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所有人都还在睡梦中。陈小满轻手轻脚地穿好衣服,没有惊动任何人,悄悄走出了家门,径直往陈有福家走去。
陈有福家是村里少有的几间砖瓦房之一,虽然也是土坯墙,但屋顶盖着瓦,比其他人家的茅草屋顶气派多了。
院子用土墙围着,门口还种了两棵枣树,这会儿正是枣子成熟的季节,红彤彤的枣子挂满枝头。
陈小满蹲在墙角,装作早上起来挖野菜的样子,眼睛却盯着陈有福家的院子。
等了大概半个钟头,院门开了,陈有福背着手走出来,脸色阴沉沉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他一边走,一边嘴里嘀咕着什么。
陈小满竖起耳朵,仔细听。
风把陈有福的嘀咕声断断续续地送过来:
“……妈的……粮仓……空的……怎么交差……公社明天就来人……完了……”
陈小满心里一沉。
看来他前天听到的心声,果然是真的。
怪不得这一阵工分换的粮食越来越少了,大家社员还认为是收成不好。
粮仓都被这些硕鼠搬空了,怎么可能换得出来多少粮食。
而且现在粮仓是空的,公社明天就要派人下来检查了。
看得出来,陈有福现在急得就像是热锅上的蚂蚁,到处想办法补窟窿。可这年头,粮食是硬通货,谁家有存粮会拿出来?就算有,各家各户也是捂得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知道,惹来贼人惦记。
陈有福这次,要是填不上粮食的窟窿,怕是要栽在这上面。
陈小满正想着,忽然,脑子里又“嗡”的一声。
接着,一个声音钻进他耳朵:
“得赶紧去找李瘸子……他那儿还有点存粮……多花点钱也得买下来……先把粮仓填上再说……”
是陈有福的心声。
陈小满眼睛一亮。
李瘸子,他知道。是村里另外一个出名的一个老光棍,住在村东头,年轻时在公社的国营矿上干活被砸断了腿,退了下来后,得了点赔偿金,一个人过着潇洒的日子。
听说他有点家底,但具体有多少,没人知道。
看来陈有福是打算找李瘸子买粮先填充仓库再说,李瘸子住得远,就算是粮食悄悄搬进粮仓也没人发现。
陈有福是提前打探好了李瘸子手里有存粮,而且,陈有福还愿意“多花点钱”。
陈小满心里飞快地盘算着。
如果他能赶在陈有福之前,找到李瘸子,把粮食买下来,再转手一波,那他是不是就有了逃跑的路费了……
不,不行。
他没本金啊。
他一个十六岁的半大孩子,也还没有分家,挣的工分也都在家庭账上,现在身上一分钱没有,拿什么买粮?
而且,就算有钱,他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孩子,去跟李瘸子买粮,李瘸子能卖给他?说不定反而会怀疑他买粮食来投机倒把,把他报公安抓起来。
陈小满思索着,这条路可以去找李瘸子试一试,但是大概率是走不通的。
他蹲在墙角,脑子里乱糟糟的。
怎么办?
现在的情况是粮仓是空的,公社领导明天就来检查。一旦查出来,陈有福完蛋倒是没有什么,那是他是罪有应得,可是他们生产队也得跟着他完蛋了。
可问题是,饥荒闹起来,死的可不止陈有福一个人。
他家现在那八口人,能活下来几个?
小妹小花,还能活着嫁人吗?
陈小满心里一阵发冷。
他正想着对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声。
陈小满抬起头,看见村口尘土飞扬,几辆自行车正往村里骑。
骑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年轻人,看起来十六七岁,皮肤白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村里这些灰头土脸的人完全不一样。
他身后跟着几个人,也都是干部打扮。
陈小满心里咯噔一下。
公社的人这么快就来了?
陈有福不是说明天才来吗?怎么今天就来了?
他赶紧爬起来,想跑回家报信。可还没动,就看见陈有福从远处慌慌张张跑过来,一边跑一边喊:“快!快!公社领导来了!都出来!出来迎接!”
离得近的几户人听见喊声,都从家里跑出来,聚集在村口。
陈小满也被裹挟在人群里,挤到前面。
那几辆自行车在村口停下,为首的是一个看起来十六七岁的年轻人,穿着一身崭新的中山装,脸非常嫩,白净得不像个干部。
他从车上下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环视一圈,眉头微微皱起。
陈有福点头哈腰地迎上去,张嘴就要喊“领导”,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他看着眼前这张稚嫩的脸,一时不知道该不该叫。
这人怎么看都还是个半大孩子,哪有这么年轻的领导?
他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以为后面那几个才是正主。
后面跟来的两个人上前一步,其中一个说:“陈支书,这位是上面下来的周干事,专门负责这次粮仓检查的。”
陈有福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堆起笑,尴尬地搓着手说:“哎呀,周干事真是年轻有为啊!这么小就当上干部了,了不起,了不起!”
年轻人淡淡地扫了他一眼,没接他的话茬,只是说:“陈支书,带我们去粮仓看看吧。”
陈有福脸色一白,额头开始冒汗:“领导,粮仓、粮仓那边还没收拾好,要不先到我家坐坐,喝口水……”
“不用了,直接去粮仓。”年轻人摆摆手,语气坚决,声音虽然温和,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陈有福没办法,眼珠子转了转,说:“那行,我先去办公室开个广播,通知大家到粮仓门口集合,也好让社员们都看看领导来了。”
他说完,没等领导同意,快步往村委会跑去。
进了办公室,他手忙脚乱地打开广播,对着话筒喊:“全体社员注意!全体社员注意!公社领导来检查粮仓了,大家马上到粮仓门口集合!马上到粮仓门口集合!”
喊完之后,他扭头对自己的心腹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说:“快去!找人往粮仓里装粮食,能装多少装多少!先把这批人糊弄过去再说!”
心腹会意的点了点头,撒腿就跑。
陈有福擦了擦额头的汗,深吸一口气,挤出笑容,走出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