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铭霄刚洗完手从茅厕出来，他爹正好从院子里走进厨房，手里提着个木桶，准备给猪喂食。
老爹一进门，目光扫向灶台，看着那口空荡荡的大木盆，整个人愣了一下。
他转过头，盯着赵铭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
但当他看清儿子的脸时，到了嘴边的骂声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这小子今天精神头怎么这么好？
以前赵铭霄总是耷拉着脑袋，眼神躲闪，一副没睡醒的窝囊样。可今天，他站得笔直，眼神清亮，透着一股子让人看不透的沉稳。
老爹心里犯嘀咕，但看着儿子这副模样，也不好发作。他叹了口气，指着桌上赵铭霄没吃的那碗红薯稀饭，又指了指灶台。
“你这懒虫今天转性了？全造了？”老爹没好气地嘟囔了一句，“赶紧的，把那碗红薯也拿去喂猪，再去灶膛里添把火，重新煮一锅红薯，猪还等着吃呢！”
赵铭霄心里猛地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
上辈子，他孤零零地活了六十多年，在出租屋里憋屈地咽了气，连个能给他端杯热水的人都没有。
可现在，听着眼前这人骂人的声音，那股子熟悉的烟火气扑面而来，让他心里踏实得不行。
虽然眼前的爹比记忆中年轻了二十多岁，头发还没全白，但那股子刀子嘴豆腐心的劲儿，一点都没变。
他没有反驳，老老实实地端起那碗红薯稀饭，走到院子里倒进猪槽。看着那头老母猪哼哧哼哧地拱着吃，赵铭霄转身回到厨房，熟练地往灶膛里添了几根柴火，又洗了一大盆红薯，倒进锅里添水盖上锅盖。
做完这些，赵铭霄没有像往常一样溜回屋里睡觉，而是走到院子里，看着正蹲在墙根底下抽纸烟的老爹。
“爹。”赵铭霄开口，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
老爹夹着纸烟的手一顿，抬起头，疑惑地看着儿子。
“我不出去打工了。”赵铭霄看着老爹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异常坚定，“我想继续读书。”
老爹愣住了。
夹在指间的那根廉价纸烟燃着一点红光，半天没动弹。他瞪大了眼睛，仿佛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
“你……你说啥？”老爹结巴了一下，“你脑子没烧坏吧？就你那倒数第一的成绩，念完初中也是回家刨红薯！你读个屁的书！”
“爹，我想清楚了。”赵铭霄没有退缩，他迎着老爹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说，“我觉得读书更好。我想靠读书改命。”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劈啪声，和老母猪吃食的吧唧声。
老爹盯着儿子看了足足半分钟。他发现，赵铭霄的眼神里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也没有以前那种被逼急了的倔强，而是一种历经沧桑后的笃定。
老爹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一辈子没出过远门，只知道种地和打工。他逼着儿子读书，其实心里也没底。他知道儿子不是那块料，只是不想让儿子走自己的老路。
可现在，儿子主动说要读书。
老爹深吸了一口手里的纸烟，缓缓吐出一口青白色的烟雾。他低下头，声音有些发闷，语气里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慰。
“你读书你先读吧，你先看吧。”
他站起身，把抽剩的纸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拍了拍屁股上的土，没有看儿子，只是盯着远处的山。
“中考能考得上就考，考不上就算了。不要给自己那么大的压力。”
赵铭霄站在原地，看着老爹略显佝偻的背影，眼眶微微发热。
这就是他的父亲。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望子成龙的逼迫，只有一句“考不上就算了”。
“知道了，爹。”赵铭霄轻声应道。
他转身回到屋里，径直走向床底，用力拽出那个落满灰尘的破木箱。
箱子里塞满了从小学到初三的课本和笔记，纸张泛黄，边角卷曲。
赵铭霄把这些书全搬到了那张老旧的木桌上，堆成了一座小山。
他深吸了一口气，没有好高骛远，而是直接从最底下抽出了一本小学一年级的语文书。
既然脑子变聪明了，那就要稳扎稳打。他翻开书，从最基础的拼音“a、o、e”开始看起。以前看天书一样的公式和生字，此刻在他眼里，就像一加一等于二一样简单。
他的大脑就像一台精密的超级计算机，目光扫过书页，那些知识点就像流水一样涌进脑海，不仅瞬间记住，连推导过程和背后的逻辑都清清楚楚。
他拿起一本书，一目十行地往下看，手指捏着书页快速翻动，发出“哗啦哗啦”的轻响。
一本接一本，从小学到初中，他看得极快，却绝不是在装模作样地走马观花。那些曾经让他头疼欲裂的知识点，现在只要扫上一眼，就死死地印在了脑子里。
等把初中所有的课本全都过了一遍后，赵铭霄又翻出了那些泛黄的复习试卷，继续埋头苦看。
灶膛里的火光映在他脸上，赵铭霄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那种踏实感，比上辈子在出租屋里等死强了一万倍。
不知道过了多久，厨房里飘来红薯的甜香。
老爹推开门，手里提着个破木桶，准备把煮好的红薯捞出来喂猪。
他本来准备像往常一样，骂儿子一句“肯定又在屋里睡大觉”。
可当他踏进门槛的那一刻，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赵铭霄没有睡觉。
他正襟危坐在那张老旧的木桌前，面前堆着小山一样的课本和试卷。听到动静，赵铭霄抬起头，眼神清澈而自信地看着他爹。
那眼神，不像是一个15岁的少年，更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长者。
老爹看着满桌的书，又看了看儿子那不像是在装模作样的神态，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