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晨,敦煌的天还是没有放晴,铅色更重了。
阿伍送羊杂来时还顺道带来个好消息。
昨儿的乌孙胡商到了广利里的客舍,帮着林家食肆一顿“推销说道”,有两支结伴往长安的胡商队,找到阿伍,下了俩烙饼订单,各一百五十个,共三百个。
三种口味都要,羊肉的、甜口的和芦菔丝的。
葛桂香闻言喜上眉梢,拉着阿伍一顿夸,说他能耐又老实,要给他涨工钱咧!
两大釜羊汤和一大锅羊杂割不到巳时就卖光了,这些时日不少百姓慕名来吃林家杂割的。
全敦煌郡也就这一家,能将腥膻作呕的内脏做得鲜香无比,让人回味无穷。
还有不少客舍的庖夫前来偷师咧,吃了一碗又一碗,回家试了一次又一次,无论怎么调试,还是无法复刻林家杂割的滋味,最后只好悻悻地放弃。
买卖异常红火,但林家人并未因此加大售卖的量,每日还是五副羊杂,售完即止。
一来林妙芙深谙“饥饿营销”之道,二来他们明白一口吃不成个大胖子,步子迈得太大,容易扯裆。
八间破土房中还有五间未修葺,食客多了店里排不开不说,除了阿伍,林家暂且没打算雇跑堂。
再说了,军营那份“兼职”,还有俩月咧!
卖完了羊杂割,每天再做那些额外的烙饼订单,已经够林家人忙的了,别的,吃不消吃不消。
鉴于林家食肆持续接单中,未来三天估计都只能是林妙芙一人到军营去忙活了。
这日,林妙芙打算将烙饼的方子教给厨啬夫阿斗和火房的炊事卒们,只不过军中为了节省银钱,羊肉馅儿和甜口的暂时做不了,肉价贵啊!
“不做羊肉的,可以改成羊髓油芦菔丝馅和驼肉灰灰菜馅的,滋味不会差。”林妙芙给阿斗提建议,还说作为军糒,可以做得更大些。
外头吃两个才饱,给戍卒们做的,吃一个就能填饱肚子。
不用多解释,大家伙早已培养出默契,磨面的、熬羊油、切芦菔丝的、泡灰灰菜的,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岗位上游刃有余地忙着。
力气大哼哧哼哧揉着面的阿斗不时瞄两眼林妙芙,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一刻钟内被光明正大偷瞄了不下二十次,要不是知晓阿斗家中有成了亲的青梅竹马,林妙芙还以为他瞧上了自己咧!
林妙芙放下手里的刀,没好气地睨他:“阿斗兄眼抽筋还是便秘?看我干啥?我不是医工啊!有病找医工去!”
“呵呵!那啥,阿芙女郎,咱障尉昨夜回来了。”阿斗期期艾艾嘟囔一句。
“哦?障尉大人?他回不回来与我有何干系?”林妙芙心颤了颤,面上却不显。
“但是他今晨又出营了。”阿斗说着望向窗外,神色开始变得凝重。
“……”说话说一半,啥毛病?林妙芙懒得理睬他,咚咚咚地继续剁驼肉。
“今岁冬日似乎来得早些……”阿斗叹着气自顾地说着,“障尉早早去了巡边,咱渔泽障除了营中千人,西北边上的烽燧、障塞,那头还有七八百戍卒轮守咧。”
“半年一换,守烽燧和障塞更苦!”
“不过啊,近来有了林翁和女郎改良的军糒,守塞的将士们也吃上哩,都说这日子越来越有盼头噜!”
“秋冬来了匈奴总爱来捣乱,远些的乡里,有那村子一夜被匈奴抢光杀光的。障尉带兵去救也救不及,劝过多少次,就是不愿意搬走……”
“特别是小月氏那一拨,倔驴一样!不过好在他们知恩图报,咱汉人汉军帮了他们,他们也将祖先传下的水利灌溉和农耕之术倾囊相授……”
阿斗那嘴吧哒吧哒不停,絮絮叨叨地说着边塞戍卒和百姓的苦与乐,林妙芙渐渐也听入神,头一回觉得,生活在边塞的日子如此丰富多彩。
在茫茫戈壁滩上,乐观的戍卒和百姓一道,一边守卫着边疆,一边开荒种地,修渠筑坝,把沉睡的土地唤醒,让绿洲充满生机。
也让驼铃声不绝于耳,响彻丝路。
边陲的日子虽比不得长安热闹,却别有一番风味。
忙碌一个下晌,出营时无意外,百夫长莫冲已经在那儿等着了,林妙芙恰巧将悬泉置驿卒警示一事告知,请教他该如何防范。
莫百夫长怒气冲冲,差点抡起家伙事儿就要去削了那该死的驿啬夫,林家可是渔泽障军营千余戍卒罩的!
敢动他们的灶神,问过将士们了吗?
