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母推门进屋的时候,床上的人睡得四仰八叉。
被子被蹬到了脚底下,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两条胳膊摊开,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道干了的哈喇子印。
睡得那叫一个香。
陆母走到床边,弯腰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翘翘,翘翘,起来了。”
床上的人纹丝不动。
陆母又拍了拍,手上稍微加了点劲儿:“起来了,今天要去知青点。”
陈翘翘闭着眼睛翻了个身,把脸整个埋进枕头里,屁股高高撅着,用全身的姿态表达了一个意思——不起。
陆母哭笑不得,这孩子看着瘦得跟纸片似的,睡起觉来倒沉得像块秤砣。
“翘翘,你陆伯伯都去知青点了,你再不起来,建国可不等你了。”
枕头里传来一声含含糊糊的哼唧,也不知道是在答应还是在抗议。
陆母正盘算着要不要直接掀被子,门口传来脚步声,紧接着是陆建国的声音:“妈,还没起?”
陆建国端着碗粥走进来,往床边一站,低头看着床上缩成一团的人。
被子里只露出一小截后脑勺,头发睡得乱七八糟的,有几根翘起来,在早晨的光线里毛茸茸的。
陈翘翘其实还在梦里。
梦里她正追着一大块香喷喷的肉追了好几里地,好不容易追上了,那肉就飘在她嘴边,香味直往鼻子里钻。她张嘴就要咬——
然后脸上忽然传来一点热乎乎的压力,像是有人在捏她的脸。
肉香就在嘴边。
她眼睛都没睁开,张嘴就是狠狠一口。
“我的娘啊……咋又咬人呢!”
一声惨叫。
嘴里的东西口感不对——不是肉,是一根手指头,又粗又硬,带着点咸味,上面还覆着一层薄薄的茧。
和昨晚的那块肉的韧劲不太一样,但香味是同一路的。
陈翘翘含着那根手指,迷迷糊糊地想,虽然不是肉,但这味道也不赖。
陆建国整个人都僵住了,手抽了两下没抽出来。
那丫头眼睛都没睁开,嘴里叼着他的手指头不松口,他往上提手,她的小脑袋就跟着手指往上抬,跟钓鱼似的。
“娘啊,她这是啥毛病啊,眼睛都不睁开就张嘴开咬?”陆建国看着自己被咬住的手指,又不敢硬拽——这丫头嘴不大,牙倒是厉害,硬拽怕不是连皮带肉给她扯下来。
陆母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想笑又不好意思笑,赶紧伸手去解救儿子:“翘翘,翘翘,醒醒,松口。”
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脸蛋,另一只手去捏她的下巴。
陈翘翘迷迷糊糊地皱起眉头,有点不情愿。嘴里的东西还在,那味道她不讨厌。但捏她下巴的手又温柔又坚持,她含含糊糊地哼唧了一声,到底还是松了嘴。
嘴里空了。
她慢悠悠地睁开眼,入目的先是陆建国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离得太近了,近得她都能看清他脸上那道疤的纹路。
他正龇牙咧嘴地甩着手,食指上有两排整整齐齐的小牙印,上头还泛着亮晶晶的水光。
她眨了眨眼,鼻子不自觉地翕动了两下——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粥香,是从桌上的碗里飘过来的。
还有一种更勾人的味道,是从面前这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和昨晚抱她回来时闻到的那个肉香一模一样,只不过白天闻着没那么浓了。
她的目光追着那个味道往下落,最后落在陆建国甩着的那根手指上。
手指头上还有她的口水,那个位置刚才还在她嘴里。现在没了。
陈翘翘的表情肉眼可见地浮现出一丝遗憾。
陆建国正好低头,把她这个表情逮了个正着。他气笑了,把手往身后一背:“怎么的,还想再来一口?”
