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府时,母亲还没睡。
她看见我怀里的喜饼盒,脸色微变。
「怎么碎成这样?」
我低头看。
鞋底还粘着一点红豆馅:「路上摔了。」
母亲走过来,替我解开斗篷。
她的手碰到我肩膀时,我才发现自己一直在发抖。
「阿芜?」
我摇头。
「没事。」
她没有追问。
只是让丫鬟端热水来,替我擦干净鞋底。
那一点红豆馅被帕子擦下来时,我忽然想起虞砚生第一次送我喜饼。
那是虞夫人寿宴。
我因出身被几个姑娘堵在廊下,笑我身上香粉廉价。
我那时窘得脸都白了。
虞砚生从拐角处走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碟喜饼。
他笑着问:「几位姑娘很懂香粉?」
那几人立刻噤声。
虞砚生把那碟喜饼递到我面前。
「尝尝。甜的。」
我不敢接。
他便放柔声音:「别怕。」
颜昭宁后来知道这事,差点把桌上点心全推了。
「别怕?他说话总是这副样子,像供在庙里的菩萨,谁都渡一渡。」
我小声说:
「他只给我喜饼了。」
颜昭宁看着我,气笑了。
「沈芜,你没救了。」
我那时也笑。
因为她骂得再凶,也会把自己盘里的甜点推给我。
她知道我爱吃甜。
我也知道她不爱红豆。
所以今日那盒喜饼里,一半是枣泥馅。
那是给她的。
母亲见我盯着那盒碎饼不说话,低声问:
「明日还送吗?」
我抬头。
「什么?」
「明日大婚,喜饼要摆前厅。」
我看着桌上那盒碎饼。
「不用这盒了。」
母亲叹了口气。
「那便换一盒。」
换一盒。
多简单。
喜饼碎了,可以换一盒。
团扇脏了,页可以换一柄。
可有些东西碎开之后,怎么也拼不回从前的样子。
我坐到妆台前。
桌上放着嫁衣。
红绸铺开,金线绕着袖口绣了一圈海棠。
颜昭宁前些日子还来替我挑过盖头。
她嫌这个太艳,嫌那个太素。
最后挑中如今这条,撑着下巴看我试戴。
「阿芜,你戴红色好看。」
我问她:
「真的吗?」
她拿扇子遮住半张脸。
「骗你做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又闷声道:
「你明日嫁了人,也要常来找我。」
我忙说好。
她看了我很久。
忽然靠过来,抱住我的腰。
「你若敢只顾着虞砚生,我就不理你了。」
我以为她说的是玩笑。
我也认真回她:
「我不会丢下你。」
我没有骗她。
我答应过她的事,都记得。
我甚至记得她不爱红豆,记得她团扇上的猫要画胖一点,记得她怕我嫁人后会冷落她。
可她和虞砚生在门里笑我。
笑我替他辩解。
丫鬟阿梨替我取下发钗时,低声问:
「姑娘,明日还梳同心髻吗?」
我看着铜镜里的自己。
脸色很白,眼睛却干得厉害。
「梳吧。」
阿梨松了口气。
我知道她在想什么。
明日是婚期。
满京城都知道我要嫁进虞家。
此时若出事,不止虞家难看,沈家也会被人指点。
虞砚生方才说名声。
他们都知道我怕这个。
怕旁人说。
怕婚事有变后,旁人说果然低门女子攀不上虞家。
我握住妆台边缘。
指尖一点点用力。
夜半时,窗外传来轻响。
阿梨睡在外间,没有听见。
我披衣起身。
窗缝里塞进一张纸。
是颜昭宁的字。
她写字向来飞扬,尾笔拖得很长。
纸上只有一句:「阿芜,明日先把婚礼结束,我会同你解释。」
先把婚礼结束。
我盯着那几个字。
忽然笑了一下。
她还是这么懂我。
名声像是一座山一样压在了我身上。
我躲不得。
我把纸折起来。
没有烧。
放进了那只碎喜饼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