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把塌方的路清完,陆建国又带着李大狗和几个小伙子去帮三位教授挖排水沟。
陈翘翘全程跟在旁边。不吵不闹,就是跟着。
陆建国抡铁锹,她蹲在墙根底下看;陆建国搬沙土袋子,她站起来递水碗;陆建国回头找铁锹,她已经把锹柄递到他手边了。
韩教授接过她递来的铁锹,说了声“谢谢”,多看了她一眼。
陈翘翘没看他。她在看他脖子上挂的东西——一个金属小牌子,在衣领里若隐若现。他弯腰干活的时候,小牌子晃出来,太阳光一照,闪了一下。
亮晶晶。
她盯着那个小牌子看了两秒。
“翘翘,水端过来!”陆建国在沟那边喊。
她端着水碗走了。
傍晚回到家,陈翘翘比平时多吃了半个馒头。陆母给她盛菜的时候笑着说:“今天干活了,多吃点。”
她低头看了看碗里的菜,又看了看陆母,然后把菜吃光了。一片菜叶子都没剩。
吃完饭,她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把兜里的水果糖拿出来,翻来覆去地看。
她眼睛眯起来,嘴里那颗虎牙若隐若现。看够了,把糖凑到鼻子跟前闻闻——甜味已经快散光了,只剩一点点。她又小心地揣回兜里。
陆建国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看见她又在看那颗糖。
“你看了三天了,还没看够?”
陈翘翘把糖往怀里一藏,警惕地看着他。
“谁稀罕你那糖。”他在她旁边坐下来,喝了口水,“今天下地累不累?”
她歪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心红了一块,是拔草磨的。她把掌心摊开给他看。
陆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把她的手拉过来翻了翻:“磨红了,明天给你找副手套。”
他的手很热,手指头上全是茧子,粗拉拉的。她把他的手翻过来,学着他的样子看他的手掌心——全是硬的。
她拿指甲抠了抠他手上的茧子。没抠动。又抠了抠,还是没抠动。
“别抠了。”陆建国把手抽回来,“从小干活干出来的。”
陈翘翘看着自己的手心空了,抿了抿嘴,把手缩回来,揣进兜里,攥住了那颗糖。
天黑了,陆母点上了油灯。陆村长还没回来,说是去公社开会。陆母给陈翘翘铺好床,又检查了一遍窗户。
“夜里凉了,被子盖好。”
陈翘翘躺在床上,把水果糖放在枕头底下,又伸手进去摸了摸,确认糖还在,才闭上眼睛。
半夜,她醒了。
不是做梦醒的,也不是想上茅房。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过来的——鞋底蹭过泥地,门闩被慢慢抽开,布料摩擦的声音。
她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坐起来了。
她光着脚走到窗户边,从窗户缝里往外看。月光底下,陆建国穿着一身深色衣服,正推开院门往外走。他没打手电,走路几乎没有声音。
陈翘翘歪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然后她推开门,光着脚跟了出去。
储备粮半夜跑了。得跟着。跑了就没了。没了就饿了。饿了就没肉香闻了。
这个逻辑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她的脚已经替她做了决定。
陆建国的身影在前面走得很快,不走大路,专挑房前屋后的墙根走。陈翘翘跟在后面,隔着十来步的距离。
她个子小,脚步轻,走夜路根本不用想——她的身体记得怎么在黑暗里移动,记得怎么踩在不会响的地方,记得怎么贴着墙根把影子藏起来。
陆建国走到村后山脚下,在一棵老槐树旁边停下来。他靠在大树上,不动了。
陈翘翘也停下来,蹲在一丛矮灌木后面,把身体缩成小小一团。
风从山上往下吹,带来了各种味道——泥土的腥味,野草的生味,还有陆建国身上那股她最熟悉的肉香。
还有另一股味道,从另一个方向过来了。是墨汁味,旧纸味,还有一点点苦涩的药味。她记得这个味道——是那个戴黑框眼镜的人。
韩教授走到槐树跟前,差点被树根绊一下。陆建国伸手扶了他一把。
“韩叔,这么晚什么事?”陆建国压低声音。
陈翘翘蹲在灌木后面,竖着耳朵听。
他们两个说的话,大部分她都听不太懂——“笔记”、“翻过”、“名单”、“领域”,这些词对她来说太难了。
但她能闻到气味的变化。韩教授说话的时候,他身上的苦味变浓了,是人在害怕或者紧张的时候才会有的味道。她太熟悉了——在末世,猎物被追到绝路的时候,就是这个味道。
“我来查。”陆建国说,“你们只管安心做事,安全的问题交给我。”
“小陆,你自己也要小心。他们如果要动我们,必须先动你。”
