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满正想着,隔壁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知道大概是爹娘要起来了。
于是他也顾不得饿着的肚子,赶紧轻手轻脚退回自己屋,爬上炕,假装还在睡觉。
很快,门打开就传来了王桂花粗声粗气的吆喝:“都起来了!太阳晒屁股了还不起来!一个个懒骨头!”
炕上,四哥陈建设翻了个身,嘟囔一句“再睡会儿”,王桂花上前一巴掌拍在他屁股上:“睡睡睡!就知道睡!赶紧起来,去自留地拔草去!”
陈建设睁开眼睛看了一眼凶神恶煞的王桂花,咧着嘴嬉皮笑脸地说:“娘,你这一巴掌可真疼,把我魂儿都打飞了。我这就起,这就起,可不能耽误了给咱家干活。”
嘴上这么说,身子却还在炕上赖了几秒,才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揉着眼睛往外走。
另一边,三哥陈建军听见动静,一声不吭地坐起来,默默穿上那件破了几个洞的褂子,系好裤腰带,弯腰把草鞋套上。
他全程没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仿佛起床干活是天经地义的事,用不着谁催。
看着两个哥哥起来了,陈小满也装作才睡醒的样子坐了起来,穿好那身补丁摞补丁的衣裳。
收拾好走出屋,天已经亮了。土坯房围成的小院里,爹陈大山正蹲在门槛上抽烟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娘王桂花叫了他们以后,就在灶台前忙活,锅里正煮着一锅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糊。
今年年景不好,公社里的工分换的粮食本来就少,自留地的庄稼也长得不好,家里的存粮早就见底了。
这几天吃的,都是去山上挖的野菜、树皮,混着一点点玉米面熬的糊糊。
“吃饭了!”王桂花喊了一声。
众人围到灶台前,一人一个破碗,王桂花拿着大木勺,挨个分糊糊。
陈小满接过自己的碗,看了一眼。
清汤寡水,野菜叶子漂在上面,底下稀稀拉拉几粒玉米碴。
他低头抿了一口,那水又苦又涩,咽了几下勉强才咽了下去。
捧着这简陋的泔水,他不由得怀念起前世的肯某基来了。
算算日子,今天好像还是周四,想想前世那些“疯狂星期四”的日子。转眼已经三年没吃到过鸡是什么味道了,脑海里想着那金灿灿的色泽,馋得他差点把口水滴进碗里。
桌上静悄悄的,只有呼噜呼噜喝糊糊的声音。没人说话,也没人抬头,大家都埋头吃自己碗里那点东西,生怕吃慢了就没了。
陈小满很快喝完自己那碗,但是肚子里还是空落落的,吃了和没吃一个样。
他放下碗,目光扫过桌上的每一个人。
大哥陈建国坐在桌首,吃得最快,碗已经空了。
他二十四岁,在公社的砖瓦厂当临时工,算是家里最有出息、吃上了公家饭的人。
他身上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领口袖口都磨破了,但比起其他人的补丁摞补丁,已经体面太多。
他吃完饭就站起身,转身就往外走,连看都没看其他人一眼。
“老大,今儿回来吃饭不?”王桂花追着问了一句。
“不回来,厂里管一顿。”陈建国头也不回,声音冷淡。
陈小满知道,大哥每个月挣的那点工分和粮票,从不肯多交家里一分,全攒着自己娶媳妇用。
他在砖瓦厂有饭吃,偶尔还能带回来半个馒头,但那都是他自己吃剩下的,从没想过匀给弟弟妹妹们一口。
三哥陈建军吃完饭,闷不吭声地扛起锄头,跟着爹下地去了。
他是家里的闷葫芦,二十岁,手上有着木工的手艺,整天埋头干活,脑子不太灵光,但赚钱也不少。爹娘都得捧着他,因为这个家还指望着他那点手艺钱补贴家用。
四哥陈建设吃完饭,碗一推,抹了抹嘴,嬉皮笑脸地对王桂花说:“娘,我去自留地拔草,保证干得漂漂亮亮的!”
王桂花满意地点点头:“去吧,别偷懒!”
陈建设一溜烟跑了。陈小满知道,这小子最会偷奸耍滑,干活时溜得比谁都快,吃饭时抢得比谁都凶。
可偏偏他会说话,能把爹娘哄得高高兴兴,所以家里有什么好吃的,总能多分他一口。
六妹陈二丫今年十五,吃完饭就抢着洗碗,在王桂花面前表现得格外勤快。
可陈小满知道,她准是一转身就偷懒,把碗在水里涮一下就捞起来,敷衍了事。她对陈小满向来瞧不上眼,反倒更愿意黏着大哥和二哥——毕竟他们时不时能捎点吃的回来。
小妹陈小花坐在角落里,小口小口地喝着糊糊,脸色蜡黄,眼窝深陷,手腕细得像柴火棍。
可就算这样,她还是家里长得最好看的,皮肤白,眼睛大,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
看着小妹,陈小满心里一酸。前世像她这么大的孩子,还在向家里撒娇,而小妹却已经被安排要嫁人了。
“老五,”王桂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今天别下地了,去刘寡妇家一趟。”
陈小满心里一紧:“去干啥?”
“还能干啥?认认门!”王桂花不耐烦,“刘寡妇说了,让你先过去看看,熟悉熟悉。赶紧去,别磨蹭!”
陈小满站着没动。
王桂花见他不动,火了,抬手就要打:“你还反了天了?让你去你就去!”
陈小满躲开,说:“我去,我去。”
他转身往外走,心里却飞快地盘算着。他才不去刘寡妇家。
去了,就等于默认了这桩“婚事”。他前世经历过互联网的洗礼,知道给傻子当上门女婿是什么下场——那就是刘家的核动力驴,不仅要干所有的活,还得给傻子“播种”,生下来的孩子大概率也是傻子。
他可不想被困死在这里。
走出家门,陈小满没往刘寡妇家去,而是拐了个弯,绕到屋后头的鸡窝。
鸡窝是用树枝和泥巴搭的,很简陋。他蹲下身,伸手在鸡窝底下摸。摸到第三块砖的时候,他感觉到砖是松动的。他把砖抽出来,伸手往里一掏——
果然,摸到一个圆滚滚、还带着温度的东西。
拿出来一看,是一个已经煮熟了的鸡蛋。
看着鸡蛋,陈小满口水都快流出来了。任谁几年都没见过荤腥,都可能比他更不堪。
他小心翼翼地把鸡蛋揣进怀里,又把砖放回去,抹平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