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收工,队里不管饭,各回各家。
陆建国扛着锄头走在前面,陈翘翘跟在后面。走了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一眼那片玉米地。地边上,那条花蛇早跑没影了,草丛里空荡荡的,只有风吹过的时候叶子动一动。
她收回目光,快走两步追上去,伸手拽住了他后腰的衣服。
陆建国被她拽得步子一顿。
“又拽。”
他嘴上这么说,脚步倒是放慢了。这几天他已经摸出了规律——这丫头走路非得拽着他,不拽就浑身不自在。
两人一前一后到家,陆母已经在灶房里忙活上了。豆角炖在锅里,案板上摞着几个新蒸的杂面馒头,热气把灶房熏得雾蒙蒙的。
陈翘翘一进门,鼻子就开始使劲嗅,整个人不自觉地往灶房方向飘。
陆母从灶房里探出头来,看见她脸上的泥道子,哎呦一声笑了。
“这是下地了还是下泥坑了?”
“下地了。”陆建国替她答了,从井里打了一盆水放在院子石板上,“过来洗脸。”
陈翘翘蹲到水盆前,水里映着一张脸,脸上斜斜地挂着一道泥印子,从额头到下巴,和陆建国脸上那道疤位置差不多。她盯着水里的自己看了好一会儿,忽然抬起头,指了指自己脸上的泥印,又指了指陆建国脸上的疤。
陆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水盆,又看了一眼她的脸,嘴角抽了抽。
“想什么呢,我这个是疤,你那个是泥,能一样吗?”
陈翘翘又低头看了看水里。伸手,把脸上的泥搓掉了。泥没了,脸白白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了。她又抬头看他,表情竟然有点失望。
陆建国被她那个失望的表情逗得嘴角往上走了走,又硬生生压回去,把毛巾丢给她。
“擦脸,吃饭。”
陈翘翘接过毛巾胡乱擦了两把,毛巾往盆里一扔,转身就往灶房跑。陆建国在后面捡起毛巾,拧干了搭在晾衣绳上。
“吃饭比谁都快。”
陈翘翘坐在桌前,一只手抓馒头,一只手拿筷子。粉条滑溜溜的,筷子夹了三回滑掉两回,第三回好不容易夹起来,送到嘴边又哧溜一下掉回碗里。她皱着眉头盯着筷子,最后干脆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直接上手抓。
陆母在旁边看着,没拦,只是说了句“慢慢来,不着急”。
陆建国倒是看不下去了。他端起自己的筷子,夹了一筷子粉条,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张嘴。”
陈翘翘看着送到嘴边来的粉条,愣了一下。在末世从来没人喂过她,都是自己抢。抢得到的吃,抢不到的饿着。她张开了嘴。
粉条滑进嘴里,软软的,咸咸的,比她用手抓的效率高多了。她嚼了两下咽下去,眼睛亮亮地看着他,又张开了嘴。
陆建国又夹了一筷子,吹了吹,喂进她嘴里。然后再一筷子。再一筷子。
陆母端着碗坐在对面,看着自己儿子一筷子一筷子地喂翘翘吃粉条,自己碗里的饭都快凉。她默默低头扒了口饭。得,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头一回见他给人喂饭。
吃完饭,陆建国在院子里劈昨天没劈完的柴。陈翘翘端着小板凳坐在五步远的地方,双手托腮看着。斧头一下一下落,木屑四处飞。
劈了几下,陆建国感觉不对,回头一看——她又凑上来了,距离已经缩短到三步。
“又往前凑。”
陈翘翘往后退了半步。他继续劈。劈了两块木头,回头——又到三步了。
“你属什么的?”
陈翘翘不动。他叹了口气,不管了。她看他没再赶自己,满意地往前又挪了半寸。
现在离他劈柴的地方只有两步半,能清楚地看见斧头落下去的时候木屑飞起来的弧线,能看见他手臂上鼓起来的肌肉,还能闻到他身上混着汗味的肉香。
肉香。还是很好闻。但她现在不像刚来那天那么想咬他了。不是肉不香了,是她觉得咬了好像不太对。至于哪里不对,她还没想明白。
正想着,院门外有人喊了一声。
“建国哥!”
