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翘翘站在陆建国身后,看着满院子的人,脚底下不动了。
十一双眼睛齐刷刷地打量着她。
她能分辨出那些目光里的不同——有好奇的,有害羞的,也有那么一两道带着点说不清的意味,让她后脖颈的汗毛微微竖起来。
陆村长笑呵呵地朝她招手:“翘翘来了,过来过来,这些都是你的知青同志。”
陈翘翘没动。
她看了看满院子的人,又看了看身边的陆建国。这个人是她从泥坑里出来后认识的第一个人,身上的味道她记得,咬过两口也记住了。至于满院子这些——全是陌生的脸,陌生的气味。
她往陆建国身后挪了半步,把自己藏了起来。
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只眼睛,警惕地盯着外面的人。
陆建国感觉自己的衣角被人攥住了。低头一看,一只白生生的小手正揪着他腰侧的衣服,揪得死紧,指节都泛了白。
“你躲什么?”
陈翘翘不说话,又往他身后缩了缩。她从有意识起就活在一个简单的规则里——陌生环境、陌生人群,先藏起来观察。
面前这些人她一个都不认识,但眼前这个被她啃过的、身上有肉香的,至少算半个熟的。
陆建国被她拽得走不了,就站在那里让她躲。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村长咳嗽一声,打圆场道:“这丫头昨晚上淋了雨,受了惊吓,大夫说精神上还没恢复好,暂时说不了话,大家多担待。”
一个戴眼镜的男青年率先走了过来。他脸上挂着笑,说话慢条斯理的:“你好,我叫周文清,是这次知青组的组长。你就是陈翘翘同志吧?昨天我们到了以后点名,就差你一个,大家都很担心。”
陈翘翘从陆建国身后露出两只眼睛,盯着周文清看了两秒,又缩回去了。
这人的气味太淡了,闻着不香,不感兴趣。
周文清的笑容僵了一下。
旁边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甩了甩手上的水,站起身大步走过来。她嗓门不小,说话跟放炮仗似的:“我叫赵红梅,你叫我红梅就行。你别怕,咱们以后就是一个锅里吃饭的,有啥事你找我!”
陈翘翘被这个大嗓门震得耳朵动了动,又从陆建国身后探出半个脸。这个人的声音大是大,但气味挺干净的,没有恶意。
她的目光落在赵红梅的嘴上——这张嘴说话叭叭的,看着很有劲。
不知道咬人疼不疼。
陆建国低头看见她这副认真研究的表情,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侧身挡住她的视线,对他爹说:“爹,人带到了,剩下的你安排吧。”
陆村长点点头,对周文清说:“小周啊,翘翘的情况比较特殊,大夫说得静养一阵子。目前先不住知青点,暂时住在我家里,等身体养好了再说。”
话音刚落,人群里就有人嘀咕了一句。
“凭啥她不住知青点啊?咱们都是来插队的,谁比谁金贵?”
说话的是个短头发的姑娘,瘦长脸,站在井台边上,手里拿着一把梳子。陈翘翘嗅了嗅空气,鼻子微微皱了皱,酸。
陆村长正要开口,赵红梅先怼回去了:“孙秀莲,你没听村长说吗?人家生病了,受了惊吓,大夫让静养。你要是有毛病你也可以申请特殊照顾。”
孙秀莲脸一红,把梳子往兜里一揣:“我就是问问,又没说不让。”
陈翘翘对这些嘴皮子上的来往没什么兴趣。她的注意力已经被另一样东西勾走了。
陆建国低下头对她说:“走,带你去认认你的床位。虽然不住这儿,但白天干活的时候有个歇脚的地方。”
她揪着他的衣角没松手,跟着他往屋里走。
路过井台的时候,她突然停下了。
井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盆,盆里有水,水面上漂着一片树叶。树叶底下,水面上映着一张脸。
陈翘翘盯着那张脸,整个人呆住了。
白白净净的,梳着两条麻花辫,眼睛又圆又大。不是她记忆里那张青灰色的、皮肉外翻的脸。她伸手戳了一下水面,那张脸碎了。等水面重新平静下来,那个白白净净的小姑娘又回来了,也瞪着眼睛看她。
她咧了咧嘴,水里的人也咧了咧嘴,露出一颗尖尖的虎牙。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水里的人也摸了摸脸。她眨了眨眼,水里的人也眨了眨眼。
“你在照镜子?”陆建国站在旁边看她这一连串动作,觉得好笑,“没见过自己长什么样?”
