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饭是玉米糊糊配咸菜疙瘩,一人一个杂粮饼子。
陈翘翘坐在桌前,喝糊糊喝得呼噜响。陆母在旁边看着,眼里带着笑:“今天倒没烫着。”
陆建国掰了半块饼子塞嘴里,含糊道:“学聪明了,知道吹了。”
陈翘翘从碗沿上抬起眼睛,看了看他,又低头对着碗吹了一口气,吹得糊糊表面起了一层皱。
陆建国筷子顿了顿。行,前两天馒头都不知道吹,现在吹得还挺像样。
陆村长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拿着记工本:“今天队里安排活儿了,知青都去东头玉米地锄草。建国,你跟翘翘一会儿也过去,让周文清给她分点轻省活。老在家待着不是事,公社那边不好交代。”
“行。”
陆母收拾着碗筷:“翘翘这情况,下地能行吗?”
“不用她真干多少,主要是点个卯。”陆村长看了看正低头研究自己鞋子的陈翘翘,“让她慢慢适应,总闷在家里也不好。”
陈翘翘听见自己的名字,又看见陆村长手里那个翻开的记工本,站起来走到陆建国旁边,拽住他袖子。
意思明确:走。
“今天倒是积极。”陆建国站起来,顺手拿起墙角的草帽扣在她头上。草帽太大,滑下来盖住她半张脸。她伸手把帽檐往上推了推,露出两只眼睛,仰头看他。
“走吧。”两人出了门。
路过村口大槐树,碰见了李大狗。他扛着锄头,嘴里叼着根狗尾巴草,远远就喊:“建国哥!翘翘妹子!”
陈翘翘歪头看了看他嘴里那根晃来晃去的草。
李大狗走到跟前,手在兜里掏了掏:“翘翘妹子,今天哥没糖了,就剩半块饼,你吃不?”
粗纸包着半块玉米饼子。
陈翘翘看着饼子,没伸手。
陆建国替她接了:“谢了,她刚吃完早饭。”
“刚吃完也不耽误再吃半块。”李大狗咧嘴笑,“这丫头看着瘦,饭量可不小。”
陈翘翘伸手把饼子从陆建国手里拿过来,揣进自己兜里。
“嘿,还知道存粮了。”李大狗乐了,“比前几天有进步。”
三人一起往玉米地走。李大狗在前头说着队里的闲话,谁家牛跑了,谁家鸡下双黄蛋了。陆建国走中间,陈翘翘跟在最后。
没走多远,陆建国感觉后头又没动静了。回头一看,她又蹲在路边了。
一堆碎石子,大大小小,灰扑扑的。
“又看什么?”
陈翘翘捡起一块,举到眼前对着太阳看了看。放下来,换一块,又对着太阳看。一块一块看过去。
陆建国明白了——她在找跟她昨天那颗一样的。
“别找了。”他把她从地上拉起来,“那种石头可遇不可求,你以为遍地都是?”
陈翘翘被拽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堆石子,表情不甘心。
“走了走了,再磨蹭天都热了。”
李大狗在旁边看得津津有味:“翘翘妹子喜欢石头?”
“鬼知道她喜欢什么。”陆建国把她往前推了推,“前天喜欢鸡,昨天喜欢斧头,今天又喜欢石头了。”
“小孩子都这样,三分钟热度。”
陈翘翘被推着走,手揣在兜里,昨晚那颗石头没了,吃进肚子里了,但她还想再找一颗。万一还有呢?
玉米地一大片,玉米秆子半人高了,绿油油的。知青们已经在田埂上站成一排,周文清拿着本子分配任务。
“男同志一人两垄,女同志一人一垄。上午干完的可以提前歇着。”
看见陆建国带着陈翘翘过来,周文清合上本子迎上来:“建国同志,村长跟我说了,翘翘今天开始跟着上工。”
“嗯,给她分点轻的。”
周文清看了看陈翘翘,想了想:“要不让翘翘跟着红梅吧,红梅干活麻利,分半垄地,除草拣石头就行。”
赵红梅从人群里探出头,嗓门依旧是大的:“行!翘翘交给我!”
陈翘翘耳朵往后抿了抿,往陆建国身后挪了半步。
赵红梅走过来,一把拉住她的手:“别怕,跟着姐。除草简单得很,把草拔了就行。你看——”她蹲下来,指着地垄,“这种是草,这种是玉米苗。草要拔掉,苗要留着。能分清吗?”
陈翘翘低头看了看草,又看了看苗。
分不清。
但她决定试一试。蹲下来,伸手拔了一棵。
“哎呦!这个是苗!留着留着!”赵红梅赶紧拦住,“你看,苗的叶子宽,草的叶子窄。摸一摸,苗的边是滑的,草的边有点拉手。”
陈翘翘伸出手指摸了摸。一个滑,一个拉手。
她准确地把那棵草拔出来,举给赵红梅看。
“对对对!就是这个!”赵红梅高兴得拍她肩膀,“翘翘你学得还挺快嘛!”
