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婚后的第二年,我随母亲去了江南。
母亲说,京城闷得慌,换个地方住住。
江南雨多。
街边常有卖喜饼的小摊。
有一回,阿梨买了一盒红豆喜饼回来。
她小心翼翼看我的脸色。
我笑了。
「看我做什么?」
她松了口气。
「奴婢怕姑娘不爱吃。」
我拿起一块尝了尝。
红豆馅很甜。
酥皮也香。
没有泥味。
也没有碎掉。
我慢慢吃完一整块。
阿梨眼睛亮起来。
「姑娘,好吃吗?」
「好吃。」
她笑了。
江南的上元夜,也有花灯。
人潮拥挤时,我下意识往旁边让了一步。
没有人把我护进怀里。
我自己站稳了。
远处一盏兔子灯晃晃悠悠,被小孩提在手里。
我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颜昭宁拿扇子敲我手背,骂虞砚生笑面虎。
虞砚生在人群里护住我,低声问怕不怕。
那些画面仍旧清楚。
只是再想起,已经像隔着一层薄雾。
后来,我在江南开了一间小小的书铺。
铺子不大,靠近桥边。
门口挂着一只风铃。
母亲嫌我不务正业。
嘴上嫌,来铺子里坐得比谁都勤。
阿梨帮我看账。
她字写得不好,算盘倒打得很快。
有时也有京中旧人经过。
听见我的名字,低声议论几句。
我不太在意了。
因为铺子里的书很多。
人来人往,也有许多新的故事。
有一年春天,虞砚生从西南回京述职,路过江南。
他站在书铺门口,身形瘦了许多,眉眼仍旧温和。
只是那笑里再没有从前那种从容。
我正在给客人包书。
抬头看见他,也只是点了点头。
「虞大人。」
他脸色白了白。
「阿芜。」
我把书递给客人。
客人走后,他才走进来。
手里拿着一盒喜饼。
「这家的红豆馅很好。」
我看着那盒喜饼。
忽然觉得好像过了很久。
他低声道:
「我知道,你不会收。」
我嗯了一声。
他苦笑一下。
「我只是想亲自同你说一句,对不起。」
我看着他。
「我听见了。」
他眼里有一点微弱的光,很快又灭下去。
因为我没有别的话。
他站了片刻,把喜饼放在柜上。
「我明日离开江南。」
我说:
「一路顺风。」
虞砚生看了我许久。
最后点头,转身离开。
阿梨从后头出来,看见那盒喜饼,问:
「姑娘,怎么处置?」
我打开盒子。
喜饼整整齐齐。
红豆馅的。
我拿起一块,想了想,又放回去。
「送给桥边那几个孩子吧。」
阿梨笑着应了。
喜饼很快分完。
孩子们吃得满嘴都是红豆馅。
我站在铺门口看着。
一点也不心疼。
颜昭宁的消息,是很多年后传来的。
她在封地久病,回京养身。
途经江南时,也曾来过我的书铺。
那日我不在。
阿梨说,有位穿素衣的贵人站在门口很久,最后只买了一本空白册子。
册子扉页里夹着一张银票。
我翻开账目,认出银票上的暗纹,是荣王府的。
她没有留下字。
也没有要我去见她。
阿梨问要不要退回去。
我摇头。
「她买了书,便收着。」
那本空白册子,后来一直放在架上。
无人再碰。
又一年上元夜。
江南的花灯挂满长街。
我关了书铺,沿河慢慢走。
桥边有人卖团扇。
扇面上画着猫。
有胖的,有瘦的,有弓着背的,也有趴着睡的。
摊主见我看得久,笑着问:
「姑娘要一柄?」
我挑了一柄。
白猫很胖,尾巴也圆。
像我很多年前画给颜昭宁的那只。
阿梨在旁边有些紧张。
我却笑了笑。
「就这柄吧。」
回去后,我把它放在书案旁。
不为怀念谁。
只是画得好看。
夜里风吹过窗,团扇轻轻动了一下。
我坐在灯下看账。
桌上放着一块红豆喜饼。
是阿梨买的。
我咬了一口。
甜得刚好。
窗外有人放烟火。
砰的一声,光在夜空里散开。
我想起旧年上元。
想起虞砚生护着我穿过人潮。
想起颜昭宁拿扇子敲我手背。
那时我以为,被人护着,就是一生最稳妥的好事。
后来才知道,旁人的手会松。
旁人的心会偏。
能把自己从碎喜饼旁扶起来的人,只有自己。
我吃完那块喜饼,拍了拍手上的酥皮。
阿梨在外头喊我:
「姑娘,桥边还有灯。」
我起身披上斗篷。
「来了。」
出门时,夜风很暖。
街上人很多。
这一次,没有人护着我。
我握着那柄白猫团扇,慢慢走进人潮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