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满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小花在旁边拉了拉他的衣角,小声说:“哥,别说了……”
声音里带着哭腔。
陈小满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拍了拍小花的手:“没事,有哥在。”
晚饭的时候,气氛明显不一样了。
王桂花破天荒地没有骂人,分糊糊的时候,甚至多给陈小满和小花舀了半勺。而四哥陈建设的碗里,明显少了一些。
陈建设看了一眼,嘴巴动了动,但最终什么也没说,低着头默默地喝着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玉米糊糊。
一家人都沉默着,只有喝糊糊的声音和偶尔的筷子碰碗声。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压抑的、心照不宣的沉闷。
就在这时,院门被人推开了。一个粗哑的声音传了进来:“大山哥,在家呢?”
陈大山和王桂花对视一眼,连忙放下碗,迎了出去。
来人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件灰扑扑的中山装,领口油光发亮,头发稀疏,露出光秃秃的头顶。
他脸膛黑红,满是褶子,一双三角眼浑浊而带着精光,笑起来露出一口黄牙,说不出的猥琐。
正是隔壁村的那个老光棍,刘老栓。
他手里提着两包用草纸包着的点心,还有一小坛酒,一进门,那双三角眼就滴溜溜地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缩在角落的小花身上,眼神像是黏住了似的,移不开了。
小花被他看得浑身一颤,像受惊的小鹿,连忙低下头,往陈小满身后躲了躲。
“哎呀,刘大哥,你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
王桂花满脸堆笑,热情地迎上去,接过他手里的东西,掂了掂分量,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快,快进屋坐!”
陈大山也挤出一丝笑容:“刘老弟,吃饭了没?要不要一起吃点?”
刘老栓摆摆手,眼睛还是没离开小花的方向:“不了不了,我吃过了。就是顺道过来看看,给你们送点东西。”
他嘴上说着“顺道”,但那眼神,分明就是冲着人来的。
王桂花把他让进屋,刘老栓在条凳上坐下,目光终于从小花身上移开,扫了一眼桌上的几碗稀糊糊,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
“大山哥,嫂子,我上次跟你们说的事,你们考虑得怎么样了?”
他开门见山,“什么时候能把人带回去?”
说着,他又有意无意地看向小花。小花吓得整个人都缩成了一团,恨不得钻进地缝里去。
而六妹陈小芳,则像一只鹌鹑一样,自从这个刘老栓进来以后就缩着脑袋,大气都不敢出,生怕刘老栓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陈大山和王桂花对视一眼。王桂花笑着打圆场:“刘大哥,你看你,急什么。我们这不是还有点舍不得嘛……闺女养了这么大,总得让我们缓几天……”
听到两人有些推脱的话,刘老栓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他混了这么多年,岂能听不懂王桂花话里的意思——这是嫌给的东西少了。
他沉默了一下,又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小花,像是在估算一件货物的价值。那赤裸裸的目光,让陈小满心里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行吧。”
刘老栓终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情愿,“明天我再提些东西来。到时候,人要跟我走。”
陈大山连忙点头:“好说,好说!刘老弟你放心,答应你的事,肯定办到!”
刘老栓站起身,眼神直勾勾的盯着陈小花,边走边看,一副舍不得的模样。王桂花和陈大山连忙起身相送,嘴里说着客气话。
从始至终,大哥陈建国、二哥陈建军、四哥陈建设,都低着头喝着自己碗里的糊糊,仿佛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当然知道爹娘和刘老栓在谈什么,但他们选择了沉默。就像这件事,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一样。
陈小满看着他们那副事不关己的样子,心里的火气终于压不住了。
他猛地站起来,冲着刘老栓的背影,大声骂道:“你这个老东西!从进门就一直看我妹妹干什么?信不信我把你的眼珠子挖出来!”
这一声吼,把屋里所有人都震住了。
刘老栓猛地看向比他还高的陈小满,脸色阴沉下来,盯着陈小满:“你说什么?”
陈大山和王桂花也吓了一跳。王桂花连忙拉住陈小满,低声呵斥:“小满!你发什么疯!”
陈小满甩开她的手,指着刘老栓,毫不畏惧:“我说错了吗?他看小花那眼神,跟看牲口有什么区别?你们当爹娘的,就眼睁睁看着自己闺女被这种老东西糟蹋?”
“你!”
王桂花气得脸都白了,抬手就要打她。
但她的手举到半空,却停住了。她看着陈小满那双喷火的、毫不退缩的眼睛,心里莫名地有些发虚。
今天的陈小满,和以前那个逆来顺受的陈小满,好像不太一样了。
刘老栓脸色铁青,盯着陈小满看了好几秒,最后冷哼一声:“大山哥,嫂子,你们家的孩子,脾气不小啊。不知道你家的闺女是不是也是这种脾气,要是的话我刘老栓可不敢要。你们还是好好管教管教吧!”
说完,他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王桂花和陈大山愣在原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们没想到,眼看就要到手的粮食,居然被陈小满给搅黄了!
“你……你这个死孩子!”
王桂花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陈小满的鼻子骂,“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想把全家都饿死才甘心?”
陈小满冷冷地看着她,没有说话。他转身拉起小花的手,头也不回地走进了里屋。
夜深人静,陈小满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窗外月光惨淡,透过破旧的窗户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看着房梁上糊着的旧报纸,忽然开口问:“三哥,四哥,今天小妹的事儿,你们怎么不说话?”
炕上沉默了一阵。
四哥陈建设翻了个身,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有啥好说的?女孩子总是要嫁人的,嫁谁不是嫁?况且那刘老栓家里面还有粮,日子比咱家好过,算是个好人家了。小妹过去,好歹能吃上几顿饱饭。”
过了好一会儿,三哥陈建军闷声闷气地接了一句:“小满,你别管这么多了。你自己也要去刘寡妇家了,家里就是这么个情况,你也理解理解。”
陈小满在黑暗中冷笑了一声:“理解?火烧不到你们身上,你们当然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享受着小妹和我换回来的粮食,心里也安稳?”
陈建设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恼羞成怒地说:“你冲我们嚷嚷啥?大哥都没说什么,你有本事去找隔壁大哥说去啊!”
陈小满盯着黑暗中两张模糊的脸,一字一句地说:“你们都是自私自利的人,大哥也是。”
说完,他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们,不再说话。
屋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三个人各自沉重的呼吸声。
陈小满闭上眼睛,脑子里却乱糟糟的,怎么也睡不着。他翻了个身,望着窗外那一小块灰蒙蒙的天空,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前两天“听”到的秘密——
“粮仓底下全是空的……”
粮仓空了,这件事对他来说,既是灾难,也是机会。
首先,粮仓一旦被发现是空的,整个村子肯定会大乱。上百号人没饭吃,到时候抢粮、闹事、逃荒,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乱起来之后,谁还会顾得上他家那点破事?小花被逼婚的事,说不定就能趁乱拖过去。
其次,他知道粮仓是空的,而陈有福还不知道他已经知道了。这意味着他可以抢占先机。
他要想办法,在粮仓被发现空的之前,先去弄一批粮食,然后高价卖给陈有福换粮票。
陈有福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为了补上窟窿,多少票他都愿意出。只要能从陈有福手里换到一些粮票,那他和妹妹就有了退路。
到时候就算家里待不下去了,他也有资本带着小花逃跑,不至于饿死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