陈翘翘没理他。她脑子里面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炸开了。
她明明是一只丧尸。虽然是有意识的丧尸王,但那也是丧尸——皮肤是青灰的,指甲是黑的,身上是腐肉的味道。可现在水里这个人,白白的,嫩嫩的,看着就像个……人。很好吃的那种人。
她抬起手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指甲是粉的,指头是细的,手掌上连个茧子都没有。
她又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胳膊——没有腐臭味,反而有一股淡淡的皂角香,是早上那个妇人给她擦脸用的。
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变成这个样子的。她只记得攻城,人类正义使者,一帮丧尸小弟,然后是一片空白。然后就是雨夜,泥坑,和那个浑身肉香的男人。
陈翘翘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转过身,面对着陆建国,仰起头,踮起脚尖,把自己凑到他鼻子底下。
陆建国吓了一跳,往后仰了仰:“你干啥?”
陈翘翘不说话,就那么仰着脸看着他。离得很近,她都能感觉到他身上那股热乎气儿。
她在等,等什么呢——等以前那个自己闻到活人时那种抓心挠肝的饥饿感。闻到肉香就想啃,啃到了才算完。可现在她闻着他身上的味道,是很香,心里却没了那股要把人撕碎的劲儿。
等了半天,陆建国没动静。她有点不耐烦了,又往前凑了凑。
“你到底要干啥?”陆建国被她逼得后退了一步。
陈翘翘皱了皱眉头,张开嘴,指了指自己的虎牙。然后又指了指他的胸口。
意思非常明确:咬一口试试,看还是不是原来那个味儿。
陆建国脸都黑了,一把按住她的脑门把她推回安全距离,咬着牙低声说:“光天化日的,你还想啃我?院子里这么多人,你给我老实点。”
陈翘翘被他按着脑袋,嘴巴都挤得嘟起来了,眼神却很执着,还是盯着他的胸口不放。
那个位置的衣服上,还有昨天她啃过之后留下的淡淡的印迹。
陆建国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嘴角抽了抽,松开手转身就走。
“走了,去认你的床位。”
陈翘翘见他走了,也顾不上琢磨自己为什么变样了,小跑着跟上去。管它呢,反正身上不臭了,吃东西也尝得出味儿来,比当丧尸强。
赵红梅在井台边上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手里的衣服都忘了搓。她扭头问旁边的周文清:“周组长,你有没有觉得那个陈翘翘……看陆建国的眼神不太对劲?”
周文清推了推眼镜,斟酌着措辞:“可能是救命之恩,比较依赖吧。”
赵红梅想了想,点点头:“也是,听说昨晚上是陆建国把她从泥坑里刨出来的。换了我,我也依赖。”
孙秀莲在旁边哼了一声:“依赖?我看是赖上了吧。”
赵红梅白了她一眼:“人家赖也是赖陆家,又没赖你。”
知青点的屋子是一排三间的土坯房,女生住的那间不大,靠墙摆着四张木板床。屋里有三个姑娘的床铺已经铺好了被褥,花花绿绿的,各有各的模样。
陆建国指着靠窗那张空床说:“这张是你的,被褥回头我妈给你送过来。白天上工累了可以在这躺一会儿,晚上还是回我家住。”
陈翘翘看了看那张空床,走过去伸手按了按床板。硬邦邦的。
她转头看了看旁边赵红梅的床——床上铺着一条碎花褥子,枕头上还搭着一条红围巾,看着就软和。
那条红围巾的颜色在灰扑扑的屋子里格外扎眼,像一小团火。
她伸手去摸。
手腕被一把拽住了。陆建国的手又大又有劲,虎口上的茧子硌在她手腕上,粗粝粝的:“那是人家的东西,不能拿。”
陈翘翘扭头看他,眼神有点不理解。在末世,谁捡到就是谁的。
“在这里,别人的东西不能乱动,记住了吗?”陆建国一字一顿地说。
陈翘翘歪了歪头,也不知道听没听懂,但好歹把手缩了回来。
她低头看了看刚才被拽住的手腕,上面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然后她又看了看陆建国的手——就是刚才拽她的那只手,指节粗大,虎口和掌心覆着茧子。
她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陆建国愣了一下:“又干啥?”
