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此时,陈小满也正躲在人群后面,好奇地打量着面前那个年轻的领导。
这一看,他愣住了。
那个年轻人的五官,和他竟然有七八分像——一样的眉毛,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梁。
只是对方皮肤白净,收拾得干干净净,穿着一身整齐的中山装,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又有精神。
而他自己,灰头土脸,脸上也不知道多久没好好洗过了,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一身补丁摞补丁的破衣裳,瘦得像根柴火棍。
如果不是仔细看,谁也想不到他们两个会长得这么像。
陈小满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这个人……怎么和我长得一模一样?
陈小满正因为长相一模一样愣神间,周围的村民听到广播后陆陆续续的走了过来,越聚越多,把粮仓前的空地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家都伸长了脖子,打量着这个从县里面来的年轻干部,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年轻人见人来得差不多了,清了清嗓子,提高声音说道:“乡亲们,我是省里派来检查粮仓的干事,姓周,大家可以叫我周干事。今天把大家叫来,是想当着大伙的面,把粮仓的情况说清楚。”
他顿了顿,神色严肃起来:“今年的年景,大家都清楚,春旱连着夏涝,整个县的收成都不好。县上已经下了死命令,要确保各公社的粮仓储备足够,让大家能熬过这个冬天。”
他看了众人一眼,继续说:“告诉大家一个不好的消息,就在前两天,我刚去了隔壁公社检查。他们的粮仓,已经空了。”
这话一出,人群顿时炸了锅。
“空了?咋会空了?”
“那他们公社的人咋办?吃啥?”
年轻人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沉声道:“县上已经严厉处理了,那个公社的支书和主任全部撤职,送去北大荒改造了。
但是,处理了人也解决不了粮食的问题。县上现在没有多余的粮食可以救济,只能靠他们自己——上山挖野菜,抓紧种过冬的庄稼,能熬一天算一天。但我说实话,那个公社,今年冬天肯定要饿死不少人。”
听说要饿死人,人群瞬间安静下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恐惧。
年轻人目光扫过众人,声音拔高了几分:“我来黄土坡,就是希望咱们公社,能比他们做得好。我希望,咱们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能有饭吃,都能熬过这个冬天。”
听见周干事的话,陈有福站在一旁,脸上的冷汗已经顺着鬓角淌了下来。他抬起袖子擦了擦,手都在抖。
隔壁公社已经被查出来了……支书主任全送去改造了……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腿肚子直打颤。
年轻人说完那番话,转头看向陈有福,朗声道:“陈支书,现在就当着乡亲们的面,把粮仓打开吧。让大家亲眼看看咱们的粮食储备,也好让大家放心。”
陈有福脸上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嘴唇哆嗦着,想说点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支书?”年轻人又催了一句。
“开、开……”陈有福声音发颤,艰难地吐出几个字,“开粮仓。”
粮仓是一排土坯房,门上了一把大铁锁。陈有福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钥匙,试了好几次才把锁捅开。
他双手握住门把手,深吸了一口气,猛地一拉——
“嘎吱——”
厚重的木门缓缓打开,一股浓重的霉味扑面而来。
年轻人走进去,其他人也跟着进去。
陈小满挤在门口,伸长脖子往里看。
粮仓里很暗,只有从门口透进去的一点光。地上堆着一些麻袋,鼓鼓囊囊的,最上面一层露出了黄澄澄的玉米粒,看起来像是装满了粮食。
陈有福擦擦汗,赔着笑说:“领导,您看,这是咱们生产队今年的收成,都在这儿了……”
年轻人没急着看粮食,目光先在粮仓里扫了一圈。他皱了皱眉,指着墙边一扇半开的窗户说:“陈支书,这窗户怎么开着?粮仓重地,窗户不关严实,不怕被贼偷了去?”
陈有福心头一跳,赶紧解释道:“领导,是这样的,这几天天气潮湿,粮食有点儿发霉,我就寻思着开窗通通风,散散潮气。等检查完了,立马关上,立马关上。”
年轻人没再追问,走到一个麻袋前,蹲下身,伸手抓了一把玉米粒,放在手心里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
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这粮食不对劲。
粮仓里的存粮,一般都是去年或者前年的陈粮,放了这么久,颜色会发暗,表面会有灰尘,抓在手里有种干巴巴的陈旧感。
可手里这把玉米粒,色泽金黄,颗粒饱满,表面还带着新鲜粮食特有的光泽和湿度——这分明是今年刚收的新粮,而且是各家各户自己留着吃的那种好粮。
不像是仓库的存粮,倒像是哪家哪户刚从自留地里收上来的。
年轻人不动声色地把玉米粒放回去,站起身,目光又在粮仓里扫了一圈。他看见墙角靠着一根拇指粗的长木棍,便走过去,弯腰捡了起来。
陈有福看见他拿起那根木棍,瞳孔猛地一缩,手都开始发抖了。
那根木棍是插粮食用的——往麻袋里一插,如果底下是空的,木棍会毫不费力地捅到底;如果底下是实的,阻力会明显不一样。
年轻人握着木棍,正要往最近的一个麻袋上插。
“周、周干事!”陈有福急忙上前一步,声音都变了调,“您看,这粮食也检查了,没问题吧?要不今天就先到这儿?您一路辛苦,先去我家歇歇脚,喝口水,我让老婆子杀只鸡,给您接风洗尘!”
年轻人停下动作,转头看了他一眼。
陈有福脸上堆着笑,额头上的汗珠却止不住地往下淌。
年轻人眼神闪烁了一下,把木棍放回墙角,拍了拍手上的灰,淡淡道:“那今天就先检查到这里。我还要去调查一下你们黄土坡公社今年的农作物种植情况,明天再过来仔细检查粮仓。”
陈有福一听这话,紧绷的身体明显松弛下来,连连点头:“好好好,领导辛苦了,那我送您出去?”
“不用了,你忙你的。”年轻人摆摆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他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正好落在了陈小满的身上。
四目相对。
两人都愣住了。
陈小满看见,和自己有七八分像的脸,充满了疑惑。
一样的眉毛,一样的眼睛,一样的鼻梁。
只是,那个年轻人皮肤白净,戴着眼镜,穿着一身整齐的中山装,整个人看起来干净、体面、有书卷气。
而自己,皮肤黝黑,头发乱糟糟,穿着一身补丁摞补补丁的破衣裳,瘦得像根柴火棍。
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可那张脸,真的太像了。
像到陈小满有一瞬间的恍惚,以为自己在照镜子。
年轻人也愣住了,盯着陈小满看了好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诧异,然后,是浓浓的疑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