陈翘翘低头又拔了一棵。对。再拔一棵。对。
动作越来越快,从犹豫变成干脆利索。
赵红梅蹲在旁边,发现自己根本插不上手了:“你这哪是第一次下地?比老农还快!”
那边的陆建国一边锄草一边拿眼睛往这边扫。看她蹲在地垄上埋头拔草,动作麻利得不像话,他有点意外。这丫头,学东西是真快。
正想着,那边突然有人叫了一声。
“哎呦!好大的蛇!”
陆建国猛地抬头。
玉米地边上,孙秀莲捂着嘴往后退了好几步,指着草丛里一条花蛇,脸都白了。蛇有一米来长,花花绿绿的纹路,正盘在田埂边上晒太阳。
几个女知青吓得往后退,男知青也变了脸色。
“别慌,拿锄头赶一下就好。”周文清推了推眼镜,声音倒是镇定,但自己也没上前。
陆建国正要过去,忽然看见一个身影已经走过去了。
陈翘翘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泥,走到那条花蛇跟前,蹲下来。
她歪着头看着那条蛇。
花蛇昂起头,吐着信子。
陈翘翘也吐了一下舌头。
花蛇往后缩了一下。
陈翘翘伸手捏住蛇的七寸,把整条蛇拎了起来。花蛇在她手里扭了两下,被她捏得死死的,根本挣不开。
然后她转过身,举着蛇,对着陆建国的方向。
脸上那个表情很清楚——这个能吃吗?
周围的人都看呆了。
“翘翘你你你你你……”赵红梅张大了嘴。
孙秀莲直接退出去十步远,话都说不利索了:“她她她她不咬人吗不对蛇不咬她吗不对她抓蛇干什么?!”
陆建国大步走过去,从她手里把蛇夺下来,甩手扔到远处。花蛇落地之后飞快钻进了草丛,头也不回地跑了。
陈翘翘看着蛇跑了,转头看陆建国,皱起眉头。
我的。
“你的什么你的。”陆建国把她的手拉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一遍,“那个不能吃。”
他撸起她袖子检查,白嫩嫩的胳膊上连个印子都没有。
“以后不准抓蛇,听见没有?”
陈翘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蛇跑掉的方向,表情委屈。
赵红梅这才敢凑过来:“我的老天爷,翘翘你也太虎了!那可是蛇!你不怕啊?”
陈翘翘看了看她,表情很平静。怕?她当丧尸王的时候,什么活物没咬过。一条小花蛇,还不够塞牙缝的。
但她看了看陆建国的脸色,决定不说话。
李大狗凑过来,一脸服气:“建国哥,我算是看明白了。翘翘妹子不是胆子小,是胆子太大了。她那个胆小是挑人的。”
“咳。”周文清清清嗓子,“时间不早了,大家继续干活吧。”
知青们这才散开,各自回各自地垄,但都忍不住往陈翘翘这边看。
陈翘翘蹲回自己的地垄,继续拔草。动作还是很麻利,但嘴唇微微抿着,显然还在惦记那条蛇。
陆建国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别想了,中午有正经饭吃。”
陈翘翘抬头看他,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饭是饭,蛇是蛇。蛇也是饭。
陆建国被这个眼神气笑了,蹲下来压低声音:“我再说一遍,不准乱吃东西。地上的、树上的、会跑的、会爬的,都不准往嘴里塞。饿了找我,听明白没有?”
陈翘翘低头拔了一棵草,没点头也没摇头。
但嘴角翘了一下。
那个翘法让陆建国觉得,她不是在答应,而是在说——看情况。
“……算了。”陆建国站起来,走到自己那垄地里继续锄草。
太阳越升越高,地里开始热了。陈翘翘拔完了自己那半垄,站起来往前走,继续拔旁边没人管的那一段。赵红梅想拦都没拦住。
等周文清宣布上午收工的时候,陈翘翘一个人拔了两垄地的草。
她站在田埂上,满手是泥,脸上也蹭了一道泥印子。
陆建国走过来,把水壶递给她:“喝点水。”
陈翘翘接过来仰头喝了一口,又还给他。然后伸手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
是李大狗早上给的那半块玉米饼子。捂了一上午,有点碎了,还沾着兜里的碎渣。她掰了一半,递给陆建国。
“给我的?”陆建国愣了一下。
陈翘翘点了点头。
陆建国接过那半块碎饼子,看了看她脏兮兮的小脸,又看了看她那个认真的表情,嘴动了动,没说出话。他低头咬了一口,饼子粗,拉嗓子,但嚼着嚼着有点甜。
陈翘翘看他吃了,满意地点了点头,把剩下半块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得满满的。
两个人在田埂上并排坐着,一个嚼饼子,一个喝水。
赵红梅在远处看着,拿胳膊肘怼了周文清一下:“你看你看。”
周文清看了一眼,又推了推眼镜:“挺好的。陆建国同志对知青同志很照顾。”
赵红梅翻了个白眼:“周组长,你要不换个镜片吧,你那个眼镜度数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