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建国腾地站起来,手里的木头和匕首往板凳上一搁,木头滚了一下,没削完的木梳子还带着毛边。
“你在家待着,别乱跑。”他扔下这句话就大步往院门外走,步子又急又大,几步就到了院门口。
陈翘翘坐在小板凳上,看着他三步并作两步出了院子。院门没关,他的背影在门框里晃了一下就没了。
她低头摸了摸板凳上那块没削完的梳子,木头上还残留着他手掌的温度。
她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跟了出去。
陆建国走得快,已经出了巷口了。她小跑着才能跟上他的背影。
村子南边的河边已经围了一圈人。远远就能听见嘈杂的人声,有人在喊,有人在往河边跑。
“谁掉下去了?”陆建国的声音拨开人群。他个子高,往人堆里一站就能看见河面。
“孙教授!是孙教授!”一个村里的半大孩子指着河里,嗓子都喊劈了,“他刚才在河边看书,脚底下泥塌了,滑下去的!”
陈翘翘挤进人群的缝隙里。她个子小,从大人们的胳膊底下钻过去,钻到最前面。
河中间有一个人,花白的头发在水面上时隐时现,两只手在水里扑腾,一只手在水面上乱抓,另一只手高高举着什么东西,拼命往上举,死也不肯放。
陆建国已经把外套扯下来甩在地上,鞋蹬掉了。他光着脚踩在泥岸上,脚趾抠了一下地面,然后一个猛子扎进了河里。
人群发出一阵惊呼。旁边有人在喊“建国小心”,有人在叫“拿竹竿来”。
陈翘翘站在岸边,看着陆建国的头从水里冒出来,又埋下去,再冒出来。河水又浑又急,他的身影在水里被卷得歪歪斜斜的,但每一回冒出来都离那个花白头发的人更近一点。
陆建国在水里摸到了孙教授的手臂,拽住了,把人往岸边拖。孙教授被拖出水面的时候咳嗽得撕心裂肺的,嘴张着大口喘气。但他另一只手还举着那本旧书,举得比自己的头还高。
几个村民七手八脚把孙教授拉上岸,陆建国自己撑着岸边翻了上来,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手背上的青筋鼓起来。他浑身上下都在往下淌水,裤腿和袖子贴在身上,滴答滴答地往下滴水。
他蹲下来查看孙教授的情况,孙教授坐在地上,花白的头发贴在头皮上,眼镜不知道掉哪儿去了,眼眶红红的不知道是河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第一件事是低头检查手里那本书——书页湿了一半,但好在没散架。他哆哆嗦嗦地把书贴在胸口,整个人弓起来,像护着一个婴儿。
陆建国皱着眉头说话,语气不太好,孙教授苦笑了一下:“屋里光线暗,河边上亮堂些,谁知道这泥是软的……”
陆建国没再说什么,他把孙教授从地上扶起来,忽然他感觉到袖子被人拽住了。
陈翘翘不知道什么时候挤到了他身边,正仰着头看他。
他全身都是水,衣服贴在身上,头发尖上还挂着水珠,脸上的疤被冷水泡得颜色比平时浅了一点。
她伸手去摸那道疤。手指碰了一下,凉的。不是平时那种干燥的、温热的触感,是冰凉的。
她眉头皱了起来。凉了,不暖和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干净的蓝布褂子,陆母早上才给她换上的。她伸手去解扣子。
陆建国把她手按住:“不是让你在家待着吗?”
她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地上浑身湿透的孙教授。这个老人还在咳嗽,手里紧紧攥着那本书,书皮上的水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
陈翘翘蹲下来,伸手去摸那本书。她没见过这样的东西——书脊上有金色的字,和上午在韩教授手里看到的那本一样,上午陆建国跟她说不能拿,她就没拿。
孙教授下意识地把书往怀里护了护,低头看见是个小姑娘,又放松下来:“你想看书?”
