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摸黑出了门,绕过村里的几条小巷,摸到了李瘸子家院墙外边。
夜很黑,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星挂在头顶。李瘸子家的院子里透出昏黄的灯光,隐隐约约能听见有人在说话。
陈小满给陈建设打了个手势,两人猫着腰,沿着院墙摸到窗户底下,找了个柴火垛子躲起来,竖起耳朵听。
屋里传出一个粗嗓门,是陈有福的声音:“李瘸子,你这是什么意思?说好的价钱,现在又要涨?你当我陈有福是可以随便忽悠的?”
接着是李瘸子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赖皮劲儿:“陈支书,话可不能这么说。之前说好的价钱,那是之前的行情。现在县上都来人了,你这粮食要得急,我这也是担着风险的。万一被查出来,我这可是窝赃的罪名。多要点,不过分吧?”
“你他妈——”陈有福的声音压低了,但那股火气隔着墙都能感觉到,“李瘸子,你别给脸不要脸!这批粮食本来就是生产队的,你从我手里用粮票低价收走了一些,转手又高价卖回来,你里外里赚了多少,你自己心里没数?”
李瘸子嘿嘿一笑:“陈支书,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粮食是我真金白银买来的,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公平交易。现在你急着要用,求到我头上来了,那价钱自然得另说。你要是嫌贵,可以不买嘛——反正明天县上的干事继续检查,粮仓下面是空的,倒霉的又不是我。”
屋里沉默了几秒。
陈小满趴在窗台下,心跳得厉害。他听出来了,陈有福现在的处境很被动——粮食被李瘸子捏在手里,李瘸子吃定了他不敢不买。
果然,陈有福的声音再次响起,这回软了几分:“李瘸子,咱们都是一个村的,低头不见抬头见,你非要把事情做绝?”
“我没把事情做绝啊。”李瘸子的声音慢悠悠的,“我就是按市场价来。你也知道,现在黑市上粮食什么价,你比我清楚。你从粮仓里弄出去的粮食,在黑市上卖的价钱,可比我现在开给你的高多了。你赚了那么多,分我一点怎么了?”
“你——”陈有福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又沉默了一会儿,陈有福咬了咬牙:“行,就按你说的价。但粮食今晚必须全部搬进粮仓,明天一早县上的干事还要来检查,耽误不得。”
“这你放心。”李瘸子满意地笑了,“粮食都在后院地窖里,你叫人搬就是了。不过钱嘛——得先付清。”
“你先搬粮食,搬完了我让人把钱送来。”陈有福说。
“那可不行。”李瘸子寸步不让,“见钱才见粮。陈支书,咱们打交道也不是一回两回了,你该知道我的规矩。”
陈有福气得胸口发闷,但又无可奈何。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行,我让人回去取钱。你先让人把粮食从地窖里搬出来,钱一到就装车。”
“痛快。”李瘸子拍了拍手,“那我就等着了。”
屋里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似乎是陈有福站了起来。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但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狠劲:“李瘸子,今天这事我记下了。以后你有用得着我陈有福的地方,尽管开口——当然,前提是你得有那个命来开口。”
李瘸子哈哈一笑:“陈支书说笑了,咱们都是求财,何必伤了和气?”
陈有福没再搭理他,带着人从屋里走了出来。
陈小满和陈建设赶紧把头埋进柴火堆里,大气都不敢出。
陈有福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透出的灯光,啐了一口:“妈的,给脸不要脸。先稳住他,让他把粮食搬出来再说。等粮食装上车,找几个人教训他一顿,让他知道知道在这村里谁说了算。粮票?一分都不给他。”
旁边陈二狗低声问:“支书,那粮食……”
“搬!全部搬进粮仓!”陈有福咬着牙说,“对他客气两句,他还真喘上了。打完了以后派个人看着他,别让他到处乱跑,更别让那个姓周的干事知道今天晚上的事。”
“明白。”陈二狗点了点头,正要转身去招呼人搬粮食,陈有福又叫住了他。
“等等。”陈有福脸色阴沉下来,“二狗,我问你,早上的时候,你们怎么不多搬点粮食去粮仓?今天差点就露馅了,你知不知道?”
陈二狗脸上露出委屈的神色,搓着手说:“支书,不是兄弟们不尽力,实在是时间来不及啊。那个周干事说来就来,我们也是手忙脚乱的。粮食都是从窗户一袋一袋往里塞的,能铺满面上那一层就不错了。再说了……”
他压低声音,“李瘸子这个老东西,一直卡着粮食不给,非要等您点头同意涨价才肯出货。弟兄们跟他磨了一早上的嘴皮子,这才耽搁了。”
陈有福冷哼一声,没再追究这件事。他沉默了几秒,又问:“那现在呢?就算是把李瘸子这里的粮食全搬进粮仓,够不够?”
陈二狗摇了摇头,脸色凝重:“支书,我跟您说实话吧。就算是把李瘸子这点粮食全填进去,也经不起那个周干事仔细查。差了一大截呢。那个姓周的眼睛毒得很,今天他抓那把玉米粒的时候,我就看他脸色不对了。”
陈有福皱着眉头,在院子里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停下来说:“待会儿我去陈氏宗祠一趟,让各家各户先拿些粮食出来应急。至于李瘸子这里的粮食,你们先把它们堆在一个地方,别混进粮仓里。其他地方下面还是用稻草垫着,面上铺一层粮食就行。今晚先把表面功夫做足,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行,我这就去安排。”陈二狗点头。
陈有福又叮嘱了几句,然后带着两个人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