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刚走到村口，迎面碰上了一个人——正是四哥陈建设。
陈建设手里拎着一把锄头，看样子从自留地回来。他看见陈小满和小花一起走回家，眼睛眯了眯，上下打量了一番。
“哟，老五，你不是去刘寡妇家了吗？怎么跟小花在一块儿？”
陈小满面不改色：“去了，人家不在，我就回来了。路上碰见小花，就一起走了。”
陈建设嘿嘿一笑，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说：“老五，你可得好好谢谢我。要不是我把你那份活儿干了，娘能让你去刘寡妇家享福？”
陈小满心里冷笑。这小子明明是想偷懒，把活儿推给别人，现在倒说得好像是在帮他一样。
“那谢谢四哥了。”陈小满淡淡地说。
“不用谢，不用谢。”陈建设摆摆手，眼珠子转了转，“不过嘛……你要是有什么好东西，别忘了四哥就行。”
陈小满心里一紧。这小子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他面上不动声色：“四哥说笑了，我哪有什么好东西。”
陈建设嘿嘿笑着，没再说什么，扛着锄头走了。
陈小满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升起一股警惕。四哥这个人，最是精明，他会不会已经发现鸡蛋不见了？
不行，他得赶紧回去，把鸡蛋的事情处理干净。
回到家里，院子里空荡荡的。
爹和三哥下地了，大哥去了砖瓦厂，六妹也不知道去哪儿了。王桂花在厨房里忙活，听见脚步声，探头看了一眼：“回来了？刘寡妇家咋说？”
“人家不在。”陈小满随口应付了一句，快步走进自己屋。
他爬上炕，假装躺下休息，实际上是在想待会儿怎么应付四哥。
四哥偷藏的鸡蛋，已经被他拿了。他很快就会发现鸡蛋不见了，到时候肯定会怀疑到他头上。
他得想个办法，让四哥不敢追究这件事。
正想着，外面传来一阵喧哗声。
“娘！娘！不好了！”是四哥陈建设的声音，带着惊慌和愤怒。
陈小满心里一沉。这么快就发现了？
他翻身下炕，走出屋门，就看见四哥陈建设一脸慌张地从鸡窝那边跑过来，手里拿着一块砖头，脸色铁青。
“娘！有人偷了我的鸡蛋！”
王桂花从厨房里冲出来：“什么鸡蛋？你哪来的鸡蛋？”
陈建设一下子噎住了，脸涨得通红。他总不能说，是他偷偷藏起来的吧？
“我、我……”他支支吾吾了半天，忽然指向陈小满，“一定是老五偷的！早上就他在鸡窝那里转悠！”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陈小满身上。
陈小满站在原地，迎着众人的目光，面上一脸镇定，心里却是飞快地转动着。
“娘，我没偷。”陈小满迎着王桂花的目光，语气平静，“但我今天确实在鸡窝里找到了一个鸡蛋。”
这话一出，院子里一片哗然。
“好啊！还说不是你偷的！”陈建设跳起来就要打他。
“你听我说完。”陈小满后退一步，声音陡然拔高，“我是找到了一个鸡蛋，但那是咱家老母鸡下的！四哥，你说那是你的鸡蛋，那我问你，咱家老母鸡几个月没下蛋了？你凭什么说那鸡蛋是你的？难道你背着家里人，把下的蛋私藏了？”
陈建设一下子噎住了，脸涨得通红。
这时，院子里的人越聚越多。大哥陈建国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站在门口，抱着手臂冷眼看着这一幕。
三哥陈建军也扛着锄头回来了，闷不吭声地靠在墙边。六妹陈二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从屋里探出头来，一双精明的眼睛在几个人之间来回扫视。
王桂花和陈大山对视一眼，脸色都变了。是啊，家里的鸡都快饿死了，哪来的鸡蛋？除非有人拿着珍贵的粮食偷偷喂了，还把生下来的蛋藏起来了。
陈小满乘胜追击，转头看向王桂花：“娘，咱家粮食本来就紧巴巴的，每个人都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如果有人偷偷拿家里的粮食喂鸡，然后把鸡蛋藏起来自己吃，那是不是太过分了？”
这话一出，就连一直漠不关心的大哥陈建国都皱起了眉头，看向陈建设的眼神多了几分审视。
陈建设慌了：“你、你血口喷人！我没有！”
“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清楚。”陈小满冷冷地说，“我只是好奇，既然家里已经困难到要卖儿卖女的地步了，为什么还有人能藏得起鸡蛋？”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揭开了家里面的遮羞布。
听到陈小满的话，院子里的空气瞬间安静得可怕。王桂花和陈大山的脸色变得无比难看。卖儿卖女这件事，是他们心里的一根刺，此刻被陈小满当众挑破，让他们又羞又恼。
“够了！老五你是不是脑袋被打傻了，说的什么混账话，什么时候爹娘卖儿卖女了？”陈大山怒吼一声，震得屋梁上的灰都簌簌往下掉，“你们一个个的都给我闭嘴！一个鸡蛋，吵什么吵！都散了！”
陈大山这一嗓子，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哥陈建国最先反应过来，看着气氛不对，端着碗转身就往外走，三哥陈建军和四哥陈建设也低着头跟了出去。
转眼间，堂屋里只剩下陈大山、王桂花，还有陈小满和小花。
陈大山看了王桂花一眼，使了个眼色，然后背着手，也走出了堂屋，留下王桂花一个人面对两个孩子。
王桂花看着陈小满和小花，眼眶一红，眼泪说来就来。她走上前，一把拉住陈小满的手，又拉住小花的手，声音带着哭腔：
“小满，小花，你们可能也听说了，家里现在确实困难。你们也看到了，这都揭不开锅了，吃了上顿没下顿。娘是真心疼你们，不想让你们跟着吃苦受罪。所以娘给你们分别找了户好人家，都是有吃的，饿不着。你们去了，就不用跟着爹娘过苦日子了……”
她说着，抬手擦了擦眼角，一副心疼不舍的样子。
陈小满冷冷地看着她，等她演完了，才开口问：“娘，我就问一句。大哥三哥四哥，他们怎么就有得选？我和小花，怎么就沒得选？”
王桂花一愣，没想到陈小满会这么直接。她愣了一下，才说：“小满，你这话说的……现在时代不一样了，咱家人口多，总不能都饿死吧？你是家中最小的男丁，又干不了什么活儿……”
“所以干不了活儿的就要被卖掉？”
陈小满盯着她，“大哥二哥四哥，他们可以留在家里，可以娶媳妇，可以当家做主。我和小花，就只能被拿去换粮食？凭什么？”
王桂花的脸色变了变，想发火，但想到还要靠这两个孩子换东西，又硬生生忍住了。
她换上一副更委屈的表情：“小满啊，你这话戳娘的心窝子啊！娘怎么舍得卖你们？娘是给你们找活路啊！你们留在家里，能有什么出息？你们过去，至少有口饭吃，不用跟着我们饿死……”
“那大哥他们怎么不嫁出去？”
陈小满毫不退让，“他们也饿不死，凭什么就我们俩去？”
王桂花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看着一脸倔强的陈小满，她脸上的假笑再也挂不住了。
她松开陈小满的手，擦了擦眼泪，语气变得冷淡了些：“反正事情已经定了。过两天人家就来接人。你们做好准备吧。”
说完，她不再看陈小满，转身走进了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