“我知道。”
陈翘翘歪着头,从灌木枝叶的缝隙里看着陆建国的脸。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她注意到他放在身侧的那只手——手指微微弯着,拇指贴在食指侧面。
这个手势她在末世见过。狼要扑出去之前,爪子就是这个状态的。
两人又说了一会儿话,韩教授先走了。
陆建国靠在槐树上没有马上离开,他从兜里摸了根烟,在月光底下点着了。烟头的红点在夜色里一闪一闪的,烟味顺着风飘过来。陈翘翘的鼻子动了动——她不喜欢这个味道,呛。但她忍住了,没打喷嚏。
陆建国吸了两口烟,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
“出来吧。”
陈翘翘没动。
陆建国转过身,面朝着她蹲的那丛灌木,双手抱胸:“你跟了我一路了,从家门口跟到这儿。出来。”
陈翘翘从灌木丛后面站起来。月光底下,她光着脚,穿着陆母给她改的那件旧布褂子当睡衣,头发乱蓬蓬的,露出一张白净净的小脸和两只亮得不正常的眼睛。
陆建国看着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就知道。”
他大步走过去,一把把她从灌木丛后面捞出来。她被他拎着胳膊,脚离了地,晃了两下,然后被放下来。他蹲下来和她平视,一只手还攥着她的胳膊,没松。
“大半夜的不睡觉,跟着我跑出来?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陈翘翘看了看他的脸,目光又往下移到他胸口。月光底下他领口敞着一点,能看见锁骨的轮廓。她吸了吸鼻子——肉香。
“别闻了。”陆建国把她的脸掰上来,“看着我。刚才我和韩教授说的话,你听见了?”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就那么看着他。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不正常,但他现在已经习惯了。
“今晚的事,跟谁都不能说。我妈也不行。”
陈翘翘歪了歪头。说?怎么说?
陆建国大概也想到了这一点,表情放松了一点:“算了,你也说不了。”
他站起来,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她身上。外套太大了,下摆直接垂到她膝盖,袖子长出大半截来。他蹲下去把袖子往上卷了两圈,又站起来把领口紧了紧,把她裹得严严实实。
“光着脚跑出来的。”他低头看着她踩在泥地上的光脚丫,脚趾头黑乎乎的,还沾着一片树叶。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蹲下。
“上来。”
陈翘翘看着他的后背,她趴上去,两条胳膊搂住他的脖子,两条腿夹住他的腰。他把她往上颠了颠,两只手托着她的膝弯,往村里走。
他后背很暖,她的脸贴在他后颈窝上,能感觉到他脖子上的脉搏在跳——咚,咚,咚。稳的,不快。她很喜欢这个声音。
她打了个小小的呵欠,一口热气喷在他后颈上。
“困了?”
陈翘翘没应。她把脸埋进他后颈窝里,鼻子贴着他的皮肤,满鼻子都是肉香。她下意识地张了张嘴,虎牙在他后颈上轻轻磕了一下。没咬。就是磕了一下。
陆建国脚步一顿。
“你刚才是不是想咬我?”
陈翘翘闭上嘴,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等了两秒,确认后脖子上没有痛感,才继续往前走。
“属狗的。”
回到家门口,他侧身用肩膀推开门,把她从背上放下来。陈翘翘站在屋门口,抬头看他,月光底下他脸上那道疤颜色淡淡的。
她忽然伸出手,踮起脚,想去摸那道疤。
他一把握住她的手腕。他的手很大,把她的手腕整个儿圈住了。两个人互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松了手,把她的手腕放下来,用外套袖子把她的手包住了。
“进去睡。不准再出来。”
陈翘翘低头看了看被包在袖子里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然后她转身进了屋,走到床边,把枕头掀开一条缝,摸了摸那颗糖——还在。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储备粮没跑。储备粮还把她背回来了。很好。
院子里,陆建国站了一会儿,把院门重新闩好,检查了一圈,才回了自己屋。躺下的时候,他摸了摸后颈上被她虎牙磕过的地方——什么印子都没有。
他摇了摇头,闭上眼。
这丫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