端着碗路过仓库时,我看见郑奎正趴在箱子上。
他手里拿的,是我在外采时记录的苏杭客商性情喜好与谈判底价的私密笔记。
他在一字不落地往自己的本子上抄。
我没出声,端着碗回了杂役房。
当天夜里,我点着一根半截蜡烛,写了一封信。
信不是写给老东家投诉的。
我找了城东相熟的马帮兄弟,托他务必亲手带去苏杭。
信是写给沈云舟的。
沈云舟的回信来得极快。
不仅有回信,他本人直接带着随从进了顾氏商行的大门。
他是苏杭最大的丝商。
沈云舟一来,钱福立刻换了一副谄媚的笑脸迎上去。
沈云舟连座都没落,直接在堂里点名。
「去把当初跟我谈货的白账房叫来。」
顾景行亲自从内院迎出来,满脸堆笑。
「沈掌柜,白绾做事不懂规矩,现在已经是仓库杂役了。」
「我们商行有更得力的伙计对接您。」
沈云舟当场脸色就沉了下来。
「我此次来,是来谈三批秋绸的大单。」
「这单子价值不低于六百两。」
他转身就要往外走。
「若连当初懂货、谈货的人都换掉,那就换一家商行谈。」
顾景行脸色一变,赶紧几步追上去拦住。
他转头给了钱福一个眼色。
没过半柱香,我就被钱福从仓库里叫了出来。
顾景行当着沈云舟的面,语气温和地对我吩咐。
「白绾,你先恢复外采身份,这几天好好配合沈掌柜挑货。」
我平静地接下命令。
中午我陪沈云舟在城里的酒楼喝茶。
席间没外人,沈云舟把茶盏重重拍在桌上。
「你们商行这般亏待你,我早看出来了。」
「白账房,你在苏杭欠下的那笔高利贷,我替你垫了。」
我给他添了茶,婉拒了他的好意。
「这是我跟顾氏的账,借您的钱不合规矩。」
「我只托您一件事。」
沈云舟看着我等下文。
「若是顾氏再来苏杭采秋绸的货,请您如实告知市价。」
「半分面子都不要给他们留。」
沈云舟深深看了我一眼,端起茶杯一饮而尽。
当天下午,顾景行送走沈云舟后,直接把钱福叫进了内院。
一个时辰后,钱福走到杂役房门前,递给我一个银封。
「少东家说了,这月的月钱先给你结清。」
「顺带把上月该还你的报销也先拨给你。」
我捏了捏银封的厚度,打开一看,里面是十二两。
比分期该还的十两多出了二两。
银封里夹着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商行贴补」。
我把字条翻过来。
背面密密麻麻写着一行新规。
「外采伙计接待外商须全程汇报,所有私下往来必须备案存档,违者严惩。」
表面上给了钱,实则是怕我把客商带走,套上了一道新枷锁。
我把那张条子仔细折好,收进袖中。
转身趁着去账房核对单据的空档,把我经手过的所有货品进出记录悄悄誊写了一份副本。
郑奎正好拿着我的采购笔记凑过来套近乎。
「白兄弟,沈掌柜这人有什么脾气?秋绸这单我能不能接下来?」
我把账本推给他。
「沈掌柜这人最忌讳买家压价不认账,只要你卡住他最想要的价格,就能拿捏他。」
「你在这行当,记住这条就够了。」
顾景行并没有把秋绸大单交给我。
他当众宣布,秋绸的谈判交由郑奎主导,我只负责协助。
谈判第一轮在商行偏厅进行。
郑奎坐在主位上,张口就把沈云舟的秋绸市价压低了三成。
他自以为拿捏住了沈云舟急着出货的软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