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民们议论纷纷,但现在粮仓并没有什么异常,也只能慢慢散了。
而陈小满却是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那个年轻人,心里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这个人,和他长得太像了。
像到,简直像双胞胎。
可他穿越来三年了,自己在这个世界,并没有双胞胎兄弟。
陈家生了四个儿子,两个女儿,他是老五,上面三个哥哥,没有别的兄弟。
那这个人是谁?
为什么和他长得这么像?
年轻人似乎也感觉到了他赤裸裸的目光,但却是没有移开视线,反而走了过来,走到陈小满面前,平视着他。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声音温和了一些。
陈小满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陈小满。”
“陈小满……”年轻人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笑了笑,“同志你好,我叫周文清。”
周文清。
陈小满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你是这个村的?”周文清问。
陈小满点点头。
“多大了?”
“十六。”
周文清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居然和他同岁。
“家里几口人?”
“九口。”
陈有福看着周干事对陈小满感兴趣,没有跟上来,于是转头走了回来,对着周文清赔笑道:“周干事,这是我们村的陈小满,您这是……”
周文清看了陈有福一眼,眼神里明显带着几分戒备,淡淡地说:“没什么,看着这位陈同志,有点儿像我一个弟弟。”
陈有福左右打量了两人一番,忽然一拍手:“哎哟,周干事您还真别说,我们村的陈小满和您还真有点儿像呢!不过这气质可差远了——他就是在咱们村泥巴地里长出来的,哪比得上您这城里人的气派。”
周文清没接他的话茬,接着说:“我看着陈同志和我有点儿面缘,想和他聊聊天,不知道支书同意不同意?”
陈有福巴不得现在有人能拖着周文清,好让他有时间去补粮仓的窟窿,连忙点头:“当然可以!当然可以!陈小满能和您说说话,那是他的福分!”
说完,他板起脸,对着陈小满厉声道:“小满,你好好陪着周干事,一定要把周干事服务好!要是怠慢了,我扣你们家的工分!”
周文清皱了皱眉,看了陈有福一眼:“你不要吓着陈同志了,我们就是说说话。”
说完,他转头对跟着的两名同事交代道:“你们先去村办公室休息一下吧。”
那两人显然对周文清也不是很熟悉,但多少有些忌惮他的身份,点了点头:“好的周干事,您去忙,我们先跟着陈支书去喝杯茶。”
周文清安排完了,转头对陈小满说:“陈同志,你跟我来一下。”
陈小满还在愣神,下意识问了一句:“去哪儿?”
“随便走走。”周文清说,“我想跟你聊聊。”
陈小满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两人离开粮仓,往村外走去。周文清推着自行车,陈小满跟在他身边,一前一后,走在乡间土路上。
走到村外一处田埂上,周文清停了下来,把自行车支在一边,一屁股坐在田埂上,拍了拍旁边的位置:“坐。”
陈小满坐下,离他有点远。
周文清笑了笑,没在意。他摘掉眼镜,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些疲惫。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跟你长得很像?”他忽然问。
陈小满一愣,点了点头。
“我也觉得。”周文清说,“刚才第一眼看到你,我还以为是我眼花了。这世上,居然有跟我长得这么像的人。旁人可能看不出来,但我们自己最熟悉自己了——脸型、鼻子、眼睛,简直是一模一样。”
陈小满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新奇的同龄人。刚才他还是那个充满威严的周干事,现在才像一个和陈小满一般大的年轻人,眼睛里带着少年人才有的活力和好奇。
周文清看着远处,继续说:“我走过了好几个村,你们村的同志,我看得出来,算是比较淳朴的了。你是不知道,我之前去的几个村,有一个村的支书直接带着村民团结一致,拿着叉子把我们赶出村,不让检查粮仓。你说这叫什么事儿?”
说着,他就和陈小满聊起了他工作里的那些糟心事。周文清的工作显然不轻松,天天和最基层的人打交道,人心难测,勾心斗角,处处都是坑。
陈小满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问几句有趣的事。两人越聊越投机,从村里的八卦聊到城里的新鲜事,从天南聊到海北,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聊了一会儿,周文清忽然笑着说:“要不是你是在这个村子里出生的,我还以为我爸妈给我生了个弟弟流落在外头了呢。”
提到爸妈,周文清的情绪明显低落了一些。
陈小满也跟着笑:“我也正纳闷呢,待会儿回家我得问问,我是不是捡来的。”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说笑了一阵,周文清看着远处连绵的黄土坡,沉默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可惜我父母都不在了,要是他们还在,倒是可以问问他们。”
陈小满转过头,看着他。
周文清的声音很平静,但陈小满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情绪:“我爹是烈士,牺牲在战场上。我娘是老师,早些年就病逝了。他们走后,家里就剩我一个人了。我大伯二伯把我爹娘留下的房子和东西全拿走了,说我还小,他们替我保管。结果等我长到十六岁,去要的时候,他们说等我结婚娶媳妇了再给我——然后给我安排了现在这个干事的活儿,把我打发了。”
陈小满心里一动。他听得出来,周家显然不是一个普通的家庭,这里面的水很深。
周文清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我大伯现在是市商业局的局长,二伯是大厂的厂长,日子过得一个比一个滋润。给我安排的,却是这个远离市里的小县城干事,整天跑腿打杂,连口热饭都吃不上。”
陈小满听着,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同病相怜的感觉。
他虽然没被抢走家产,但在这个家里,他也是个多余的人。爹不疼,娘不爱,哥哥姐姐们各有各的算计,没人管他的死活。现在,爹娘还要把他卖给刘寡妇家,给傻子当上门女婿。
他和周文清,境遇虽然不同,但都是被亲人抛弃、被命运捉弄的人。
“你恨他们吗?”陈小满忽然问。
周文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恨?当然恨。可我恨有什么用?我一没钱,二没权,拿什么跟他们斗?只能忍着,等机会。”
他看着陈小满,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你呢?你家里人对你好吗?”
陈小满低下头,没说话。
周文清似乎明白了什么,叹了口气,没有再问。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天南地北的,像是遇到了失散多年的知音,越说越投机。
他们坐在田埂上,看着远处的夕阳慢慢沉下去,把整片天空染成一片橘红。风吹过田野,带着泥土和庄稼的气息。
陈小满忽然觉得,这一刻,很宁静。
这是他穿越过来三年,第一次感觉到宁静。没有饥饿,没有算计,没有打骂,只是静静地坐着,看着夕阳。
如果能一直这样,该多好。
可是,夕阳总会落山,天总会黑。他总要回到那个家,面对那些糟心事。
“天快黑了,我该回去了。”陈小满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
周文清也站起来,推起自行车:“我送你吧。”
“不用了,你还挺忙的。”陈小满说。
周文清没坚持,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纸包,塞到他手里:“拿着。”
陈小满打开一看,是两块水果糖,包装纸已经有点皱了,但糖还完好。
“给你妹妹的。”周文清说,“听你话里,你和你妹妹关系应该挺好的。我这个当哥哥的也没带什么礼物,这点心意,给她甜甜嘴。”
陈小满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这是他来到这个时代三年,第一次感觉到来自别人的温暖。
他攥紧糖,低声说:“谢谢。”
周文清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吧。你们村的粮仓,肯定有大问题。不过我会想办法,逼着你们支书把粮食还回去。你们村,不会饿死人的。”
陈小满点了点头,转身往村里走去。
走了几步,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周文清还站在原地,推着自行车,看着他。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给他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
陈小满忽然觉得,这个人,和他真的好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