她摸了摸书皮,歪着头看封面上那几个她不认识的字,可能变成丧尸前她识字,但是变成丧尸后,不需要识字,丧尸小弟们也不识字,能闻到血腥味就够了。
但她觉得这些黑黑的笔画排在一起很好看,像蚂蚁排队。然后她抬头看孙教授。
这个人身上的味道和别人不一样,这个人身上有另外一种味道——旧纸、墨水、还有一点苦苦的药味。很淡,不难闻。
孙教授被她的目光看得有点奇怪。他没有躲,反而仔细地看了看她的眼睛,目光在她过于明亮的瞳孔上停了一下。他的眼神变了,不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倒像是在看一个他认识的什么人。
李大狗从人群里挤进来,喘着气。
“快去找人送孙教授回去。”陆建国对李大狗交待着。
李大狗赶紧去喊人了,很快来了两个小伙子,一左一右扶着孙教授往回走。孙教授的腿还在发抖,走路的时候踩出一个一个歪歪的水脚印,走了几步,孙教授回头看了看她。
陈翘翘还蹲着,她在孙教授离开的地方看到了一个金色的小石头,伸手将石头握在了手里。
陆建国弯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他的手也是凉的,凉得她不自觉地反手握了一下他的手指。
等孙教授走远了,围观的人也散了,河岸边就剩下他们两个人。太阳还照着,但风吹过来带着河水的腥气,凉飕飕的。陆建国抖了抖头发上的水,弯腰去捡扔在地上的外套。
然后他感觉肩膀上一暖。
陈翘翘还是把自己的蓝布褂子脱了下来,踮着脚往他身上披。
褂子太小,根本搭不上他的肩膀,只能盖住他一只胳膊。她不死心,又踮了踮脚,把褂子往上拽了拽,手指碰到他湿透的里衣,冰凉的。
陆建国低头看着她,没动。他的表情僵了一下,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然后他一把扯下她披在他身上的褂子,把她整个人裹了回去。褂子还带着她身上的温度,裹在她身上暖烘烘的。“你傻不傻?自己都瘦成这样了,还操心别人。”
他把自己的外套抖了抖穿上,然后弯下腰,把她褂子上的扣子一颗一颗扣好。扣到最上面那颗的时候,手指碰了一下她的下巴。凉的。她缩了一下脖子,不是躲,是痒——凉的手指碰在温热的皮肤上,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他收回手,咳了一声,声音粗粗的。
“走了,回家。”
他转身往家的方向走。她跟在他身后,走了两步,又跑到他旁边,把自己的手塞到他手心里。
她的手是暖的。他一直觉得这丫头瘦得跟纸片似的,风一吹就倒,但她的手是暖的。
陈翘翘低头看着两人握着的手。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包得看不见了,她满意地弯了弯嘴角。
回到家,陆母看见儿子浑身湿透,吓了一跳,她一边问情况一边赶紧去拿干毛巾,脚步声蹬蹬蹬地从屋里响到灶房。
陆建国接过毛巾擦头,简短地说了两句。陆母听到孙教授没事才松了口气,又转身去灶房烧姜汤。
陈翘翘蹲在陆建国腿,。他还站着,裤腿还在往下滴水,她伸手抱起他的一只手贴在自己脸上暖着。她的脸是热的,他的手是凉的,她想着这样暖得快一些。
陆母端着姜汤从灶房出来的时候,步子顿了一下,陆母把姜汤放在桌上,冲儿子招了招手。
陆建国把她从地上扶起来,让她先去喝姜汤。她走到桌边,端起碗闻了闻,一股辣气冲进鼻子,她皱了一下脸,但还是低头喝了一口。
姜汤辣得她舌头发麻,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但她还是一口一口地往下咽,热的,喝了身上就暖了。喝了几口,她抬起头来,正好对上陆建国的目光。
她嘴角一翘,那颗尖尖的虎牙又露出来了。嘴里还含着姜汤,腮帮子鼓了一小块。
陆建国看着她皱成一团的脸,忽然笑了,笑完之后他去倒了一碗凉水给她漱口。她灌了两大口凉水,嘴里的火终于灭了。陆建国把自己那碗姜汤端起来,捏着鼻子一口干了,喉结滚了两下,碗底朝天。
两个人喝完姜汤,在灶房里并排坐着,陈翘翘靠着他胳膊,打了个呵欠。忙活了一上午,追鸡、捡石子、跑河边、看人落水,现在吃饱了,姜汤的热气从肚子里往上蒸,困意就从眼皮上压下来。
她的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最后还是撑不住,往旁边一歪,靠在了他胳膊上。陆建国没动。灶膛里的火噼啪响了一声。
陆母从外面经过,往灶房里看了一眼。儿子坐在板凳上,脊背挺得笔直,胳膊上靠着一个毛茸茸的脑袋。翘翘睡着了,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擦干净的姜汤印子,黄黄的一道,从嘴角一直画到下巴。
陆母轻轻地笑了笑,脚步放轻了,转身出了灶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