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是一片粘稠的深海。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足以压碎灵魂的亿万吨水压。玖禾悬浮在这片漆黑之中,但他感觉不到窒息,仿佛他的肺叶已经进化成了鳃,能够直接从这绝望的黑暗中汲取养分。
那只幽蓝色的BC-63子实体——他私下叫它“蓝闪”——正停在他的眉心。
“看。”
一个念头直接在他的脑海中炸开。不是语言,是纯粹的视觉信号。
蓝闪的翅膀猛地张开,原本幽蓝色的磷粉瞬间化作无数道光束,刺破了深海的黑暗。
在海底七千米的淤泥之下,在那连潜艇都无法触及的绝对死寂之地,有什么东西正在呼吸。
那是一具庞大到无法用常理度量的躯体。它像是一座沉没的山脉,覆盖着早已石化的藤壶和古老的沉船残骸。但在那嶙峋的岩石外壳下,隐约透出的不是血肉,而是无数只紧闭的眼睛。每一只眼睛的缝隙中都流淌着令人作呕的暗红色光芒,仿佛地狱的余烬。
旧神。
这个词突兀地浮现在玖禾的脑海里。它不是神,它是这个世界的病灶,是太平洋底那块永远无法愈合的溃疡。它正在沉睡,但它的梦境正在泄漏,污染着周围的一切异常。
“它在看着我们。”蓝闪传递来一阵战栗的情绪,“它在看着……你。”
海底的那座“山脉”突然震动了一下。其中一只巨大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隙。
那一刻,玖禾感觉自己的灵魂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
“啊!”
玖禾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浸透了睡衣。
这里是他在分部内部的私人宿舍,恒温二十四度,空气干燥而洁净。没有深海,没有旧神。
他大口喘息着,心脏剧烈跳动。他下意识地看向窗台——那里放着一个特制的玻璃生态箱,蓝闪正静静地停在里面的枯枝上,翅膀微微颤动,似乎在安抚他残留的恐惧。
“只是个梦……”玖禾揉了揉太阳穴,试图平复那股来自灵魂深处的恶心感。
他掀开被子,准备去洗把脸。然而,就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一种极其怪异的感觉袭击了他。
世界变了。
或者说,他眼中的世界,多出了许多“图层”。
他看向墙壁,视线仿佛穿透了钢筋混凝土。在距离他三百米外的地下收容区,他“感觉”到了一团炽热的、暴躁的红色光球。
那是SCP.BC-12,一个被收容在熔岩炉中的炎魔实体。此刻,它正在愤怒地撞击收容壁。
玖禾甚至能清晰地“听”到它撞击的节奏,感受到它核心温度的微小波动。
他惊愕地转过头,看向另一侧。
在地下五千米的最深层,有一团冰冷、滑腻、如同鼻涕虫般的绿色光斑。
SCP.BC-89,一种能够液化自身并渗透任何物理屏障的软体异常。此刻,它正蜷缩在角落里,处于休眠状态。
玖禾的瞳孔剧烈收缩。他不需要看监控屏幕,不需要查阅数据库。这些信息——坐标、状态、情绪、甚至它们此刻的生理需求——就像是他自己的手脚知觉一样,清晰地呈现在他的脑海里。
“这不可能……”
他踉跄着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
他的瞳孔深处,隐约闪过一抹幽蓝色的微光,和蓝闪翅膀上的颜色一模一样。
“共感……”玖禾喃喃自语,“那天在收容区,不仅仅是它适应了我。我也……被它‘标记’了。”
BC-63的能力是“生态抹除与维度吞噬”,它能感知并锁定范围内的所有生命体。而现在,这种能力通过量子纠缠,共享给了玖禾。
在这个瞬间,SCPBC分部对他来说,不再是一个充满钢铁墙壁和厚重铅门的迷宫。
它变成了一个透明的鱼缸。
所有被关押在里面的Keter级怪物,在他眼中都变成了发光的金鱼。它们的位置、它们的强弱、它们此刻是在睡觉还是在策划越狱,对他来说一览无余。
“警告:检测到未授权的精神波动。请研究员玖禾立即前往医疗部接受检查。”
宿舍内的广播突然响起,冰冷的电子音打断了他的思绪。看来,刚才那一瞬间的精神爆发,触发了分部的灵能监测网。
玖禾深吸了一口气,眼中的蓝光迅速收敛,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他整理了一下衣领,对着镜子里的自己露出了一个职业化的微笑。
“只是做了一个噩梦,有些失眠罢了。”他对着空气轻声说道,仿佛在回答那些看不见的监视者。
他走到窗台前,打开生态箱的盖子。蓝闪飞了出来,亲昵地落在他的指尖。
“看来,我们以后要保守很多秘密了。”玖禾轻声说道,手指轻轻抚摸着蝴蝶的翅膀,“比如,那个海底七千米下的东西……它快要醒了,对吗?”
蝴蝶没有回答,只是微微颤动了一下触角。
但在玖禾的脑海中,一副清晰的三维地图缓缓展开。
那是太平洋的海底地形图。而在七千米的深渊处,一个红色的倒计时,正在无声地跳动。
距离“旧神”苏醒,还有:71小时59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