芬兰分部地下四千米,空气仿佛被冻结成了实质的铅块。
收容单元内的液氧循环系统正在全功率运转,白色的低温雾气在强化玻璃墙外翻滚。然而,在这足以瞬间冻裂碳纳米管的极寒核心,那只代号为BC-63的凤蝶正处于分裂期。
它并没有像往年那样分裂出三十个躁动不安的个体,这一次,它只分裂出了一个。
那是一只通体呈现出深邃幽蓝色的子实体,它没有像其他分裂体那样随机适应某种极端环境(如高压、强酸或辐射),而是静静地悬浮在收容舱的最前端,隔着三层防弹玻璃和液氧层,死死地“注视”着站在观察窗外的玖禾。
“休谟指数出现异常波动,”监控室的技术员声音在颤抖,“博士,SRA现实稳定锚的读数在跳动。它……它在试图穿透收容壁。”
“不是穿透,是靠近。”玖禾纠正道。他放下了手中的记录板,目光穿过那些复杂的仪器,与那只幽蓝色的蝴蝶对视。
在那一瞬间,一种奇异的共鸣在他的脑海深处响起。那不是声音,而是一种纯粹的、不带任何杂质的情绪——孤独,以及一种近乎孩童般的、对温暖的渴望。
“它不需要饲料。”玖禾突然说道。
“什么?”安保主管愣住了,“今天是投喂日,如果不投放鳞翅目活体……”
“它不需要那些死物。”玖禾打断了他,他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仿佛在那只蝴蝶的复眼中看到了另一个维度的倒影,“它在等我。”
在所有人惊恐的注视下,玖禾走向了气密门。
“玖禾博士!你疯了吗?那是Keter级实体!一旦它苏醒,周围一千公里都会变成真空!”
“那是针对‘饥饿’状态下的它。现在的它,很饱。”玖禾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而且,它选择了我。这是收容协议里从未记载过的变量——‘特异性依恋’。”
他输入了最高权限密码,气密门嘶嘶作响地打开了。
极寒的空气瞬间涌入缓冲区,但玖禾没有穿厚重的恒温防护服,甚至摘下了手套。他穿着那件单薄的白大褂,一步步走进了核心收容区。
四台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发出刺耳的警报声,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试图压制即将崩溃的现实结构。但在玖禾踏入收容舱范围的那一刻,警报声戛然而止。
原本狂暴的空间扭曲,像是一只被抚摸的猫,瞬间温顺了下来。
玖禾走到了恒温舱前。液氧的低温让他的睫毛上结了一层白霜,但他毫不在意。他伸出手,按在了隔离闸门的开启键上。
“警告:收容屏障即将解除。警告……”
机械音未落,闸门缓缓升起。
液氧的白雾散去,那只幽蓝色的BC-63子实体缓缓飞了出来。它没有触发“生态抹除”,也没有引发“现实崩溃”。它扇动着那无法被光谱解析的翅膀,轻盈地穿过致命的低温力场,飞到了玖禾的面前。
在距离玖禾鼻尖只有几厘米的地方,它停住了。
监控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血腥的一幕——博士被分解、被传送、或者被抹除。
然而,什么也没发生。
蝴蝶轻轻地落在了玖禾伸出的食指上。
在那一瞬间,玖禾感到一股奇异的暖流顺着指尖传遍全身。那不是物理上的温度,而是一种认知的重构。他看到了——这只蝴蝶眼中的世界。
在这个子实体的感知里,世界是由无数条脆弱的线构成的。重力是线,光线是线,时间也是线。而它,生来就是为了剪断这些线。但此刻,在玖禾的指尖上,它感受到了一个“锚点”。
一个比斯克兰顿现实稳定锚更稳固、更温暖、更真实的锚点。
“原来如此……”玖禾低声呢喃,他的瞳孔中倒映着蝴蝶翅膀上流转的星河,“你们不是在毁灭现实,你们是在寻找一个不会崩塌的支点。”
蝴蝶收拢了翅膀,紧紧地贴合在玖禾的指腹上,仿佛那是它唯一的栖息地。
“实验记录,”玖禾转过头,看着监控镜头,脸上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微笑,“BC-63分裂体对特定人员表现出绝对顺从。现实扭曲效应在接触瞬间归零。我提议,将该子实体从收容名单中移除,转为……我的私人助理。”
“这严重违反收容协议!”安保主管终于反应过来,对着麦克风大吼,“玖禾!立刻把它放回收容单元!否则我们将启动远程销毁程序!”
“销毁?”玖禾轻轻抬起手指,那只蝴蝶随之起舞,周围的空气因为它的存在而泛起涟漪,原本致命的液氧环境竟然开始转化为适宜生物生存的氧气,“你确定要销毁唯一一个能主动稳定现实结构的样本吗?”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冰冷。
“而且,我想你们最好别这么做。因为如果它死了,我会很困扰。而当我感到困扰时……我也许会做出一些比它更过分的事情。”
监控屏幕闪烁了一下,随后彻底黑屏。
在地下四千米的核心收容区,玖禾看着指尖那只幽蓝色的蝴蝶,轻声说道:
“欢迎加入基金会,小家伙。虽然这里很冷,但我会教你怎么取暖。”
蝴蝶振翅,发出了一声清脆的鸣响。那声音穿透了厚重的地层,仿佛是对这个冰冷世界的第一声宣告。
第零类接触,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