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的时候,陆母已经从菜地回来了。她蹲在院子当中,面前摊着一堆绿油油的青菜,正择着菜叶子。
听见脚步声,陆母抬起头笑了笑:“回来了?村里转了一圈感觉咋样?”
陈翘翘当然答不上来。她的目光已经被地上那一堆青菜吸住了。那堆菜绿得发亮,叶子上还挂着水珠,是刚从地里拔回来的。
她松开陆建国的袖子,伸手拿起一根芹菜,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一股清冽的草腥味钻进鼻腔,不难闻,她张嘴就要咬。
“翘翘,那不能生吃。”陆母笑着把芹菜从她手里抽走了,“一会儿炒了再吃。”
她眨了眨眼,看着芹菜被放回菜堆里,心里记下了一条新规矩:绿色的菜不能生吃,得炒。
陆母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别到耳后:“这孩子,长得是真俊。”陈翘翘被摸得很舒服,眯了眯眼。
陆建国靠在院门上,看着这一老一小,开口问了一句中午吃什么。陆母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芹菜炒腊肉,再烙几张饼。你去把屋檐下那捆柴劈了。”
陆建国应了一声,走到屋檐下去拿斧头,陈翘翘立刻站起来,跟着他走到屋檐下。
斧头被他拎起来,一斧头下去,木头咔嚓一声裂成两半,声音干脆利落,有几片木屑落到她脚面上。
她的眼睛刷地亮了。这把斧头比早上那把匕首还让她兴奋。匕首太小,斧头不一样,一斧头下去,人的脑袋就能开瓢。
陆建国劈了两块柴,感觉不对,回头一看——她站在他身后不到两步的地方,正眼巴巴地盯着他手里的斧头。
“站远点,崩着你。”他挥手赶她。
她往后退了两步。
陆建国继续劈柴。劈了几块,她又凑上来了,比刚才还近了半步。斧头劈下去的时候,木屑溅得老高,有一片贴着她耳朵飞过去,她连躲都没躲。
“你怎么回事?”陆建国把斧头往地上一顿,“什么都想看,什么都想碰,手也不怕被砍了?”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然后抬头看他,理直气壮——自己很厉害的。
陆建国看着她那个眼神,沉默了一瞬,忽然把斧头递过来:“想劈?那你试试。两只手。”
她伸出手去,两只手握住斧头柄。
斧头柄很粗,比她的手粗得多,上面有磨损的痕迹,被握得光滑滑的。
她试着往上提——斧头纹丝不动。她又使了使劲,这次用上了全身的力气,斧头离开了地面一寸,随即晃了两晃,哐当一声落回地上,砸起一小撮泥土。她穿着布鞋的脚往后跳了一步。
陆建国眼疾手快把斧头夺过去,额头上青筋跳了跳:“行了行了,别逞能了。”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两只手。手很小,手指头细得跟芦柴棒似的,手心连个茧子都没有,这具身体,真是弱得没边了。
陆建国看着她那副不甘心的样子,叹了口气,转身进了屋。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个小板凳,放在离他劈柴的地方五步远的位置。“坐这儿看着,不准靠近。”
她乖乖坐下,双手托腮,看他一斧头一斧头地往下劈。阳光打在他手臂上,肌肉一鼓一鼓的。
她看着看着,目光从他手臂滑到了他后背,又从后背滑到了他胸口。干活出了汗,他胸前那块衣料被洇湿了一点,贴在身上,隐约能看出底下的轮廓。
那个位置她啃过。软硬适中的,有嚼劲,可惜咬不下来。她下意识地舔了舔自己的虎牙。
陆建国劈着劈着,忽然回过头来。他把她舔牙的动作抓了个正着,脸上闪过一丝她看不懂的表情,然后他放下斧头走过来,伸手把她的脸掰到另一边:“看那边,那边有鸡。”
她的脸被掰过去,正对着院子里那几只芦花鸡。鸡们正低着头在地上啄虫子,咕咕咕地叫着,肥嘟嘟的。陈翘翘的目光定住了。鸡也是能吃的,比老鼠肉嫩。
她盯着那几只鸡看了一会儿,从板凳上站了起来。旁边那只最大最肥的芦花鸡正在墙角低头啄地上的谷壳,离她有十来步远。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越走越近,鸡还在啄食,没注意。她张开两只手,身体微微蹲下来——这是她在末世捕猎时的习惯动作,不管面前是老鼠还是活人,先蹲下来,再扑。
嘴里不自觉发出一种低低的气音。
芦花鸡终于发现了她,头一抬,绿豆大的眼睛瞪着她,毛刷地炸开,咯咯咯狂叫起来,扑腾着翅膀从她头顶飞了过去。
鸡爪在她肩膀上蹬了一下,力气不大,但把她蹬得往后趔趄了一步。她反应很快,转身就去追,嘴里发出更急促的赫赫声——你跑什么,我要吃你。
腰忽然被一条胳膊从后面捞住了,整个人腾空而起,被夹在胳膊底下往回走。她两条腿在半空晃荡着,手还朝着那只芦花鸡的方向伸,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那只芦花鸡站在柴堆上,心有余悸地抖了抖羽毛,冲着她咯咯了两声。她龇了龇牙,把那只鸡吓得又飞出去老远,落在了猪圈顶上。
陆母从灶房里探出头来,手里拿着锅铲,笑得肩膀直抖:“建国,你夹着她干啥?”
