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两个小时没回。
我打了十一个电话,全是无人接听,连回铃音都没有,直接跳进忙音里。
第十二个,关机。
妈赶过来了,带着她的卤味锅和一个提前准备好的保温饭盒,饭盒里装着什么,盖得严严实实。
林蔻的呼吸声变成了拉风箱的声音,每一口气带着尖细的哨声,高高低低,不连续。
我掰开她的嘴检查——舌面上冒出了三根白毛,长在舌头正中的位置,扎到我手指了。
凌晨三点半,妈把那个保温饭盒推到我面前。
「工具备齐了。」
我没打开。
「我出门一趟。」
妈沉默了三秒,把一个塑料保鲜盒和一把磨好的短刀塞进我书包外侧。
「带上。如果他不肯——」
「我知道。」
「陈家欠我们的命,你什么都不用愧疚。」
我背上书包出门了。
巷子极窄,墙壁发霉,路灯忽明忽暗,有两盏直接不亮,地面上积了一层雨水,我的鞋底踩进去,发出咕唧咕唧的声音。
一扇贴着红对联的铁门前,我停下来。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三指宽的缝,里面透出昏黄灯光和檀香味,还有一种更深的气味,腥甜,像放久了的血。
推门进去。
堂屋正中供着一尊木雕。
人形,比真人矮半个头,没有眼睛,双眼处是用刀刻出来的两个深坑,坑里填了黑漆,干透后泛着哑光。
双手捧着一只白瓷碗。
碗里盛着两颗黑色的干瘪圆球,皱缩在一起,碗边有干涸的暗色痕迹。
我的胃翻涌起来。
那是眼球,人的眼球,干缩了四十年的。
陈野坐在供桌前的椅子上。
双手被麻绳绑在椅背上,手腕处的绳子陷进了肉里,勒出一道红印。
他意识清醒,嘴唇咬破了,看见我推门进来的瞬间,立刻低声喊:「快走——」
侧房门帘掀开。
一个老太太走出来,头发全白,背弯得厉害,走路拄着一根黑木拐杖,但眼睛亮得吓人,不像八十岁的人该有的眼睛。
她上下打量我,从头看到脚,嘴角动了动。
「果然是林家的种。跟你妈年轻时候一模一样,脾气是硬的,心是软的,偏偏嫁了个没用的诅咒。」
她慢慢坐下,指着供桌上的木像,声音平静到令人发冷。
「那是你外婆的眼睛。四十年前她来求我解咒,我开了条件——把她自己的眼睛挖出来供在我儿子灵位前,跪七天七夜,诚心认罪。她跪了三天就死了。」
「心不诚,所以没解成。」
我攥紧拳头,指节压在掌心里,掌心已经全是冷汗。
老太太从身后端出一个托盘放到我面前,铺着白布。
银勺一把,比普通调羹小,弧度做得很合适。
白瓷碗一只,空的。
「你自己来吧。趁他活着,一勺一个。我在旁边看着。看完了我就去死——我这条老命也不要了,去找我儿子,把这辈子的恨告诉他。」
陈野挣扎着回头看我,椅腿在地上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他没有求饶。
眼神平,呼吸平,就这样看着我,开口说了一句:「你来了就是想好了吧。」
不是质问,是确认。
他眼神里没有恐惧,有一点别的东西,更难讲清楚。
银勺在我面前,距离我右手只有十五厘米。
短刀在我包里,刀刃贴着布料,可以直接抽出来。
我站在这两样东西中间,站在陈野面前。
手指像被灌了铅,往任何一个方向都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