陈翘翘抬头看他,眼神无辜又茫然,像是完全不知道他在说什么。
“行了行了,赶紧起来。”陆母忍着笑把她从被窝里捞出来,一边给她捋头发一边说,“粥都快凉了。”
粥。
这个字陈翘翘听懂了,昨天晚上吃的那个东西。
她的眼睛刷地亮了,整个人瞬间来了精神,自己乖乖地从床上爬起来,趿拉着鞋就往桌边走,动作利索得跟刚才赖床的简直不像同一个人。
陆建国看着她那个猴急的背影,嘀咕了一句:“吃饭比谁都积极。”
话音刚落,后脑勺上就挨了陆母一巴掌:“你少说两句,快去给你爹送个信,说翘翘起来了,一会儿就到。”
陆建国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陈翘翘已经端端正正坐在桌前,两只手捧着粥碗,低头喝得呼噜呼噜的,腮帮子鼓得溜圆,活像一只往嘴里塞满了粮食的仓鼠。
他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又飞快地压平,扭头走了。
陈翘翘喝完粥的工夫,陆母已经给她收拾妥当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蓝布褂子,袖子长了一截,陆母给她仔仔细细地挽了两圈。裤子也长,走路的时候裤脚拖在地上,得格外小心才不至于绊着。
最后陆母把她按在凳子上,把她的头发重新编了一遍辫子,编得又紧又齐,垂在脑后。
“好了,去吧,跟着建国。”陆母把她往门口轻轻推了推。
陈翘翘回头看了陆母一眼,又转过头去看院子里的陆建国。他已经从知青点回来了,靠在门框上等她。
陆建国低头打量了她一眼。换了身干净衣裳,脸上没了昨晚的泥,整个人白白净净的,就是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看什么都带着一股子打量猎物的劲儿。
“走。”
两人出了院子。
早晨的太阳已经升起来了,昨晚的雨水还没干透,土路上坑坑洼洼的,水洼里映着碎碎的阳光。
陈翘翘跟在陆建国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完全不管脚下的路,光顾着东张西望。
一只芦花鸡从路边扑棱棱窜过去,她停住了。
两只大白鹅在池塘边扯着嗓子叫唤,她又停住了。
路过一户人家,院子里蹲着一条大黄狗,冲着她汪汪叫了两声。陈翘翘不走了,站在原地歪着头,盯着那条狗看,然后冲着大黄狗缓缓张了张嘴。
陆建国回头正好看见这一幕,眼疾手快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人往前拖:“你还想咬狗?”
陈翘翘被他拽着往前走,脑袋还往后扭着,眼睛一直盯着那条大黄狗,表情竟然有点不服气。
陆建国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见了什么都想咬?昨晚啃我胸口,今早咬我手指头,现在还想跟狗打架?”
陈翘翘终于把脑袋转回来了。
她抬头看了看他,目光在他脸上那道疤上停了一秒,然后习惯性地往下移——移到了他的胸口。
那个位置的衣服上,昨晚被她啃过的口水印子洗了还没干透,在蓝布衫上洇出一小块深色的水痕。
陆建国顺着她的目光低头一看,立马抬手挡住她的眼睛:“不许看。”
眼前忽然一黑。
陈翘翘被他温热的手掌盖住了半张脸,也不挣扎,也不躲,就那么老老实实站着。
他只遮住了她的眼睛,她的鼻子和嘴还露在外面。鼻尖嗅到的全是那只手掌上的味道——昨晚啃过的那根手指也是这个味儿,今天被咬的那根也是这个味儿。
她的嘴不由自主地动了动,像是嘴里含着什么东西在嚼。
陆建国感觉到手掌下面有什么动静,低头一看,愣了一瞬才反应过来——她嘴里什么都没有,在咬空气。
“你嘴里连东西都没有,嚼什么呢?”
陈翘翘推开他的手,嘴巴停住了,但腮帮子还是微微鼓着的。
陆建国这才注意到,她嘴里好像一直在含着什么东西,从昨晚到现在就没见她嘴空过。不会是藏了什么东西在嘴里吧?
“张嘴。”
陈翘翘看着他,嘴闭得紧紧的。
“张嘴我看看。”
还是不动,眼神里还多了点防备。
陆建国懒得跟她磨嘴皮子,直接上手,两只手指捏住她两边的腮帮子,轻轻一挤。
她的嘴被迫嘟了起来,嘴唇中间露出一点白白的、尖尖的东西。
一颗虎牙。
一颗尖尖的虎牙,比旁边的牙都长出一截,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颗小钉子。
陆建国看愣了。
怪不得咬人这么疼。这牙,简直跟小狗的乳牙似的,又尖又细。
他松开手,陈翘翘合上嘴,抬头看他。她的眼神里竟然多了一丝警惕,嘴唇抿得紧紧的,那模样像是在防着他来抢她的牙。
陆建国忍了又忍,没忍住,伸手指了指自己虎牙的位置:“你这牙……这个,挺尖的。”
陈翘翘歪了歪头。
然后她掀起嘴唇,把那颗尖尖的虎牙完完整整地龇给他看。
不是笑,就是龇牙——像小动物亮出自己最得意的武器那样,把那颗小尖牙亮给他看,眼神里甚至带上了一点骄傲。
陆建国:“……”
他果断转身,大步朝前走。
“赶紧的,再磨蹭知青点该吃午饭了。”
身后的脚步声吧嗒吧嗒地追上来,这回跟得倒是紧,也不知道是怕他丢了,还是怕他跑了。
两人一前一后拐过村口那棵大槐树,知青点的院子就在前面了。院门大敞着,里面已经有人在走动。
一个穿白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井边打水,看见陆建国走进来,笑着打了个招呼。
墙角还有个扎马尾的姑娘蹲着洗衣服,抬头朝他们看了一眼,目光在陈翘翘身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继续搓手里的衣服。
院子中间,陆村长正跟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说话,一抬头看见他们来了,立刻笑着招招手:“翘翘来了,过来过来。”
陈翘翘跟在陆建国身后迈进院子。
院里的十一双眼睛齐刷刷地看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