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校正门外已经拉起三层警戒线。
消防车横停在道路中央,两辆救护车倒车靠近校门,后门全部打开。医护人员推着担架等在最前方,警察和消防员则用隔离栏清出一条通道。
门内外只隔着一道铁门,却像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
校门外的人只能看见正常的建筑外墙、校服和人体表面。四维碎块覆盖范围止于学校边界,灰白空间也只在校内展开。外面的人看不见学生暴露的骨骼和内脏,只能看见他们不断撞墙、呕吐、对着空处躲避。
校内的人却能看见救护车发动机内部运转的结构,看见门外医护人员的心脏和肺,也能看见警戒线后每一个围观者藏在衣服下的身体。
这种反差让离校门越近的人越容易失控。
有人哭着朝门外跑,一脚踩空在台阶上;有人明明已经接近边界,却因为视觉中出现另一条更短的距离,偏离了正常通道。
扩音器里的男声反复提醒:
“不要跑!只走地面铺设的白色引导带!不要跨越护栏!”
杨朔认不出说话的人。
校门外,一名接近四十岁的男人站在消防车旁。他穿着深色作训服,右眉有一道明显旧疤,手中拿着现场平面图。几名消防员和警察都在等他指令。
“里面的人为什么一直看着墙?”一名年轻警员问。
“他们看见的东西和我们不一样。”男人说,“先别猜是什么。刚才出来的三个学生都说看见了人的身体内部,还有一些不存在的路。”
“集体幻觉?”
“集体幻觉不会让几十个人撞在同一面墙上。”
他说完放下扩音器,看向身边一名扎着短马尾的女消防员:“许雁回,你带绳进去。只走原有地面,进去以后不舒服就退回来,别硬扛。”
许雁回将安全绳扣在腰间:“我先只带一个人进去。”
旁边的队员把另一端固定在消防车牵引点,又在绳上每隔一米打了触感明显的结。没有人知道进入学校后眼睛是否还能正确判断距离,普通救援绳成了最可靠的东西。
两名救援人员跨过校门。
许雁回第一步还算正常。第二步落下时,她突然停住,手猛地按在胸口。
她看见了自己的肋骨、肺叶和被作训服包裹的皮肤,也看见旁边队员眼球背后的神经。原本完整的校门在四维视野中展开,铁栏内部、地面管线和门外车辆结构同时压进眼睛。
另一名队员当场弯腰呕吐。
许雁回也干呕了一下,却没有立刻退出。她闭上眼睛,抓紧安全绳上的结,沿着绳索往前试探。
“别看远处。”门外男人对着扩音器喊,“只摸着绳走,脚下一定要踩白带!”
许雁回抬起一只手,表示听见。
她走出十几米后,终于适应了一点,将另一根引导绳固定在校内护栏上。第二批救援人员开始进入,其中有人仍旧站不稳,只能蹲在边界附近接应。
校门内的学生看见他们,情绪迅速失控。
“救援队进来了!”
“快走!”
原本勉强维持的队形再次散开。
杨朔抬着担架,右臂已经几乎失去力气。他朝前面的人群喊了两遍别跑,声音被哭声完全盖住。
那只巨兽的黑色囊体一只接一只鼓起。
“靠综合楼这边!”杨朔只能转身对自己身后的人喊,“别走人群中间,沿墙过去!”
许雁回在白色引导带尽头看见担架,立刻带着两名队员迎上来。
她还不适应四维视觉,走路时必须一只手抓住绳索。可她比普通学生更能控制呼吸,也不再试图理解所有内部结构,只盯着担架和地面。
“伤员什么情况?”她问。
唐梨回答得很快:“右上臂严重出血,已经持续加压包扎,意识越来越差,呼吸短促,需要持续吸氧。”
许雁回没有追问她是不是医生,只看了一眼氧气表:“还能用多久?”
“按现在的情况,不到二十分钟。”
“外面有医生。把担架送过去,其他人排在后面,不要抢。”
她伸手要接担架,杨朔却没松。
“后面有两个东西。”他说,“一个会跟着氧气瓶,另一个会在地面震动大时攻击。”
许雁回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她能看见一只巨兽横伏在校园边缘,也能看见追逐氧气瓶的生物沿第四方向逼近。第一次面对这种景象,她的判断并不比任何学生准确,甚至无法确定哪部分离自己最近。
“我看见了。”她说,“但我不知道你说的对不对。先把人送出去。”
这句话反而让杨朔松开担架。
许雁回和队员接过前端,林泽仍抬后端。队伍开始沿引导绳向校门移动。
门外的男人继续通过扩音器控制通道:
“担架优先!其他人贴右侧,谁都不准超过担架!”
学生终于稍微分开。
距离校门还剩六十米时,许宁的手指突然抽动起来。面罩下的呼吸先是变快,随后出现一次很长的停顿。
“许宁?”小棠拍了拍他的肩膀,“许宁,你听得见吗?”
没有回应。
唐梨俯身观察他的胸口。肺部仍有极小幅度起伏,频率却明显下降。她不敢判断具体发生了什么,只能确认一个事实:
他失去意识了。
“氧气再开一点。”许雁回说,“先撑到门外。”
唐梨将阀门缓慢拧大。
嘶声立刻清晰起来。
许宁面罩中的雾气重新变浓。
后方那只追踪氧气瓶的生物,几颗黑色眼球同时收拢到同一个方向。它原本缓慢交替的长肢突然加快,沿第四方向跨过综合楼和广场。
杨朔看着它逼近,脚下没有停。
校门就在前方。
只剩二十七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