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上落下一大片水渍。
因为他知道,不会重来了。
我一直看着。
看他把信写满一箱。
看他一次次从梦里惊醒,冲到门口。
看他对着空荡荡的楼道喊,小雪,进来。
也看他等不到任何回应。
我没有回应。
我也不想回应。
冬天再来的时候,他已经住进重症病房。
透析并发症,心衰,感染。
医生进进出出。
张叔每天来看他。
那条浅蓝色围巾被他带到了床头。
纸箱也在床边。
他已经握不住笔,只能让张叔把最后一张便签放进去。
便签上只有一句话。
小雪,别原谅哥。
初雪那晚,他忽然清醒。
监护仪滴滴响。
他睁着眼,看着病房门口。
门没有关严,外面走廊的光漏进来。
他费力抬手,像要推开什么。
“小雪。”
“门开着。”
“哥这次开着。”
张叔站在床边,眼眶发红,却没有接话。
林大伟的声音越来越轻。
“进来暖一会儿。”
“别坐外面。”
“哥不逼你了。”
监护仪的声音忽然拉长。
医生冲进来抢救。
张叔被挡在门外。
我站在病床边,看着他的手从床沿滑下去。
那条围巾也跟着掉在地上。
他死的时候,眼睛还望着门。
像真的以为我会进来。
可我没有。
张叔把他的后事办得很简单。
方晴没有回来。
邻居也没几个去。
王婶只在门口烧了一把纸,叹了口气。
“早知今日呢。”
林大伟留下的东西不多。
一箱信。
一条围巾。
一盒没拆的护手霜。
两包过期的中药。
张叔把那箱信带到我的墓前。
没有烧。
他把信放进防水袋,压在墓碑旁边。
围巾叠好,放在上面。
护手霜和中药也一起放着。
张叔蹲下来,替我擦掉碑上的雪。
“小雪,他走了。”
“这些东西,叔给你放这儿。”
“你想看就看。”
“不想看,也没人逼你。”
王婶把新买的手套放在另一边。
“这次是厚的。”
“不会冻手。”
她说完,又哭了。
“婶儿也不求你原谅。”
“你要是在那边好好的,就别回头看了。”
两个人走后,墓园只剩风声。
我站在自己的墓碑前,看着那箱信。
防水袋透明。
最上面那封信露出开头。
小雪,哥错了。
我没有拆。
那些信写得再多,都到不了那个雪夜。
那条围巾再暖,也披不到我肩上。
那盒护手霜再新,也抹不到我冻裂的手指。
我曾经很想听林大伟说一句,哥信你。
可他给我的,是一扇反锁的门。
后来他开了一辈子的门。
也没有用。
雪落下来,慢慢盖住信,盖住围巾,盖住我的名字。
我感觉自己越来越轻。
远处有人在叫我。
也许是爸妈。
也许只是风。
我最后看了一眼墓碑旁边的东西。
没有恨到想毁掉。
也没有心软到想拿起。
那些信一封都没有被拆开。
我消散那天,也没有再叫他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