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把欠条狠狠摔在我脚边。
「白账房,连本带息一百二十两。」
「三日内还清,否则连人带物一并拉走抵债!」
催债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关上房门,把屋里所有能变卖的东西全都倒在床上。
两件半新的旧棉衣。
半匣子碎银。
还有我娘死前留给我的一枚铜镯。
满打满算,全部加起来不超过五两。
整整熬了三个晚上。
三日后,我终于在内院顺利见到了顾景行。
他漫不经心地接过我的账本,拿起笔在上面签了字。
神情比看路边的一块石头还要淡漠。
「以后做事按规矩来,商行不会亏待有能力的人。」
我拿着签好字的账本去前台找钱福。
我以为只要签字就能过关。
钱福看了一眼上面的签名,慢条斯理地拉开抽屉,拿出一张新贴出来的红纸。
「这是今日刚下的新规矩。」
「所有伙计的垫款,每月报销上限十两。」
「你这一百二十两的账,分十二个月慢慢还。」
我死死盯着钱福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愤怒和荒诞在这一瞬间将我整个人彻底淹没。
我拿着那张分期批条,站在钱福的柜台前没动。
「既然分十二个月,把这个月的十两先给我。」
钱福把算盘一推,板起脸。
「这是预支报销额度,要动现银。」
「预支须得少东家签字。」
我没有任何选择,转身又跑了一趟内院。
顾景行正跟几个掌柜喝茶。
被打断了兴致,他满脸不悦地在我的预支单上签了字。
笔尖一顿,他顺口加了一句。
「没发月钱就提前拿银子,这算借款。」
「按月扣还,利息两分。」
屋里的掌柜们发出阵阵附和的轻笑。
我昧着脸道了声谢,拿着那张借条回到前台。
钱福扣掉两分利,扔出几个银角子。
九两八钱。
我先把一半的钱拿去稳住催债人。
剩下的钱买了半袋子陈米,勉强不至于饿死。
第二天一早,账房就贴出了新的人事调度。
我不再担任商行外采。
职位取消,直接改为内仓杂役。
月钱从八两直降到三两。
苏杭那批货所有经手的文件、路线图、客商名单,全部移交给新招来的外采伙计郑奎。
郑奎是个连苏绣和普通绫罗都分不清的半吊子。
我去找顾景行问个清楚。
他坐在太师椅上,依旧是那副轻描淡写的语气。
「你在苏杭外采期间亏空商行银两,花销失控。」
「降职是规矩,也是为了敲打其他人。」
我把那批苏绣的出货单据拍在他桌上。
「这批货净赚四百二十两清清楚楚,哪里亏空了?」
顾景行不接话,端起茶盏看上面的花纹。
钱福从旁边走过来,把我的单据拨到地上。
「采购花销超标,与出货盈亏是两本账。」
「你别在这儿胡搅蛮缠。」
我压住满腔的怒火,后退了一步。
「降职无所谓。」
「但我上个月的月钱还有这月该还的十两报销,先结给我。」
钱福冷笑了一声。
「杂役的月钱统一下月发。」
「至于你的报销,不足十两的抵扣先停,等下个月凑够了再一起算。」
这等于是要直接断我的生路。
回到住处,米缸里只剩下薄薄的一层碎米。
我厚着脸皮去后院灶房,拿自己剩下的那半根银簪子抵押,换了一碗粗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