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走成的林妙芙再次跟着昆弥几人走入库房内,刚才摔倒的那胡商苦着脸,掀开盖在木箱上的毡布。
林妙芙深吸一口气,不敢相信自己看见了什么。
天爷啊,这是……坚果?价比金的精贵物什啊!
昆弥叹着气跟她说起今日的烦心事:“阿芙女郎,箱子里头装的的是胡桃、胡麻、偏桃仁和阿月浑子。”
“胡桃和胡麻不用我多介绍了吧?可这偏桃仁和阿月浑子是我们商队历尽艰苦,从波斯运来的。”
“我……我能摸一摸瞧一瞧吗?”
林妙芙的嗓音因为激动有些发颤,偏桃仁不就是巴旦木吗?至于阿月浑子,开心果啊!都是从前她最爱的坚果。
从前,她可是每个月都要消耗几斤这些坚果炒货啊!
“阿芙女郎认得?”昆弥脸上浮出诧异和惊喜,“你尽管瞧尽管摸,边瞧边听我说。”
“两年前我们商队经过敦煌,有一汉商,就东市那头开酒肆的那老张头,我们还常去他那吃酒,交情也不错。”
“老张头偶然得了我商队里兄弟给的几粒偏桃仁和阿月浑子,直呼美味至极,托我从安息给他弄些回来。”
“本来我们想拒绝的,这些果实金贵,且路途遥远,这一来一回耗时耗力,你们汉人没有吃偏桃仁和阿月浑子的习惯,运过来怕是卖不上价。”
“偏那老张头拍着胸脯打包票,说我们寻来多少他买多少,还塞了一百钱给我,作为定金。”
说到这儿,昆弥和身后几个大汉个个目露凶光:“就今晨,我们邀那老张头来看货,他竟不认账了!”
“汉人奸诈至极!”有个汉子用着不熟练的汉话骂道,口水直喷。
“啊,乌尔说这话并不针对你。”昆弥忙解释一句。
又扭头对身后人叽呱一句“胡话”,那位乌尔对着林妙芙歉意地笑了笑。
她站起身摆摆手:“不打紧,汉人也好胡人也罢,有好的也有坏的,有道是坏人心黑,可不分肤色和发色咧!”
“言归正传,如今老张头不认账?还是说寻了借口,想让你们将这些坚果低价卖给他?”都不用往下听,林妙芙已经猜到后面的结局了。
“呀,阿芙女郎真是神了!”仓库内的四五人纷纷瞪大了眼,一脸不可置信,阿芙女郎怎地猜出来那老张头的诡计?
“他将价格压得很低?你想如何让我帮你的忙?”林妙芙一针见血,眼瞧着天色渐暗,她没时间在这耗着。
虽然她很馋这些坚果,可以他们林家的身价,或是说整个大汉朝普通人家的身价,都消费不起这些金贵物。
“我也不怕给你露个底,这一箱果子价值万钱,老张头想以千钱尽收。”
“我们想着,便是让这果子烂在箱子里,也绝不可能卖给他!”
“适才我冒出个念头,你们林家人在长安见多识广,且厨技超凡,能否帮我们将这些果子烹煮了?”
昆弥一口气说完,满脸期待地看着林妙芙。
“你们大可运到长安再卖呀!”林妙芙皱眉。
昆弥摇摇头,继续道:“这些果子在路上颠簸大半年了……也不知长安是个甚境况,运到那儿,很可能也是无功而返。”
“你们想将它们烹煮成何模样?用途呢?”林妙芙指着箱子继续问道。
“耐存放的,让人瞧不出原本的模样,运到长安能以稀罕吃食的名头,卖上更高的价钱!”昆弥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成!我们能做。”林妙芙自信地笑,“亲兄弟明算账,昆弥兄,若是我们做成了,且打出了名头,方子我不会给你,刨去成本,我们林家要占两成利。”
“一成。三张织毯送你们。”昆弥讨价还价。
“合作愉快!”林妙芙高声应承,十分利落。
“哈哈!我就爱同你这样爽利的汉人交好,直截了当不弯绕!”昆弥大笑,“我让乌尔将果子给你扛回去!”
“明日且看吧!”林妙芙留下一句话匆匆告辞,实则手心因为紧张和激动,早沁出一层冷汗。
从前她没做过雪花酥、士力架、谷物棒,但作为有十几年经验的村宴大厨,颠得起大锅抡得动铁勺,就没啥能难得到她的。
来吧!
汉化版士力架!
让大锅饭乡村厨神给你们打开美食新世界的大门!
昆弥望着林妙芙的背影出神。
不知为何,他对林家人有着一种莫名的……期待和信任,嗨呀呀,更期待明天了!
这夜对林家而言,注定是个不眠夜。
“阿翁阿婆,你们快去睡吧,我力气大,一个人也能料理这些坚果。”林妙芙将林大为和葛桂香往寝房赶,不让二老陪着她熬。
“你一个人怎么弄得完?天亮那些胡人就要来取了。”葛桂香皱着脸,手上动作就是不停,咔哒咔哒地继续掰开心果的壳。
“哎哟,忙得开!不过二三十斤坚果,七八斤的粟米面,两三个时辰就能弄好了!”
“你们睡上半夜,我睡下半夜,晚些我就不起来帮你们弄烙饼羊杂割,补补觉!总成了吧?”
葛桂香满意点点头:“这还差不多!”
扯着已经哈欠连天的老伴离开,林大为还有些不愿咧,嘟嘟囔囔:“一天天的还当我是八十八?我才四十八!熬个夜怎么了?”
