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欢欢嘴里嘟囔着“不许走”,声音越来越含糊,不过片刻功夫,呼吸便均匀下来。
李莲花垂眸望着她安静的睡颜,眉心那颗朱砂在柔光中微微泛着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
李莲花见过世间无数美人,却从没见过这么美的女子。
她眉眼潋滟,肌肤晶莹,雪白柔嫩如初雪,身姿纤细娉婷。
无一处不美,美得惊心动魄,美得摄人心魄。
他俯身,极轻地在她额间落了一吻。
然后抬起头,望向窗外幽深的夜空。
三千世界,星辰如海,那几十团光落入其中,不知散在了何处。
但总能找到的。
灵宝蹲在墙角,悄悄抹了一把眼睛,小声嘀咕了一句:“主人的夫君真好……”
李莲花瞥了它一眼,淡淡道:“你叫什么名字?”
灵宝一挺胸膛:“我就叫灵宝。”
“好,灵宝。”李莲花轻轻把君欢欢放平,替她掖好被角,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夜色沉默了片刻,“这三千界,从哪儿开始找?”
灵宝蹦过来,仰起圆脑袋,豆大的眼睛亮晶晶的:“主人的夫君,我唤你主上吧,主上,您和主人出了造化境,造化胎和造化境相连,造化胎与你们神魂相连,会发出微弱的牵引。终有一天会自己回来的。
“要去找的话,他们散落不知何处,只怕得一个一个寻。”
李莲花点了点头,负手立于窗前,风吹起他素白的衣角,他轻声道,“那就一个一个寻。”
灵宝高兴的弹跳了几下,透明的身体,哐当哐当的,它继续道,“主上,你现在和主人神魂相牵,造化境你也可以随你心念自在造化。
“也能随意出入,但是主人暂时只能待在造化境,她刚生完孩子,需要大量的灵气恢复。”
李莲花愣住,“自在造化是什么意思?”
“就是这个地方所有东西可以随你心念变幻而出,不过这要看你修为强弱而定。”灵宝解释道。
李莲花惊奇地看着门口的满是桃花的桃树,心念一动。
结果。
下一刻,一树的桃花瞬间结成果子。
李莲花瞳孔一颤,这不是跟他的扬州慢相似吗?
他盯着那树沉甸甸的果子,愣了好一会儿。
枝头的桃子饱满红润,个个都有拳头大小,压得桃枝弯弯地垂下,跟方才满树烂漫的桃花判若两物。
他抬起手,看着自己的掌心,又看了看那树果实,忽然明白了什么。
扬州慢的心法在体内缓缓流转,丝丝缕缕的生机顺着经脉游走,他试着将一缕内力凝于指尖,朝着院角的空地轻轻一拂。
空地上凭空生出一丛翠竹,节节拔高,竹叶沙沙作响,转瞬便长成了一片疏疏落落的小竹林。
灵宝瞪大眼睛,啪叽一下蹦到他肩上,激动得通身金光乱闪:
“主人的夫君!你的功法跟造化境居然相生相融!天呐,你这内力里带的是生发之气,造化境又是神魂所化,你在这里动用内力,相当于用生机催动天地灵气凝形,比在外面事半功倍不止!”