陈翘翘拽着他的手腕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又翻了翻他的手掌,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她把他的手拉起来,放到了自己的头顶上。
陆建国的手掌落在她脑袋上,整个人都僵了一下。她的头发又细又软,像刚破壳的小鸡仔身上的绒毛。隔着头发能感觉到她脑袋顶上的温度,暖烘烘的。
“你这又是什么毛病?”陆建国要把手抽回来。
陈翘翘双手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动。她眯起眼睛,脑袋在他手掌底下蹭了蹭。
在末世的时候,她的身体是冷的,摸到什么东西都是隔着厚厚一层迟钝的皮。
可现在不一样,这具身体是暖的,头顶上这个人也是暖的。那股温热从她头顶一路淌下去,让她想多蹭一会儿。
陆建国站在女生宿舍里,手底下是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整个人僵在原地。
门口忽然传来一声咳嗽。
两人同时转头。周文清站在门口,一脸尴尬地推了推眼镜:“那个……陆村长叫大家去院子里集合,要分配今天的任务了。”
陆建国嗖地把手抽回来,面不改色地说了句“知道了”,大步往外走。走到门口他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
陈翘翘还站在床边,头顶上没有了他的手。她自己抬手摸了摸头顶,没什么温度,跟刚才那个热乎乎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然后她的目光又找上了他。那种“你过来,我还没蹭够”的眼神,直勾勾的。
陆建国转身就走,步子比刚才更快了。
院子里,十一个知青已经站成了两排。陆村长站在中间,拿着个本子分配任务:“今天上午的任务是去村东头的玉米地锄草。男同志一人两垄,女同志一人一垄。中午队里管一顿饭,在大队食堂吃。”
他看了看从屋里走出来的陆建国和陈翘翘,沉吟了一下:“翘翘的情况特殊,今天的劳动就先不用参加了,在村里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人群里孙秀莲又嘀咕了一声:“真好命。”
赵红梅拿胳膊肘怼了她一下。
陆建国走到他爹旁边,压低声音说:“爹,她这状态,你让她自己去转,我怕她转着转着就钻谁家灶房里出不来了。”
陆村长瞪了他一眼:“所以你跟着。”
陆建国回头看了一眼站在院子中间的陈翘翘。她正低头看着地上的一只蚂蚁,看得入神,嘴巴微微张开,不知道在想什么。大概是琢磨蚂蚁能不能吃。
“行吧。”他认命地叹了口气,“我先带她回去吃早饭。”
“不是吃过了吗?”陆村长疑惑道。
陆建国面无表情地指了指陈翘翘:“她看起来像是只吃了一碗粥的样子吗?”
陆村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陈翘翘已经从看蚂蚁变成盯着院子里那棵枣树了,枣树上挂着几颗青枣,还没熟透,但她的眼睛已经在放光了。
“……去吧去吧。”
陆建国走过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别看了,回家吃饭。”
听到“吃饭”两个字,陈翘翘立刻放弃了枣树。
今天早上那碗粥的味道她还记得,热乎乎的,是她从丧尸变成人之后吃到的第一顿正经饭。她转身就跟在他屁股后面往外走。
路过井台的时候,她停了一步,低头看了看水里的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前面大步走着的陆建国的背影。
阳光打在他后背上,肩膀很宽,走路带风,被她啃过的那个位置的衣服随着他的步子微微起伏。
陈翘翘摸了摸自己的虎牙,小跑着追了上去。
这一回,她没有揪他的衣角,而是直接伸手,拽住了他后背的衣服。
陆建国脚步顿了一下,没回头,也没甩开。
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出了知青点的院子。
身后,赵红梅叉着腰看着两人的背影,扭头对周文清说:“周组长,你确定那叫依赖?”
周文清推了推眼镜,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