“你就犟吧你!再不歇待会起不来煮羊杂,又得阿芙帮忙!”葛桂香伸手一拧林大为的手臂,好了,老头子彻底闭嘴了。
“小孩儿似的。”
林妙芙摇摇头,伴着灶间微弱的油灯亮光和灶火的金红,继续磨胡麻。
昆弥提供的黑胡麻品质十分好,油亮浓香,林妙芙将其一分为二,一半用来同炒过压碎的坚果仁拌在一起,制作“士力架”的焦糖坚果层。
而另一半碾成糊的黑胡麻,与饴糖(麦芽糖)、蜂蜜,和炒制过的粟米面一起,熬成浓浆。
浓浆覆裹在坚果层上,冷却后能形成脆壳,代替巧克力。
巨大的陶镬被小火烫着底儿,林妙芙将舂碎的胡桃、偏桃仁、阿月浑子和黑胡麻一同倒入锅内。
两手同时开工,抄起俩长木勺不断地翻炒着。
其实做这“汉化版”的简易“士力架”并不难,不考究什么高超的厨艺,却繁琐。
每一步都不能有差,十分考验人的耐性。
就像此刻炒制坚果碎,需得保持着小火不停翻炒,手酸了也不能停,就咬牙坚持吧,不然保准煳底!
真是少点儿臂力和韧劲都做不成。
“唔……开始炒出香味了!”林妙芙盯着一锅坚果碎眉开眼笑,贪婪地嗅着空气中弥散开来的微微焦香。
差不多了,可以倒“粘合剂”!
林妙芙端过边上另一个小铜釜,里头是用少量盐和饴糖熬煮的粘浆,此时颜色已经变得焦黄,正是时候。
将粘浆倒入坚果碎中,趁着热快速搅拌,使每一粒坚果碎都能沾上糖浆。
最后撒入半筐子蒲桃干和杏干碎,能增加酸甜的风味,吃起来就不会太腻人了。
铲起锅中甜蜜焦香的一大坨,在其彻底冷却前倒入平底木盆中,用锅盖压实,等它冷却定型。
这单子接得着急,家里头没有像样的模具,若是日后要长期供货,还是得打一批方形的木模具才好。
林妙芙如是想着。
边陲的深秋,夜半已经冷得滴水成冰,两刻钟左右吧,第一锅焦糖坚果层已经冷却,第二锅坚果碎也刚好可以出锅。
按部就班,切勿操之过急。
第一锅焦糖坚果层切块,正好第二锅压实冷却。
“二、四、六、八……”林妙芙手持短刃点着案上切好的第一锅坚果层,除去边角料,有三百八十多块。
每一块坚果层约莫两寸长一寸宽半寸厚,按照上辈子的度量,大约是五厘米长两厘米多宽,一厘米厚,一块重二十克左右。
“待会儿裹上外层的黑胡麻粟粉糖衣,一块能到二十四五克。”林妙芙估算着,“糖、油、碳水、蛋白质,妥妥的热量炸弹啊。”
第二锅的焦糖和坚果碎比第一锅要多三分一,最后切出来五百多块。
两锅加一起,足有九百多块。
若是有方正的木磨具,便不用浪费边角料了,切千余块不成问题。
最后一步,熬外层替代巧克力的黑胡麻粟米糖衣!
少量的羊油在铜釜里化开,胡麻酱、粟米粉和饴糖全部倒进去,用木勺快速划开搅拌,使其充分融合,甜蜜的浓香一下子喷薄而出。
“还没吃咧,光闻着就已经开始分泌多巴胺了。”林妙芙狂咽着口涎,余光瞥向那堆不多的边角料,“做得那么辛苦,留点边角料自己吃也不过分嘛!”
就这么愉快地决定了!
最后,林妙芙搬来她阿婆煎烙饼的铜铛,将擦洗干净的长树枝一根一根摆在上头,没有烘焙用的冷却晾网架,她想出了这个淋糖衣的法子。
落下的糖衣收集在铜铛里,绝不浪费一滴!
“怎么……瞧着有点像狗屎?”林妙芙望着一条条裹好外衣的焦糖坚果脆,黑黄发亮的外层,怎么看怎么别扭。
这么金贵又美味的东西,没有个好看的外表可卖不上好价钱。
“有了!”林妙芙突然抚掌低呼,噔噔噔跑到东边墙角下,搬来一陶瓮,里头装着他们一家三口喝的羊乳。
这些日子林家食肆开始盈利,林妙芙将“强身健体,提高营养”的计划加入日程,托了阿伍每日送些新鲜羊乳来。
这两日林家人开始煮着喝,补充优质蛋白。
她将半瓮羊乳倒入锅中,混了蜂蜜和炒过的麦面,小火熬成浓稠微黄的羊乳麦面浓浆,准备给黑亮的坚果脆做个拉丝淋面。
“成了!汉化版士力架!”林妙芙没忍住在低矮的土房里原地蹦起,兴奋又激动,“哎哟喂,到底是谁家闺女啊,长了个这么聪明的脑袋瓜子!”
要不是三更半夜怕吓着人,她都要叉腰,仰天狂笑了。
看着一个个油亮黑胖裹着乳白色花纹的“小可爱”,林妙芙觉得比从前,她头一回当村宴掌勺大厨更有成就感咧!
再也忍不住,伸手捏起一块边角料塞进嘴里。
唔!
甜蜜、焦香、酥脆!
焦脆的口感融合了淡淡的乳香,又有粟面的醇厚,果脯的微酸解腻,所有的食材配合得天衣无缝!
迫不及待再吃一块,林妙芙觉得她可以踢正步到长安。
美滋滋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