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居文学 > 都市小说 > 清梨 > 第10章

退婚后的第二年,我随母亲去了江南。
母亲说,京城闷得慌,换个地方住住。
江南雨多。
街边常有卖喜饼的小摊。
有一回,阿梨买了一盒红豆喜饼回来。
她小心翼翼看我的脸色。
我笑了。
「看我做什么?」
她松了口气。
「奴婢怕姑娘不爱吃。」
我拿起一块尝了尝。
红豆馅很甜。
酥皮也香。
没有泥味。
也没有碎掉。
我慢慢吃完一整块。
阿梨眼睛亮起来。
「姑娘,好吃吗?」
「好吃。」
她笑了。
江南的上元夜,也有花灯。
人潮拥挤时,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没有人把我护进怀里。
我自己站稳了。
远处一盏兔子灯晃晃悠悠,被小孩提在手里。
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颜昭宁拿扇子敲我手背,骂虞砚生笑面虎。
虞砚生在人群里护住我,低声问怕不怕。
那些画面仍旧清楚。
只是再想起,已经像隔着一层薄雾。
后来,我在江南开了一间小小的书铺。
铺子不大,靠近桥边。
门口挂着一只风铃。
母亲嫌我不务正业。
嘴上嫌,来铺子里坐得比谁都勤。
阿梨帮我看账。
她字写得不好,算盘倒打得很快。
有时也有京中旧人经过。
听见我的名字,低声议论几句。
我不太在意了。
因为铺子里的书很多。
人来人往,也有许多新的故事。
有一年春天,虞砚生从西南回京述职,路过江南。
他站在书铺门口,身形瘦了许多,眉眼仍旧温和。
只是那笑里再没有从前那种从容。
我正在给客人包书。
抬头看见他,也只是点了点头。
「虞大人。」
他脸色白了白。
「阿芜。」
我把书递给客人。
客人走后,他才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盒喜饼。
「这家的红豆馅很好。」
我看着那盒喜饼。
忽然觉得好像过了很久。
他低声道:
「我知道,你不会收。」
我嗯了一声。
他苦笑一下。
「我只是想亲自同你说一句,对不起。」
我看着他。
「我听见了。」
他眼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很快又灭下去。
因为我没有别的话。
他站了片刻,把喜饼放在柜上。
「我明日离开江南。」
我说:
「一路顺风。」
虞砚生看了我许久。
最后点头,转身离开。
阿梨从后头出来,看见那盒喜饼,问:
「姑娘,怎么处置?」
我打开盒子。
喜饼整整齐齐。
红豆馅的。
我拿起一块,想了想,又放回去。
「送给桥边那几个孩子吧。」
阿梨笑着应了。
喜饼很快分完。
孩子们吃得满嘴都是红豆馅。
我站在铺门口看着。
一点也不心疼。
颜昭宁的消息,是很多年后传来的。
她在封地久病,回京养身。
途经江南时,也曾来过我的书铺。
那日我不在。
阿梨说,有位穿素衣的贵人站在门口很久,最后只买了一本空白册子。
册子扉页里夹着一张银票。
我翻开账目,认出银票上的暗纹,是荣王府的。
她没有留下字。
也没有要我去见她。
阿梨问要不要退回去。
我摇头。
「她买了书,便收着。」
那本空白册子,后来一直放在架上。
无人再碰。
又一年上元夜。
江南的花灯挂满长街。
我关了书铺,沿河慢慢走。
桥边有人卖团扇。
扇面上画着猫。
有胖的,有瘦的,有弓着背的,也有趴着睡的。
摊主见我看得久,笑着问:
「姑娘要一柄?」
我挑了一柄。
白猫很胖,尾巴也圆。
像我很多年前画给颜昭宁的那只。
阿梨在旁边有些紧张。
我却笑了笑。
「就这柄吧。」
回去后,我把它放在书案旁。
不为怀念谁。
只是画得好看。
夜里风吹过窗,团扇轻轻动了一下。
我坐在灯下看账。
桌上放着一块红豆喜饼。
是阿梨买的。
我咬了一口。
甜得刚好。
窗外有人放烟火。
砰的一声,光在夜空里散开。
我想起旧年上元。
想起虞砚生护着我穿过人潮。
想起颜昭宁拿扇子敲我手背。
那时我以为,被人护着,就是一生最稳妥的好事。
后来才知道,旁人的手会松。
旁人的心会偏。
能把自己从碎喜饼旁扶起来的人,只有自己。
我吃完那块喜饼,拍了拍手上的酥皮。
阿梨在外头喊我:
「姑娘,桥边还有灯。」
我起身披上斗篷。
「来了。」
出门时,夜风很暖。
街上人很多。
这一次,没有人护着我。
我握着那柄白猫团扇,慢慢走进人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