衫和裙摆都沾着些血迹,却一点也没有因此而显得狼狈。
山谷里昏暗蒙昧,她的眸子却是亮晶晶的,有着直白到纯粹的情绪,明亮得令人倾心。
他像是承受不住这样的光亮,不自觉垂眸,唇边的笑意依然温柔宁静:“是啊,那是他们的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