驼铃叮当,由远及近,穿梭在悬泉置驿站外的往来商道上。
不过寅时,林家食肆那三间不算齐整的破土房已然亮起了油灯。
昨儿有渔泽障军营的戍卒们帮衬,也不过修好了三间房,好在林家人口不多,买卖也才做起,三间土房足矣。
一间隔开祖孙仨暂住,一间改成灶房,一间则摆了矮几和胡床,用来招呼食客。(胡床:不是床,类似小马扎)
总算开店了,是个好兆头!
阿伍早在一个时辰前将三副新鲜的羊下水送到,又热情地帮着烧火,任葛桂香怎么赶他也不肯回去歇息。
说头一日开张,他也要留下沾沾喜,实则是怕他们一家三口忙不过来,又怕有人来欺生闹事。
林妙芙将羊骨、骆驼骨和林家秘制香料包投入两个大釜中,开始熬汤底。
林大为躲在灶间,利索地用粗麦面和粗盐给内脏揉搓清洗,“燎、刮、烫、漂、洗”,每一道工序都必不可少。
时人嫌下水腥膻,一是不懂清洗,二是烹煮时不舍得下料。
葛桂香则忙着和面,今儿配着羊杂割羊汤卖的,是烙饼,芦菔丝馅儿的。
两大木盆的芦菔丝已经杀了水调了味,混入了油渣,只等被裹成内陷了。
“胡老大,您瞧那头,悬泉置那排旧客舍,有火光?”驿道外,十几头大骆驼的商队缓缓走来,其中一裹着熊裘的男子粗声说道。
“噢?还真是!十个月前咱路过,可不见那处有人家。”被称为胡老大的清瘦中年男子眨了眨眼,又动了动鼻翼,“我怎么闻到了一股浓香?”
“俺也闻到了!是羊肉汤的味儿!”
“走着!咱去瞧瞧有甚好吃的!啃了一月的干饼,嘴里淡出个鸟!”
于是,林家食肆迎来了首批食客。
一行人走到破土房前,阿伍热情地帮着一群汉子们拴骆驼,那裹成熊的大汉摇着肥硕的腰,边走边叫:“真香!嚯!这布幡写的甚?林家……食肆?”
“呀,门口一大釜羊骨汤!汤白浓香,料下得挺足啊!”
“店家!店家!”
“哎!来喽!贵客们好,咱家小店今儿朝食特供羊杂割配芦菔丝烙饼!”林妙芙在身前的围裙上擦干手心的水渍,热络地介绍道。
“羊杂割小碗五钱,大碗八钱,羊汤免费续!烙饼三钱一个,五钱俩!”
“嘿!不算贵,比驿站那劳什子素羹便宜许多!”胡老大在门外抖了抖身上的尘沙,才走近,“怎地两口大釜?皆是羊汤?”
“屋内这锅有羊杂羊肉,门前那釜是用羊骨、骆驼骨熬的汤底,不比有肉的差,是给你们续汤的,随便舀!”
林大为搭着话,一手夹起块炖得软糯的羊肚,一手拿着交刀(剪刀),对着那片大肚“咔咔咔”一顿剪。
“俺不爱下水,那物什腥膻得很!可有单羊肉羊骨的?”裹熊裘的大汉看着林大为剪羊杂,一脸嫌弃。
“嘿!不是小女吹牛,贵客您从前吃的下水可比不得我林家的杂割,我家的内脏保准无腥膻气,要不您试试?不好吃不要钱!”
林妙芙继续推销着,不是不想卖价高的羊肉,实则是囊中羞涩,今儿只采买了四斤新鲜羊肉,普通羊肉三四十钱一斤,上好的河西羊将近六十多钱一斤,四斤已经掏光家底儿了。
“哈哈!这般大的口气!那边给俺来一份大的羊杂割,俩烙饼!胡老大您咧?”
“一样,一碗大份杂割,俩饼。”
二人拉过胡床随意坐下,外头陆续走进十余人,一下子将林家食肆这小店挤个满满当当。
林大为占据了店里的西边,守着那大锅羊杂。
咔咔咔,哒哒哒,又是剪又是切,每一份羊杂割都是现点现割,码好在陶碗里头,浇上一勺热腾腾的羊汤,撒几粒儿葱花,汤白葱绿,不用吃就已经暖到心田里了。
林妙芙和阿伍将一碗碗冒着热气的羊杂割端给食客,又将事先调好的“野姜酱醯汁”往每一桌矮几上放一盘。
“原汤羊杂美味,蘸上这醯汁别有一番风味,贵客们且尝尝!”
一群汉子早被羊汤的香气勾得腹中打鼓,顾不上烫嘴,迫不及待嗦一口热汤,唔……
有本地豆酱、野姜、茱萸……还有食客们吃不出的药材香气,最后是羊油的醇,全在这滚烫的一碗里头。
夹起满满当当的羊杂送入嘴里,肠肚脆韧,肝肺绵软,羊血吸饱了骨汤的鲜,咬一口汁水四溅!
