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清梨 > 第3章

天亮前,虞砚生来了。
他没有走正门。
站在后院月洞门前,身上披着昨夜那件青竹纹外袍。
外袍已经整理干净了。
阿梨吓得要喊人。
我拦住她。
虞砚生看见我,神色温和下来。
「阿芜。」
我站在廊下:「虞公子来得早。」
他听见这个称呼,眼底动了一下。
从前我叫他砚生。
声音很轻,带点不好意思。
他每次听见,都会笑。
如今我叫他虞公子,他仍旧笑着,只是笑意浅了许多。
「昨夜的事,你误会了。」
我看着他。
他走近一步。
「昭宁性子骄纵,惯会拿话激人。她说的那些,不过是气话。」
「你说的也是气话吗?」
虞砚生停住。
风吹过廊下灯笼,红穗轻轻晃着。
我重复了一遍:
「骚猫,也是气话吗?」
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那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大概很难听。
可昨夜我听见时,比这难听百倍。
虞砚生沉默片刻,声音低下去。
「阿芜,男子一时昏头,说些混账话,不该让你听见。」
不该让我听见。
我慢慢点头。
「是我来得不巧。」
他皱眉。
「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没有再问。
他看着我,像在衡量该怎么说,才能把事情压回原处。
这也是他从前最厉害的地方。
无论多难堪的场面,他总能笑着收拾干净。
所以颜昭宁骂他笑面虎。
我还替他辩解。
他说我受人欺负时,能三言两语让人闭嘴。
我以为那是温和里的锋芒。
如今那锋芒对准我,我才知道有多冷。
虞砚生终于开口:
「明日就是婚期。」
我说:
「今日了。」
他微微一怔。
我抬头看他。
「已经天亮了。」
虞砚生的眉心皱得更紧。
「既然如此,更不能出乱子。」
他语气放得很柔。
「阿芜,你我婚事牵连两府。你母亲为这桩婚事操持许久,满京城也都看着。昨夜之事,我会给你交代。」
我问:
「什么交代?」
「成婚后,我不会再见她。」
这句话落下,我忽然觉得胸口空了一下。
很荒唐。
他站在我家后院,穿着昨日县主披过的外袍,同我说,成婚后不会再见她。
像这已经是天大的补偿。
我轻声问:
「若我不嫁呢?」
虞砚生眼底的温和终于淡了。
「阿芜,别说气话。」
他朝我伸手。
「你向来懂事。今日宾客满堂,若临时退婚,旁人会怎么议论你?」
又是旁人。
又是议论。
我看着他的手。
这只手曾替我挡过拥挤人潮,也曾替我接过太医院开的药方。
我病得厉害那回,母亲急得不行。
虞砚生亲自去太医院请脉。
冒雪回来时,指尖冻得发红,还先问我疼不疼。
颜昭宁听说后,又翻白眼。
「他倒会演。」
我喝着苦药,忍不住替他说:
「他淋雪了。」
颜昭宁冷哼:
「苦肉计。」
我那时觉得她太刻薄。
现在虞砚生这只手伸到我面前。
我没有接。
「虞公子。」
他的手停住。
「我若今日嫁过去,你会怎样安置县主?」
他唇角抿紧。
「我说了,不会再见她。」
我看着他。
「她会听吗?」
虞砚生不说话了。
颜昭宁当然不会听。
她昨夜还写信让我先把婚礼过了。
她要解释。
也要我懂事。
我忽然听见脚步声。
颜昭宁从月洞门另一侧走出来。
她不知何时来的。
眼睛还红着,发间没戴珠钗,只有一支素簪。
从前她最爱华丽。
今日却穿得像来赔罪。
「阿芜。」
虞砚生脸色沉下来。
「你怎么来了?」
颜昭宁没有看他。
她只看着我。
「我怕你不肯见我。」
我握着斗篷边缘。
她走近一步,声音软下来。
「昨日是我荒唐。可你知道我的,我从小就这个脾气,越怕什么,越要去碰什么。」
她眼泪掉下来。
「你要嫁人了,我心里难受。」
我问:
「所以呢?」
她脸白了白。
「我只是想试试他。」
这句话真熟。
许多做错事的人,都爱说自己只是想试试。
试一试我的未婚夫会不会动心。
试一试我会不会发现。
试一试发现之后,我还会不会像从前一样哄她。
颜昭宁急着解释:
「我想看看他是不是真待你好。」
「阿芜,我替你看过了,他不是好人。」
虞砚生冷冷笑了一声。
「昭宁县主可真会替自己摘干净。」
颜昭宁猛地看向他。
「虞砚生,你闭嘴。」
他慢条斯理整了整袖口。
「昨夜是谁先拉住我,说沈芜最听你的话?」
颜昭宁脸色一白。
虞砚生继续道:
「是谁说,只要你哭一哭,她便会替你想好理由?」
颜昭宁眼泪落下来,声音尖了些:
「那你呢?我勾你,你便上钩。明日要娶她,今夜还敢留我在你府里。」
我站在两人中间。
忽然很安静。
像从很远的地方看着他们互相撕咬。
一个是我最好的朋友。
一个是我明日要嫁的人。
他们都曾说过会护我。
如今他们争的,却是谁比谁更无辜。
阿梨站在门边,脸都白了。
远处已经有嬷嬷催妆。
「姑娘,该梳发了。」
今日是我的婚期。
我的嫁衣铺在屋里,喜字贴在窗上。
外头的人大概还在等我穿上嫁衣,坐进花轿。
虞砚生终于意识到时间。
他压下眼底的戾气,又恢复那副温和模样。
「阿芜,先去梳妆。」
颜昭宁也立刻看向我。
「对,先梳妆。你身子弱,别站在风口。」
他们一左一右,都在劝我。
一个怕婚事黄了。
一个怕我不肯给她解释的机会。
我忽然想起昨夜碎掉的喜饼。
便问阿梨:
「那盒喜饼呢?」
阿梨愣了一下。
「姑娘说收着,奴婢便放在妆台下了。」
我点头。
「拿来。」
虞砚生皱眉。
「阿芜,别闹。」
这一句落下,院中所有声音都静了。
我抬眼看他。
「我闹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