“她追咱家的鸡。”陆建国把她放回板凳上,两只手按住她的肩膀,把她钉在板凳上,“我劈个柴的功夫,她就跟鸡干上了。”
陆母笑得擦眼泪:“翘翘啊,那鸡是下蛋的,不能追。”
她坐在板凳上,看看笑得直抹眼泪的陆母,又看看那只远远躲在猪圈顶上不敢下来的芦花鸡。不能吃。又记了一条规矩:鸡是下蛋的,不能追。她表情有点委屈——她就是看看,又没真的咬。
陆建国重新拿起斧头,这回没把她一个人晾在板凳上。他把劈好的柴码在她旁边,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递到她手里:“拿着,往筐里放。”
她接过来,低头看了看手里这块木头。木头截面是新鲜的淡黄色,她看了看地上的筐,把木头放进去。
“继续。”
又递了一块,她又放进去。就这么一个劈一个放,干了小半个时辰,柴火码了满满一筐。
她干得还挺认真,每放一块都要低头看看齐不齐,不齐的还要伸手重新摆。
在末世的时候她手底下的丧尸小弟们也会码东西,但码的都是骨头和废铁。
陆建国站在旁边看着她蹲在那儿摆柴火的背影,不知道在想什么。
灶房里传来陆母的声音:“建国,去大队部叫你爹回来吃饭。”
陆建国放下斧头,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知道了。”刚要迈步,她已经把最后一块柴火放进筐里,站起来走过去拽住了他的袖子。
“你也想去?”
她点头。
两人出了院子往大队部走,大队部在村中心,是个砖瓦房,门口挂着一块木牌子,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比村口那棵还粗,树冠撑开遮了小半个院子。
到了大队部门口,陆村长站在中间,旁边是几个村里的干部,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穿着一身灰布中山装,和旁边穿粗布褂子的人截然不同,他脸上戴着黑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旧书,正低着头翻看,不怎么说话。
陈翘翘的目光一下子被他手里的书勾过去了。那本书又旧又厚,书脊上有金色的字,在太阳底下闪了一下。
陆建国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立刻低下头在她耳边说:“那是人家的书,不能拿。”
她眨了眨眼,抬头看他。今天他已经跟她说了好多“不能”——不能吃地上的东西,不能追鸡,不能拿别人的东西,不能碰书。人类的规矩真多。
那个戴眼镜的人似乎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来,正好和她的目光对上。他微微愣了一下,然后温和地笑了笑,朝她点了点头。
陈翘翘歪着头看他。这个人的气味很淡,像是旧纸和墨水混在一起的味道,不难闻,也不好闻。
“走了。”陆建国拉着她转身。
走了一段路,陆村长在后面跟上来,压低声音对陆建国说:“那几个教授明天开始跟着下地,你留点心。”
陆建国嗯了一声。
陈翘翘走在两人中间,左边是陆村长,右边是陆建国。两个人个子都高,把她夹在中间,影子落在她身上,把太阳遮了大半。
回到家里,陆母把饭菜端上了桌——芹菜炒腊肉、烙饼、一碗鸡蛋汤,菜不多,但香气从灶房一直飘到了院子里。
陈翘翘坐在桌前,看着满桌的饭菜,眼睛都直了。
腊肉是深红色的,切得薄薄的,油光在肉片上亮晶晶的。烙饼是金黄色的,边缘有点焦,冒着白汽。鸡蛋汤里的蛋花漂在汤面上,像一朵朵黄色的小云彩。
她没见过这些。昨天吃了馒头和粥,早上喝了粥吃了糖,但眼前这些完全不一样。
陆母给她盛了碗汤,又往她碗里夹了两片腊肉:“多吃点,太瘦了。”
她低下头喝了一口汤。热汤顺着喉咙滑下去,咸的,香的后劲从舌根漫上来。她又抓起烙饼往嘴里塞,烙饼外皮焦脆,咬下去咔嚓一声,里面却是软的。
她不会用筷子,手抓着饼,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嚼得呼噜呼噜响,亮晶晶的油顺着嘴角淌下来。
陆母在旁边给她夹菜,看她吃得急,赶紧说:“慢点慢点,别噎着。”
陆建国坐在对面,筷子搁在碗上,看着她的吃相,自己倒是忘了动筷子。
“你看啥呢?吃饭。”陆母拿筷子敲了敲儿子的碗。
陆建国回过神来,端起碗扒了一口饭,目光却还是忍不住往对面飘了一下。
她正把碗底的鸡蛋汤喝得一滴不剩,碗举得比脸还高,放下来的时候碗边在鼻尖上磕了一下,蹭了一道黄黄的汤渍。她自己没察觉,伸手又要去抓饼。
吃完了饭,陆母收拾碗筷,陆村长说要去公社开会,夹着个黑皮本子出了门。院子里安静下来,下午的阳光从槐树叶子间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陆建国坐在屋檐下,从兜里摸出匕首和木头,继续削。陈翘翘端着她的小板凳,坐在他旁边,玩着几个小石子,石子滚远了,她弯腰捡回来,继续拨。
陆建国削了一会儿木头,发现她还在玩石子,玩得专心得很,嘴里又发出了那种无声的嚼动。
陆建国看着她这副样子,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点。手里的匕首削下一条长长的木花,落在地上,蜷成一团。
下午的阳光暖暖地晒在院子里,两个人坐在屋檐下,一个削木头,一个玩石子,安安静静的。陆建国削的木头渐渐有了形状——是一把小小的木梳子。
忽然,院子外面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接着一声嘶哑的呼喊划破了午后的安静:“快来人啊!有人掉河里了!”
陈翘翘手里的石子停住了。她抬起头,鼻翼微微翕动——空气里除了木屑和阳光的味道,好像还多了一丝别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