羊肉给得虽不多,却不难吃出,是上好的河西羊,那独特的奶香味,错不了!
羊杂蘸一点儿酱汁吃,绝了!
醯的微酸引出了羊杂的鲜,将咸鲜滋味无限放大,化解了羊油、驼骨油的腻,再多吃三碗也不在话下!
“店家!我再来一碗大份羊杂割!”
“俺再来两份!”
“门前羊汤可以免费续?那我自去舀喽?”
加单声此起彼伏,羊杂割的惊艳还未过,店里的东面闹起大动静来。
滋啦!滋滋!滋滋!
原来是葛桂香在油热的铜铛上开始烙馅饼了。
“芦菔丝饼现点现烙,贵客们稍候,这一锅呀,能烙三十个,一刻钟就好!”葛桂香捏面、包馅儿、按压、下饼的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惹得一群汉子纷纷侧目。
不少人发出喟叹:“你们这小店,深藏不露啊!”
烙饼出锅,店内的话语声哈欠声忽止,只闻被烫到的嘶哈声和迫不及待的咀嚼声,最后是满足的叹息。
一个个馅饼圆圆扁扁的,两面被煎得金黄,外酥内软,一口咬下去,咸鲜带甜的汤汁迫不及待淌出。
细细品味,芦菔清爽,油渣不多却入口即化,带着荤肉香却一点也不腻。
配一碗热腾腾的羊杂割,真可谓神仙顶配啊!
芦菔先前杀过水,去除生涩的味道,只余下清甜,还能更好地吸收油脂,与稍显油腻的油酥,可谓是天生一对。
一群人埋头苦吃。
远处胡笳声起,边陲晨昏交接下的暖意,一碗看似简单的羊杂割,一块其貌不扬的烙饼,竟比长安酒肆的炙肉更让人餍足。
汤饱饼足,那裹熊裘的壮汉跟林大为东一句西一句地扯起话题来。
原来他们是荥阳来的商队,去岁春夏之际出发,到长安是盛夏,路过敦煌已是初秋,一路往西,去了于阗。
敦煌到于阗走了四月余,抵达已是深冬。
盘桓数月,在那头将手中货物散尽,换来不少玉石、药材,春夏回程,到敦煌又是秋。
好在这一程的方向是往长安,往东,往故土。
“跑商苦啊!来回一两载,俺就盼着能在腊月到家,今年在家好好过个年节!”
“嗨!不说喽!心里头酸,眼眶子也泛酸!”
不曾想那裹熊裘的壮汉是个这么感性的人,他那糙黑的大手捂在眼前,嗓音几度哽咽。
“谁说不是呢?外头纵是千般精彩,不如家中糟乱狗窝。”林大为被这感伤的气氛影响,莫名有些难过。
看看忙着包馅儿的老伴,又瞧瞧忙着收拾残羹的孙女,他吐一口浊气:“家中有人等着便是幸福。”
“像那牵引纸鸢的线头,无论你飞得多远,哪怕迷了方向,也无惧。因你深知,等你之人便是执线之人,总能引你归家。”
顿时,鸦雀无声。
“好!说得好!”壮汉倏地站起身,朝着林大为作揖,“林翁大智也!”
这小队商人临走前还特意问了林家食肆卖不卖晡食,若是卖,他们下晌还来。
得知他们暂时只做朝食买卖时,熊裘壮汉不死心地提议:“明日回程了,不若在林家食肆定两百个烙饼?不拘芦菔馅儿的,若是能做些羊肉馅的、野菜馅儿的、糖馅儿的也成。”
“嘿!这提议好!”
“往常咱都到西市那头买胡饼髓饼当路上的干粮,早吃腻了!那滋味也远比不上林家的烙饼!”
“胡老大,您看如何?”
商队中的人纷纷附和着。
也不用多考虑了,那清瘦的中年男子当即拍板:“店家能做的话,那便定二百个,明儿一早我们派人来取。”
林妙芙还想婉拒来着,考虑到下半晌要在军营忙活,半夜起来得忙明日早市的琐事,再是铁打的人也吃不消啊!
可葛桂香一口应下,林大为默许,老两口已经跟那胡老大商议起做啥馅料的,每种口味分别多少银钱。
阿伍更积极,主动揽下了“配送”的活计。
一句话也插不上的林妙芙无奈摇头,谁让他们家穷呢?
卖完最后一碗羊杂割已是巳时中了,林妙芙说什么也不许自己阿翁阿婆跟着去军营,要他们在家歇个晌,不然哪里够精神头忙那二百个饼子的订单?
拗不过自家孙女,林大为恼得捶胸顿足:“我才四十八,不是八十八!上辈……从前,八十了我还能颠锅抡勺!”
“那回您被铁锅砸伤了脚趾,差点儿骨折。”林妙芙无情戳破。
“反正我现在身子骨好得很!”林大为扯着嗓子涨红了脸。
“反正您不许去!”林妙芙抄起俩芦菔丝烙饼,撒腿就跑,“回头老寒腿犯病,我看您还嘴不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