是李大狗,嗓门比平时高了八度,急吼吼的。
陆建国放下斧头走到院门口。陈翘翘也站起来,跟在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李大狗喘着气,指着村后山的方向。
“山脚下那边塌了一块!土松了,把路堵了一半。队长让组织人去清理,还要去几个男的帮几位教授搬东西。”
“教授们没事吧?”
“没事,就是屋子进了泥,几本书被打湿了。秦教授心疼得不行,正蹲在门口晒书呢。”
陆建国把斧头往柴堆上一搁,转头看陈翘翘。
“你在家——”
话没说完,她已经站到他跟前了,仰头看着他,表情明明白白:我去。
“不是去玩,是去干活。”
点头,表情更坚决了。
陆建国看了看她那个倔强的眼神。
“行,跟着。但不能乱跑。”
三人往后山走。路上碰见几个扛着铁锹的村民,都是去清塌方的。李大狗走在前面,一路走一路比划。
“秦教授,就那个搞化学的——他那几本书当命根子一样宝贝。屋子后墙进了水,他不先搬铺盖,先搬书。我去的时候他正蹲在门口一本一本摊开了晒,嘴里还念叨呢,说这书绝版了,买不着了。”
陆建国嗯了一声。
“韩教授也去帮忙了。看着瘦,干活倒不含糊,自己扛一袋子沙土往墙根垫,我说我帮你扛,他说不用,他自己来。”
李大狗啧啧两声,“这些教授也怪不容易的。大老远下放到咱们这穷山沟里,住破屋,还得自个儿修墙。”
陈翘翘跟在陆建国身后,听着李大狗说话,脑子里慢慢转着。
教授——这个称呼她记得。那天去知青点的路上,陆建国给她指过韩教授: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人,手里拿着旧书,书脊上有金色的字。还有落水的孙教授,花白头发,身上有干净的味道。秦教授,搞化学的。化学是什么她不明白,但她能记住这个味道——酸的、涩的,有点烧焦的味,他手指上还有黄印子。
这几个人跟陆建国不是亲戚,也不是朋友,但陆建国很在意他们。她看得出来。
她抬头看了看陆建国的后背。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
塌方的地方在村后山脚下,一条土路旁边。路是通往后山几间老屋子的必经之路,那几间老屋子住的就是韩教授他们几个。村民们已经动手清理了,铁锹铲土的声音哗啦哗啦的。
陆建国把陈翘翘拉到路边一棵大树底下。
“站这儿,别乱走。我去铲泥。”
她站在树底下,看他把外套脱了搭在树枝上,拎起铁锹一脚踩进泥堆里,他干活快,一锹一锹的泥甩到路边。
她看了一会儿,目光移到路边那几间老屋子上。其中一间屋子门口蹲着一个瘦瘦的老人,花白头发,戴着一副旧眼镜,正把一本一本的旧书摊开了摆在石板上晒。她认得他——那天掉河里的人,身上有干净的味道。
旁边还有一个人,高个子,四十多岁,穿灰布衫,正从屋里往外搬东西,一摞一摞的本子,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画着奇奇怪怪的符号。这个人应该是秦教授。她记得他手上的黄印子和那股酸涩的烧焦味。
还有一个站在屋后墙根底下,正弯腰往墙脚垫沙土袋子。瘦高个,动作利索,正是韩教授。陈翘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想起来了,上次他手里拿着亮晶晶书。书脊上有金色的字。
韩教授直起腰来,往树底下看了一眼。看见她,微微愣了一下,点了点头,算是打招呼。
陈翘翘歪头看着他,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韩教授看她走过来,有些意外。
“小姑娘,你是——”
“她是那天雨里走丢的那个知青,叫陈翘翘,现在住陆村长家。”孙教授在门口一边摊书一边替他说,“我跟你说过的,老陆家大小子把她从泥坑里刨出来那个。”
韩教授哦了一声,打量了她一下。他和孙教授不一样——孙教授是医生,看人先看脸色和眼神;他是武器专家,看人先看步态和站姿。这姑娘走路几乎没有声音,而且她的眼睛——太亮了。
“你找我有事?”