李莲花慢慢收回手,眼底的惊异逐渐沉淀下来。他负手立在竹影间,默然片刻,忽然低声笑了一下。
“扬州慢……原来是这个意思。”
扬州慢是他在师父传授功法的基础上自己创出来的。
此功绵长温厚,如春水润物,可愈体疗伤,可长久御敌。
他练了这么多年,从来只当它是一门疗伤续命的内功心法。
却没想到造化境中,这门功法竟能催生出实物来。
灵宝从他肩上滑下来,蹦到竹林边,伸着小手摸了摸竹叶,咂舌道:
“主人的夫君,你若是愿意,可以在这里修一座楼,造一片湖,种满院子花草——全凭你心念所动,内力所至。”
李莲花转头看了一眼床上沉睡的君欢欢,她睡得正沉,眉心舒展着,嘴角微微翘起,不知梦到了什么好事。
他目光柔和了一瞬,又收回视线,望向院中那片空地。
他想了想,抬起手,凝神聚气。
青砖铺地,曲廊蜿蜒,一栋二层小楼从空地上缓缓升起,飞檐翘角,雕花窗棂,跟他住了十年的莲花楼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更大些、更齐整些,廊下还多了一排矮矮的木栏,正好可以放几盆花草。
灵宝目瞪口呆地仰着头,嘴巴张成了一个小圆洞。
李莲花收了内力,额间微微沁出薄汗,胸口也有些发虚。
毕竟十年碧茶之毒耗损太过,即便毒已尽去,底子还没养回来。
他扶着廊柱歇了片刻,抬眼打量着自己凭空造出的这栋小楼,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等她醒了,看见这个,应该会高兴。”他说。
灵宝屁颠屁颠跟在他身后,崇拜得眼睛直冒金光:“主上太厉害了!主人醒了肯定欢喜得不得了!”
李莲花轻笑一声,转身走回床边,替君欢欢拢了拢被角。
窗外月光溶溶,竹林沙沙作响,那树桃子沉甸甸地挂在枝头,造化境的夜风里飘着清甜的气息。
这造化境竟如此神奇,居然还有月亮,还有风。
他坐在床沿,低下头,静静看着君欢欢的睡颜。
得先回云隐山一趟,先把人娶了。
虽然孩子都生了,但婚还是要结的。
该有的仪式不能少。
李莲花在窗前坐了许久,月光从竹影间漏进来,碎碎地铺了一地银白。
他想了好一会儿该怎么开口,指尖无意识地叩着膝头,最后起身走到桌边,青石桌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套文房四宝,大概是造化境随他心念所生。
他提笔蘸墨,略略沉吟,落笔便写:
“师娘在上,弟子李相夷顿首拜上。
见字如面。弟子离开云隐山多年,未曾回去探望,实在不孝。今有一事,须得厚颜相求。
十年前东海一战,弟子身中碧茶之毒,跌落海中,本以为必死无疑,却因机缘巧合与一女子结下魂契,得以续命至今。此女名唤君欢欢,与弟子已育有数十子嗣——虽说孩子眼下尚且不在身边,但此事容弟子他日当面细禀。
总之,弟子欲与欢欢成婚。
弟子知道此事来得突然,说来惭愧,连弟子自己也是昨日才知晓还有这么一位妻子。
更离奇的是,她因魂契所系,困在一处名为造化境的神异之地,三百年来独自孕育子嗣,弟子竟浑然不觉。
如今她刚诞下孩儿,身子虚弱,尚不能走动。
弟子已与她结为夫妻实属天定,但该有的礼数不能少。
弟子想请师娘代为筹备婚仪之事,待她身子养好一些,弟子便带她回云隐山,正式拜见您。
另有一事,弟子身上的碧茶之毒已尽数化解,现下经脉通畅,气府清明,师娘不必挂念。
至于孩子们的详情,实在一言难尽,弟子当面再向您细说。
信写到这里,笔尖悬了悬。他又添了几行:
“弟子过几日便启程回山,亲自向您磕头赔罪。师娘若是不信,不妨打弟子一顿出气——只是别打脸,过些日子还要成亲见人呢。”
写完搁笔,他吹了吹墨迹,又从头看了一遍,觉得语气还算轻快,没有把师娘吓着。
他把信纸折好,想了想又有些忐忑。
师娘素来疼爱他,十年前他失踪不见,师娘不知掉了多少眼泪。
如今他忽然写信说要成婚,还附带一堆玄之又玄的事,怕是要把师娘惊得够呛。
可再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欢欢在梦中等他十年,在造化境里怀了他的孩子等他三百年,他的毒是君欢欢解的,命也是人家救的,他不能负了人家。
师娘在云隐山等他。
他欠了太多人,得一个一个去还。
李莲花将信揣进怀里,又回头看了一眼床上安睡的君欢欢。
月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又柔软。
他弯了弯嘴角,低声道:
“我出去送封信,很快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