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道上,一架颠颠儿的驴车惹人注目。
“嘿!这赶驴的法子好!回头我也试试!”
“那是谁家的女郎啊?这么机灵!”
“林家食肆的!”林妙芙高声应和,“悬泉置驿站往西五里,原先那排破土房,如今改成食肆喽,卯末辰初开始供朝食!”
“热腾腾的羊杂割,还免费续羊汤!量大管饱!”
林妙芙在驴车上晃着脑袋宣传着自家食肆。
手中是临时寻来一根长木棍,绑了半截芦菔吊在小毛驴前头,果然,小毛驴哼哧哼哧地追着半截芦菔跑,都不用她甩鞭子!
只要她稳住了木棍,就不怕小毛驴跑偏了方向。
她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这脑瓜子,冰雪聪明啊!
过了驿道,过了广利里,往军营的路格外荒凉,果不其然,半夜就起身准备食材的林妙芙开始打起瞌睡来。
强撑着,她嘀嘀咕咕地开始算今日的营收和利润。
五十个陶碗和五十双筷、矮几胡床等物什,三百钱(托阿伍的关系,赊账来的)。
羊杂和羊肉约莫三百钱,羊骨骆驼骨是阿伍送的,芦菔四十斤十五钱,豆酱粗盐香料等调料约莫五十钱……
燃料(阿伍帮着收的驼粪,忽略不计)、人工暂且不算,大小碗混卖按liusi比,卖了有七十碗,估摸着四百七十多钱……
粗麦面价格比粟米高不少,秋冬价更高,五十钱一石,一石粗麦出粉率只要七成左右,约莫十九斤细面粉。
今日上半晌卖了百五十个,三百多钱。
一个上午营收竟有将近八百钱!
盈利将近四百钱,戍卒半个月的月俸了!
再辛苦两日,将那赊账的陶碗筷箸的钱还上,每日留着采买食材的三百多钱,不出三五日,他们林家食肆便开始有真正的盈利了!
这无疑给林妙芙打了一剂强心针,瞌睡虫赶跑了,瞬间精神抖擞。
搞钱!努力搞钱!
争取半年内推出更多品类,将余下五间破土房修葺好,扩大规模,请伙计、配送餐……搞更多的钱!
“我得意的笑,又得意的笑,把酒当歌趁今朝……啦啦啦,啦啦啦!”林妙芙哼着她阿翁常哼的歌,一路欢欣鼓舞。
今日简廷不在军中,据阿斗说,是晏都尉招了他去玉门关商议要事,估摸着得三五日再回。
林妙芙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障尉大人去哪儿不是军机?同我说这作甚?莫名其妙哟……”
阿斗委屈撇嘴,小声嘀咕:“我这不是好心么,晏都尉先前可是交代下,让我帮着多撮合撮合你俩。”
“搓啥?”林妙芙和着面转头,今日她要教大家伙做改良版的“锅盔”。
“啊?无甚!嘿嘿,阿芙女郎你说教我们做啥?锅盔?”说到吃食,阿斗瞬间将晏都尉的吩咐抛诸脑后,管你甚大事,天大地大,吃饭最大!
“锅,锅盔!?”有炊事卒大叫出声,一脸惊悚状。
林妙芙看着众人狐疑问道:“锅盔怎么了?你们反应这般大?”
阿斗苦着脸:“是先秦传下来那军糒锅盔么?咱军营早就不做了。”
“那玩意又大又厚,嚼之无味,划拉嗓子眼不说,一个重达五六斤,能当武器使!”养卒老来福边回忆边说着。
“对头,那玩意硬得砸死个人!”附和者连连摇头,一脸嫌弃,像是真被锅盔砸过一样。
林妙芙没见过秦朝时的军粮“锅盔”,却能想象一个五六斤的硬石大饼甩出去将人砸晕的情形,着实可怖。
她挥着擀面杖敲得发面的木盆咚咚响,保证道:“放心,我这可是改良版的,边薄心厚,干酥可口,花样还多!”
“有那葱香的、豉酱的、蕈菇羊油的、怪味的,还有双拼的咧!”
“呀!这般多花样?听着就美味!”
“砸不死人俺不晓得,光听着阿芙女郎说,俺就觉得一口气能吃二十个,撑死人!”
“哈哈!”
一阵欢声笑语响起,渔泽障军营火房每日的特定项目——阿芙教你改军粮,又开始噜!
油香麦香飘出时,营中的戍卒们脸挂上沉醉和期盼,这日子呀,一日比一日有盼头!