陈翘翘没说话,低头看了看他脚边的沙土袋子,又看了看屋后墙被泥水泡过的墙角。墙根底下的泥又黑又软,一股潮湿的腥味。她蹲下来,伸手去搬沙土袋子。
“哎哎,这个重,你搬不动的。”
她试了一下,确实搬不动。皱了皱眉,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沙,又看了看韩教授。
韩教授看了她一眼,转头对门口晒书的孙教授说:“老孙,你上次说的那个病人就是她?”
孙教授抬起头看了看陈翘翘,推了推眼镜。
“对,受惊吓导致失语,精神上也需要恢复。不过——”他仔细看了她两眼,“今天看着比上次清醒了不少。眼睛有神了。”
秦教授搬完一摞本子从屋里走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看见陈翘翘愣了一下。
“这谁家的小姑娘?”
“陆村长家的,那天从泥坑里捡的那个知青。”韩教授说。
秦教授哦了一声,在她面前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她的眼睛,又看了看她的脸色。
“小姑娘,你以前生过什么大病没有?”
陈翘翘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你的瞳孔反光跟常人不太一样。”他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不是坏事,就是很少见。我以前在实验室里见过类似的,是一种罕见的体质特征。这孩子的体质可能有些特殊。”
韩教授没说话,只是又看了陈翘翘一眼。
陈翘翘没听懂他们在说什么。她的注意力被秦教授手上那几个淡淡的黄印子吸引了,指尖微微发白,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泡过的。
秦教授注意到她的目光,把手背到身后,笑了笑。
“化学试剂烧的,不碍事。”
陈翘翘不懂化学试剂是什么,但她记住了这个味道,记住了他那双手。
“翘翘!”
陆建国的声音从塌方那边传过来,带着着急。他铲了几锹泥,回头一看树底下没了人,心里咯噔一下,扔了铁锹就往这边找。看见她好端端地站在教授们跟前,才松了口气,大步走过来。
“不是让你在树底下等着吗?”
陈翘翘回头看见他,立刻走到他身边,伸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秦教授看着这一幕,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
“小陆,这姑娘挺依赖你的。”
陆建国咳了一声,没接这个话茬。
“您三位没事吧?屋子进水严不严重?”
“不严重,就后墙根泡了点泥。”韩教授摆摆手,“我们自己清理就行。”
“那不行,我爹交代了让我看着你们。塌方那边马上清完了,一会儿我带几个人过来帮你们把排水沟重新挖一挖。”
孙教授在门口笑呵呵地说:“小陆同志做事就是周到。”
陆建国摆了摆手,拉着陈翘翘往回走。走了几步,低头问她。
“教授们和你说什么了?”
她没吱声。
“没乱拿人家东西吧?”
她摇了摇头。
“那就行。对了,秦教授屋里那些瓶瓶罐罐你别碰,有毒。”
她眨了眨眼。毒——她以前是丧尸,什么毒没怕过。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白白的,嫩嫩的,和以前那两只黑指甲的青灰爪子完全不一样。这具身体太脆了,还是听他的吧。
两人回到塌方现场,李大狗正拄着铁锹擦汗。
“建国哥你去哪儿了?我以为你掉沟里了!”
“少废话,干你的活。”陆建国重新拎起铁锹。
陈翘翘又站回树底下。这回没乱跑,乖乖站着,眼睛却一直跟着陆建国转,看他偶尔抬头往她这边扫一眼——确认她还在,然后低头继续干活。
她忽然又想起那个问题了。他护着她。她也想护着他。但他太强了,她太弱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吃石头能变强,以后走路要多看路边。发光的石头,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