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断掉后，杨朔又拨了两次。
第一次没有接通，第二次刚响一声，屏幕上的信号格便全部消失。
“高一楼？”宋启明问。
杨朔把手机塞进口袋，动作太急，边角刮过手背。他看见皮肤下细小的血管被压扁，又迅速恢复原状，胃里再次泛起恶心。
“她跟同学去医务室了。刚才那东西往他们那边靠过去，她电话断了。”
宋启明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试卷，将散开的纸张一页页压回讲台。
教室里没人再笑他这个时候还管卷子。几张纸被桌脚踩脏，他干脆撕下来垫在段野受伤的膝盖下，让他别直接跪在地上。
“你现在过去，准备走哪条路？”
“连廊。”
“连廊外面有多少人，你看见了吗？”
杨朔朝墙外望去。过去必须隔着门窗才能确认的场景，如今全部摊在眼前。右侧走廊堵满学生，楼梯间里的人一层压着一层，墙壁和楼板遮不住他们。他甚至能看见下一层有人摔在转角，后面的人还在往下挤。
视野太杂，他盯了几秒便开始流泪。
“从西楼梯下去，再走操场。”他说，“那边人少。”
“你怎么知道人一定少？”
杨朔顺着墙体内部看过去。西侧楼梯口也有人，数量确实比东侧少，可中间隔着一段他无法判断的距离。第四方向上的东西与原有校园叠在一起，他越想把它们分开，越分不清哪个近、哪个远。
“我只是看见那边没堵死。”他改口，“但不一定能走。”
宋启明点了下头，没有夸他，也没有马上否定。他把讲台上的扩音器递给陈雯，让她继续清点人数，自己走到窗边，把几张桌子从窗前拖开。
那只四维生物仍在教室外。它卷走手机电池后，没有继续靠近学生，几条反折的长肢转向灰白荒地。藏在胸腹里的环形口器缓慢收拢，黑色眼球却还在分别转动。
卢涛坐在墙边，双手抱着膝盖。他不敢看自己的身体，只盯着地上碎掉的手机屏幕。
“它拿走我的电池干什么？”
没人回答。
段野扶着桌子站起来，右腿刚用力便晃了一下。
他咬住牙，把撞歪的桌子推回去：“先出去再研究。万一它下一次不是拿电池，是抓人就坏了。”
陈雯已经数到第四遍，人数仍然对不上。她拿着班级名单，声音发哑：“少了两个。周浩和许杰刚才跟着走廊的人跑了，可能已经下楼了。”
“不是可能。”唐梨指向墙外，“周浩在东楼梯口，蓝外套那个。他被堵在中间了。”
陈雯顺着她指的位置看过去，脸色一下白了。所有遮挡失效后，寻找一个人似乎变容易了，可眼睛看到不等于能把人从人群里拖出来。周浩的胸口被前面人的书包挤着，嘴张得很大，声音却传不过来。
宋启明拿起扩音器，打开开关，里面先响起一阵刺耳的啸叫。
窗外那只生物的黑色眼球同时转向他。
“关掉！”杨朔喊。
宋启明立刻按停。教室里的人也跟着安静下来。
那几颗眼球停了几秒，缓慢转开。没有人能确认它是不是被声音吸引，至少此刻没人敢再试。
学校广播就在这时响了。
电流声断断续续，教导主任的声音像隔着很远的地方传来：“各班……沿原定消防路线……操场集合……不要乘坐电梯……不要推挤……”
广播没有提那些生物，也没有解释眼前发生了什么。说到第二遍时，声音突然变形，随后只剩持续的嗡鸣。
走廊里的人群开始向楼梯移动。
陈雯握着名单：“宋老师，我们也走吗？”
宋启明没有替所有人立刻决定。他先问靠门的学生有没有看见外面那只生物转向，又让段野试着走两步。段野勉强能踩实，只是速度快不了。
“现在出去。”宋启明把桌子间的过道彻底清开，“陈雯在前面带队，唐梨帮她看路。段野别逞强，找个人扶你。所有人只看脚下和前面人的后背，别盯着墙里面，更别朝那些看起来近的地方走。”
有人问：“什么叫看起来近？”
宋启明停了一下，看向杨朔。
杨朔知道他在等自己说，可脑子里没有完整答案。他看着灰白空间中与走廊重叠的一块地面，那里仿佛离后门只有两步，实际上教室里没有任何方向能够抵达。
“就是……眼睛觉得那边能过去，脚下却没有路。”他说得很慢，“别试。只走以前走过的楼梯和走廊。”
这一次没人嘲笑他。也没人真正相信。大家只是没有别的办法。
陈雯打开后门，先让靠门的几个人出去。唐梨走到杨朔身边，把他刚才摔断的自动铅笔和草稿纸从地上捡起来。
“你还要去找小棠，对吧？”
“她在医务室。”
“我问的不是她在哪儿。”
杨朔接过草稿纸，没有接铅笔。笔杆断成两截，已经不能用了。
“你跟着班里走。”他说，“一会儿操场见不到我，就告诉宋老师。”
唐梨把断笔塞进自己口袋：“你连自己都骗不过去。还让我替你打掩护？”
“我没让你——”
“杨朔。”宋启明在门口叫住他，“你留下。”
班里的学生陆续出去。段野被卢涛扶着，经过杨朔身边时停了一下，显然听见了他们的对话。
“你要去高一楼？”段野问。
杨朔没理他。
宋启明等最后一名学生走出教室，反手把后门关到只剩一道缝。门锁当然挡不住那个生物，却能让撤离的人不再退回来。
“你妹妹在医务室，不代表你现在过去就能找到她。”宋启明说，“你手里没有灯，也不知道那边什么情况。你现在只有一件事想得很明白，就是你必须去。其他的，你全没考虑。”
“等我考虑完，她可能已经......”
杨朔说到一半停住。他不肯把后面的词说出来，转而检查手机电量，像那能证明自己不是在冲动。
宋启明没有接替他说完。
走廊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一个学生朝视觉中近在咫尺的楼梯迈过去，脚却踩在走廊边缘，半个身体翻出栏杆。段野扑过去抓住了他的书包带，自己受伤的右腿重重撞在栏杆上。
杨朔和宋启明同时冲出去。
几个人合力把那名学生拖回来。段野坐在地上，额头全是汗，手还死死抓着已经扯裂的书包带。
他抬头看杨朔：“这就是你说的，看起来近？”
杨朔望向那段根本不存在于三维道路中的“距离”。
“对。”
段野把书包带松开，喘了两口气：“那你最好别一个人走。你眼睛比我们好使一点，腿可不见得。”
宋启明站在两人中间，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再说不准。
高一教学楼方向忽然传来连续的玻璃破裂声。
杨朔的手机震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杨小棠共享位置的请求。地图上的蓝点刚亮起，便从高一楼移动到了医务室方向。
随后，蓝点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