……
酉中,林妙芙离开渔泽障军营,走到大营门口,惊讶地发现有一戍卒笑嘻嘻地站在她的驴车旁。
不等林妙芙出言,那戍卒先自我介绍。
“阿芙女郎安好!我是军中百夫长,唤做莫冲。”百夫长说着晃了晃腰间的黄铜军牌,示意他没有骗人。
“障尉吩咐了,若女郎一人来营,让我等护送您回去,深秋夜长,天儿黑得也早,您一人赶车不安全!”
“这也不算太晚,就不必劳烦莫百夫长了吧?”林妙芙摆手,心道,简廷你人还怪好咧,怕不是又想给我挖坑?
“那不成!障尉的吩咐便是军令!您不让我护送,障尉回来得罚我军棍咯!”莫冲皱着眉头,满脸的络腮胡都透露着倔强。
“那……行吧!有劳百夫长了!”林妙芙不是忸怩的性子,既然人都说了是军令,也就不好拒绝了。
实则夜路不好走,有军中将士护送,确实安全系数蹭蹭涨。
前头赶车的莫冲心里头乐开了花,他就是昨日同简廷一道在角楼上,亲眼看着林妙芙将驴车赶得七拐八拐的那百夫长。
今儿又见她用半截芦菔赶驴车,边赶似乎还边瞌睡,吓得莫冲是三魂七魄都要飞散,阿芙女郎要是有个好歹,他们日后可就没口福了!
其实简廷也没下过甚护送林妙芙回家的军令,是一群戍卒串掇着莫冲到简廷跟前,浅浅地提了个建议。
莫冲道:“障尉啊,要是咱瞧见阿芙女郎一人前来,是否能多照看照看她?”
简廷还以为是诸如帮着赶驴车之类的事,想也不想地“唔”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这不,就有了适才莫冲钻空子这一出。
“这趟空子钻得值当啊!”当林大为和葛桂香热情地邀请莫冲留下,一起简单吃个晡食的时候,他由衷感慨。
林家的晡食说丰盛也不算太丰盛,说简单嘛,也不简单。
下半晌葛桂香又去买来两石粗麦,为明日的订单和明早售卖的烙饼准备,今夜,理所当然地给家里人整一顿面条。
汤面、拌面,湿的干的,任君选择。
哦不对,这会儿面条还不叫面条咧,所有的面食统称“饼”。
面条因为形态类似绳索,被称作索饼,也有人喊它汤饼,因为要在汤中煮熟食用。
甭管叫啥,吃就对了!
没看见莫百夫长客气也不装一下,自来熟地帮着葛桂香端汤端浇头。
“嘶……这羊汤索饼可真鲜啊!里头竟还有羊杂?闻着有野姜和茱萸的辛辣,林家人可真舍得下料!”
“哇!那难道是用来拌饼的?”
“那是酱?”
“是鸡蛋酵豆酱?那颜色,光瞧一眼便让人食欲大开!”
还没吃咧,莫冲心里已经百转千回了。
等吃得肚子浑圆,散步回营时,边打着饱嗝儿才察觉出不妥之处。
拍拍自己脑门:“咦?林家怎地多出来个胡汉面孔的小子?看那模样,同林翁和林婆颇为熟稔。不成!待障尉回来,得第一时间禀告他才行!”
林家这头,洗漱干净已躺到炕上的林妙芙,正隔着布帘跟葛桂香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哎,阿伍也是个可怜的孩子!”
“他阿娘是被献去长安的胡姬,路上同队伍中的兵卒有了他,生下他后又弃在路上,他是吃百家饭长大的。”
“虽长着一张胡汉混血的脸,却是效谷县土生土长的人。乡啬夫念他可怜,年十六便允他自立户,名正言顺成了敦煌人。”
葛桂香自顾地说着,林妙芙早就意识朦胧,想要同周公下棋了。
“唔……”她含糊出声。
“阿芙啊,你看你也老大不小了,阿婆瞧着阿伍那孩子秉性挺好的,高鼻梁大眼睛,多俊呐!若是能招到咱家当孙女婿……”
“长得好看有个屁用!”林大为一骨碌翻身坐起,骂得口水狂喷,“上辈……从前!你不记得从前阿芙大学那个男朋友了?”
“谈恋爱时那张嘴啊,说得多好听,转头就嫌弃咱家底儿不厚,嫌弃咱乡下人!白耽误了阿芙一年的宝贵青春!”
“瞎了狗眼才看上那狗犊子!长得帅顶个屁用!”
“……”
嗯,瞎了“狗眼”的林妙芙早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