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朔第一遍没看懂那六个字。
不是字不认识。他的大脑像被塞进了太多东西,桌椅、墙体、人的内脏和窗外那片陌生空间同时挤在视野里,连一条普通消息都要拆开几次才能明白。
他按下拨号键。
手机内部的震动马达先转起来,偏心金属块在机身里快速抖动。听筒中没有正常的等待音,只有持续不断的风声。那声音忽远忽近,偶尔夹着学生哭喊,像电话的另一端隔着一片空旷得没有边界的地方。
“小棠?”
无人回答。
杨朔把音量开到最大,又叫了一遍。电话忽然断了,屏幕跳回聊天页面。他立刻重拨,拇指连着按错两次,第三次才碰到通话图标。
隔壁班的门被人从里面撞开。
几个学生涌进走廊,其中一个只跑了两步便摔倒了。他看得见自己的脚骨和膝关节,却无法立刻分清脚下和地砖之间的距离。后面的人刹不住,接连压了上去。
陈雯扶着讲台站起来:“都别去门口!段野,把后门锁上。”
段野仍闭着一只眼,手却已经摸到门闩。他没锁,反而把后门拉开一条缝,探头朝外看。
“走廊右边堵死了。左边还能走,我们现在出去比待着强。”
“宋老师不在,广播也没通知撤离。”陈雯绕过讲台,扶起被撞歪的第一排桌子,“你能保证楼梯没堵吗?刚才跑出去的都摔成什么样了,你没看见?”
“我看见了,所以才不能等。”段野把门又推开一点,“那东西在隔壁。等它过来,你拿什么拦它?”
靠门的几个人已经背起书包。陈雯横在过道中间,不肯让路,班里顿时吵成一片。
杨朔第三次拨号仍没接通。
他抬头时,那只生物已经离开隔壁班。四条长肢落在走廊附近,钩爪每次落下,都在地砖上留下湿黑色印痕。另外几条腿却踩在那片灰白地面上,两间教室之间的墙没有损坏,它只是向那个陌生方向斜着走了几步,便绕到了墙外。
整个过程没有一次中断。
杨朔盯着它,直到眼睛酸得流泪。
“关门。”他说。
段野回过头:“你刚才不是说门挡不住它?”
“我没说过。”杨朔被四周的声音逼得说得很快,“我什么都还不知道。它能绕开墙和门是真的,可走廊现在全是人,你把门全打开,他们都会往这里挤。”
“那东西过来了我们出不去怎么办?”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出口后,段野反而停了一下。他原本像是等着杨朔再说一套谁也听不懂的解释,却只等到一句不知道。
门外有人抓住门边,哭着求他们放自己进去。段野先侧过身,把摔伤的两名女生拽进教室,后面的人群却紧跟着推上来。他和陈雯一起顶住门,肩膀被撞得不断后退。
“别推了!右边堵了就走左边,里面也站不下!”
杨朔把手机塞进口袋,过去拖开挡在过道里的桌子。唐梨也过来帮忙。她把练习册裹在胸前,动作别扭,搬桌子时几次撞到椅背。
杨朔下意识说:“你把书放下,拿着碍事。”
“我知道它挡不住。”唐梨声音发紧,还是把练习册塞进了校服里,腾出双手和他一起拖桌子。
桌脚刚离开原位,卢涛掉在地上的手机又震了起来。
不是来电,是游戏还没有退出。扬声器里传出一声短促的枪响。
那只生物停住了。
几颗黑色眼球在头腔里分别转动,最后全朝卢涛的手机偏过去。胸腹深处的三圈骨齿缓慢张开,淡黄色囊体随之膨胀,口器外侧几根细长肉须从肋架间伸出。
卢涛坐在地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明明看见肉须正在接近,手脚却不听使唤。
“把手机踢开!”杨朔喊。
卢涛没有反应。
段野放开门,冲过去一脚把手机踢向讲台。机身撞上讲台底座,屏幕碎出一道白纹。生物的眼球跟着移动,几根肉须也转向讲台。
段野还没来得及后退,一条反折长肢从第四方向落下。
它没有砸中人,却扫过两排课桌。桌面同时被掀起,书本和文具盒全部飞了出去。
段野被桌角撞中大腿,单膝跪地,唐梨拉了他一把,两个人一起退到墙边。
教室里又有人尖叫着往后门挤。
陈雯被撞得肩膀贴上门框,仍死死抓着门把:“别往外跑!走廊还堵着,你们现在出去就是往人堆里钻!”
但没人听她的。
生物的肉须绕过讲台,卷住了卢涛的手机。手机外壳没有被撕开,但里面的电池却被单独抽了出来,悬在半空。
杨朔盯着那枚电池。它刚才追的也许不是声音,也许是手机里的某样东西。可只发生了一次,他不敢把猜测当成答案。
“先别碰金属东西。”他说完又觉得太绝对,立刻改口,“不对,先别制造声音,也别乱扔东西。我不能确定它刚才为什么停下!”
“你能确定什么?”卢涛声音都变了,“它会不会吃人啊?”
杨朔张了张嘴。
他看得见那张藏在胸腔深处的环形口器,也看见骨齿之间挂着一截染血的布料。可他不知道那来自人,还是隔壁班被撞翻的书包。
“我不知道。”他说,“别靠近它!”
前门突然被推开。
宋启明挤进教室,反手关门。他的眼镜少了一块镜片,左袖沾着血,手里还拎着从办公室带回来的试卷。看清教室里的情况后,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而是先把试卷塞到门缝下面,防止门锁自动回弹。
“陈雯,清点人数。段野,你腿还能不能站起来?能站就把门边的人往里带,不能站就别逞强。唐梨,把窗边空出来,别让人都挤在同一侧!”
他安排到杨朔时停了一下。
杨朔的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他猛地掏出来,差点把手机甩到地上。
来电人是杨小棠。
“哥?”电话接通后,妹妹的声音被哭喊和脚步声切得断断续续,“你们楼是不是也有……有那种东西?”
“你在哪儿?先说你在哪儿!”
“我们刚出教室。我朋友被玻璃划伤了,陈老师让我们送他去医务室。哥,你别过来,高一楼这边人特别多,我到医务室再给你......”
电话那端响起一声沉闷的撞击。
杨小棠像是被什么推了一下,呼吸骤然远离听筒。紧接着,一个陌生女生在旁边哭喊:
“小棠,它往我们这边来了!”
电话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