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满攥着那两块水果糖，一路小跑回家。
天已经擦黑，村里家家户户都亮起了煤油灯，昏黄的光从窗户透出来，在土路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跑到家门口，刚要推门进去，就听见里头传来王桂花的骂声：
“死丫头！叫你洗个衣服，洗到天黑才回来！你是不是又偷懒去了？！”
接着是小妹陈小花带着哭腔的声音：“我没偷懒，衣服太多，洗不完……”
“洗不完？洗不完你不会快点洗？我看你就是成心躲懒！”王桂花的声音尖利起来，“我告诉你，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心里想啥！想在外面磨时间，不想嫁人是吧？由得了你？这个家我说了算！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陈小满心里一紧，推门进去。
堂屋里，王桂花正叉着腰，指着陈小花的鼻子骂。陈小花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
爹陈大山蹲在门槛上抽烟袋，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大哥陈建国坐在炕沿上，翘着二郎腿，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四哥陈建设躲在门后，偷偷朝陈小满使眼色。
看着陈小花在挨骂，陈小满脸色闪过一丝厉色，上前高声喊道：“娘，我回来了。”
王桂花转过头，看见他，火气更大了：“你吼什么吼，我眼睛还没瞎！你还知道回来？让你去刘寡妇家，你死哪儿去了？啊？！”
“我去村口看热闹了。”陈小满说，“公社来人了，说是检查粮仓。”
“粮仓怎么了？”听到粮仓的事，刚才还一脸不关自己事儿的陈大山猛地抬起头，“出啥事了？”
“今天陈支书把粮仓打开了，上面来的干事检查了，说是没什么问题。”陈小满说，“不过我看陈支书的脸色，应该粮仓有猫腻。”
陈大山和王桂花对视了一眼。
“有啥猫腻？”王桂花撇了撇嘴，“最多就是被老鼠蟑螂吃了一些，能有啥大事？小孩子别管那么多。”
陈大山也摆了摆手：“就是，陈有福再怎么也是咱们陈家宗祠的人，是你能随便议论的？他当了这么多年支书，知道该怎么办。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少操这份闲心。”
陈小满正想再说点什么，忽然脑子里“嗡”的一声。
接着，一个声音钻了进来——是陈大山的心声，带着焦躁和不安：
“陈有福说把粮食拿到黑市高价卖了换粮票，说有渠道能低价收回来补上。
也不知道现在收回来没有，县上就来检查了，这可咋整……村里面虽然咱们陈姓的人多，但其他姓的人也不少。
要是让他们知道咱们陈家人拿粮仓的粮食出去倒手，赚的粮票只分给陈姓的，还不得闹翻天……”
陈小满心里一惊。
原来粮仓没粮食这事，整个陈姓人家都知道。
这根本不是陈有福一个人的事，是整个陈家宗族在背后撑着。他们把粮食拿去黑市倒卖，换了粮票，只分给陈姓的人。其他姓氏的人被蒙在鼓里，还以为粮仓里堆得满满的。
难怪陈有福敢这么大胆子。
陈小满压下心里的震惊，脸上不动声色。他没再接话，转身走到陈小花身边，拉起她的手，把她拽进里屋。
“五哥……”陈小花眼睛红红的，看着他。
陈小满从口袋里掏出那两块水果糖，塞到她手里：“给，吃了。”
陈小花看着手里的糖，愣住了：“这、这是哪来的？”
“别管，快吃。”陈小满压低声音，“别让娘看见。”
陈小花犹豫了一下，剥开糖纸，把糖塞进嘴里。
甜味在嘴里化开，她眼睛一亮，小声说：“好甜……”
“甜就慢慢吃。”陈小满拍拍她的头，“记住五哥的话，不管娘说啥，你都别答应嫁人。哭，闹，绝食，都行，就是别答应。”
陈小花点点头，可眼神里还是茫然：“可是五哥，要是娘逼我……”
“有我呢。”陈小满说，“我不会让你嫁的。”
安慰完小花，陈小满回到自己屋里，刚坐下，就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陈小满猛地回头，看见四哥陈建设鬼鬼祟祟地走过来，被他吓了一跳：“四哥？你偷偷摸摸的干啥？”
陈建设摆摆手，凑过来压低声音：“小满，你刚才说的粮仓有猫腻的事，是不是真的？”
陈小满奇怪地看了他一眼：“当然是真的，今天粮仓那边不少人都去了，你一问就知道。”
陈建设眼睛一亮，左右看看确定没人，才神秘兮兮地说：“那我跟你说个事儿。”
“啥事？”
“我知道粮仓的粮食在哪儿。”陈建设压低声音，“我今天早上出去溜达，看见陈支书他手底下那几个人——陈大彪、陈二狗、陈铁柱，他们几个偷偷从李瘸子家往外搬东西，一麻袋一麻袋的，搬到粮仓去了。肯定就是粮食！正好就是你说的，县上的干事来检查的时候。”
陈小满心里一跳。
李瘸子。
看来粮仓确实是空的，陈有福是趁着周文清和村民说话的间隙，从李瘸子那儿紧急买了粮食，铺在粮仓稻草的表面糊弄人。
但明天周文清肯定还要仔细检查，陈有福今晚无论如何都得把粮食先搬进粮仓装样子，先把这关应付过去。
可李瘸子那儿的粮食够吗？
陈小满想起周文清说的话——你们村的粮仓有大问题。
看来周文清也不是傻子，也看出来了问题，只是没有当场揭穿，想给陈有福一个机会把粮食补回来，让村民有粮吃。
看着陈小满在沉思，陈建设一脸兴奋，声音压得更低了：“小满，你说，咱们要是去李瘸子家偷点粮食，是不是就不愁吃的了？现在县上干事来检查，他们自己都忙不过来，咱们偷了粮食，也没人发现……”
“你疯了？”陈小满看着他，“李瘸子家养着大狗，你去偷粮食，不怕被狗咬死？”
陈建设讪讪一笑：“我还不是为了你和小花。要是家里有吃的了，你们就不用去别人家了。”
陈小满心里冷笑一声。
他可没那么好心。肯定是自己想吃饱饭，才撺掇他这个半大小子一起干。
不过……去李瘸子家看看，倒也是个机会。他也想弄清楚，陈有福到底在搞什么鬼。
“行，去看看。”陈小满说，“但不一定能偷到，先踩踩点。”
陈建设见他答应了，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好好好，咱们现在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