冷静下来,莫冲挠着头道:“人好像还未行动,没做甚出格的事……此事,不好打草惊蛇。”
“阿芙女郎,这样,我明日抱一头看家护院的狼犬过去,恰巧烽燧那头有只母犬下了一窝崽,也有仨俩月了。”
“狼犬衷心,你们好生待它,它定能护好你们一家的安危!”莫冲拍着胸脯保证道。
林妙芙不期还能收获一只毛茸茸,连连点头:“是小崽?多谢莫百夫长啦!走走走,边走边说,我还是头回养犬咧,您给我讲讲注意事项……”
热聊了一路,进了广利里的地界,林妙芙让莫冲先回军营,她去客舍寻昆弥他们,昨日说好的,她想买些毛毯毛毡。
广利里百姓商贩络绎不绝,莫冲放心,唠叨叮嘱两句注意安全后掉头回渔泽障了。
林妙芙赶着驴车寻到了昆弥一行下榻的地方——广利客舍,好巧不巧,碰见了同样回去的昆弥。
远远瞧着似乎有些不对劲,大汉嘴都气歪了,一把赤须乱糟糟的,叽里呱啦地不知说着甚,虽听不懂乌孙语,但能从语气中判断,肯定不是夸人的话。
正当林妙芙踟躇不前,昆弥身旁的男子先瞧见了她,热情地打招呼。
昆弥瞬间变脸,胡乱抹一把脸,笑了起来。
还是那嘴“胡话”调调的汉话:“阿芙女郎你来啦?来来来!来瞧瞧我家的毛毯,都是上好的物什!”
就这样,艺高人胆大的林妙芙独自跟着昆弥二人进了客舍。
左拐右拐,到了他们租住的院舍,这广利客舍,别有洞天啊!
门头瞧着不大,内里竟功能齐全。
有单间客房,也有套间。
最让人意想不到的,是有独立的院舍,像昆弥这种二三十人的商队,携带了大量货物的,恐有货物被盗被毁的风险,他们愿意多花些钱,住相对独立的院舍。
院舍里头有住人的房间,也有存放货物的仓库,租住期间,院舍门一关,外人便无法进去了。
上锁的钥匙由客人自己揣着,客人安心,店家省心。
林妙芙不得不感叹:“古人的智慧不容小觑啊!”
咔哒,咚!
不等林妙芙多感慨,昆弥已经打开了库房里的其中一个大木箱,大剌剌地说道:“尽管挑,都是最上乘的货,相中了我给你最优惠的价钱!”
“哇!”色彩艳丽的毛毯一下子吸引了林妙芙的眼光,她蹲下来回看着木箱里的毯子,不吝夸赞,“这不比什么大牌高定都好看啊!”
听不懂“大牌高定”的昆弥只当林妙芙没见过世面,一脸骄傲地介绍起他们乌孙的毛织品来。
“这张是通经回纬的缂织技法,织的奔马图,以茜草、兰草、红花等花草染色,有绛紫、缇黄、朱红、叶绿……”
“这方是提花织毯,有那龟甲四瓣花斑纹,上色用的蜡染技法。”
林妙芙被眼前工艺精湛的羊毛织毯馋得嘶哈嘶哈的,都不用问价格,肯定很贵……若是她有钱,肯定都给包圆了!
像是看出了她的窘迫,昆弥主动报了价:“这些都是运到长安去,供给你们汉人贵族的,价钱嘛……与汉锦丝绸同价,千钱以上。”
“嘶……千,千钱呐……”林妙芙突然觉得牙酸。
“或者女郎可以瞧瞧别的?”昆弥又打开了另一木箱,拎起其中一张厚实的毛毯,抖了抖,“这种也是用上好的羊毛织成的。”
“无复杂的花纹,斜纹粗毛,厚实耐用。”
“喏,你可上手摸一摸,蓝色斜褐,面上光滑,可做外袍,也可当被裘。”
林妙芙摸了摸,果然厚实暖和:“价格几何?还有别的颜色?”
“小张百三十钱,大张二百钱,还有茜红和绛紫。”
“小张百二十钱,大张百九十钱可行?我要一大两小三张。”
“这种粗褐运到长安可是要卖翻倍的价格,我给的是最低价了。”
“明日朝食我请客,头回同您做买卖,我不再压您价了,讨个好兆头!”
“成交!”
讨价还价一个来回,双方爽快地做成了买卖,林妙芙和昆弥都有心交对方这个朋友。
这些时日接触胡商多了,耳濡目染,林妙芙晓得昆弥给的价格十分公道。
对于昆弥,他们商队来回乌孙和长安十余载,早有了固定的客源,其实不差林家这一个“散客”,他们运的毛毯往常都是运到长安才散货的,挣钱也是翻倍地挣。
两人又说了几句,就在昆弥二人送林妙芙出院舍的时候,商队一人慌里慌张地跑了进来,一个不慎摔了个狗啃泥。
怀里裹着的那捧坚果全撒在了泥地上。
昆弥见状又叽里呱啦地骂了起来,一阵鸡飞狗跳。
林妙芙告辞准备闪人,却不料被昆弥喊住,他那绿眼珠子咕噜一转,脸上闪着笑意和精光,笑得林妙芙背后一寒,这又是哪一出?
“阿芙女郎,你我再做一笔买卖呗?”
“哈?啥?”
“来,这边请,我给你瞧瞧西域来的好物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