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一会儿,院里的老式大座钟嗡嗡震着敲响了下班铃。
虞姝跟着下班的人流慢慢往家走,心里盘算家里还有多少结余。
两年多,因为是临时工,一个月二十八块工资。抛去平日的吃穿日用、弟弟余毅常年吃药看病,省吃俭用下,手里也只攒下七十来块钱。
就这点积蓄,省着花,顶多够姐弟俩勉强过三个月。往后的日子,一下子没了着落。
正低头琢磨,肩膀忽然被人轻轻拍了一下。
“想啥出神呢?喊你好几遍了。”
虞姝回头,见是汪林栋。她定了定神,简单把自己被清退、丢了工作的事说了。
汪林栋听完压根没当回事,大大咧咧一挥手:“嗨!就那二十多块的死累活,丢了就丢了!以后你跟着林栋哥,保准比在街道办熬日子强百倍。”
虞姝心里哭笑不得,跟着你混,难不成天天和你在街上闲逛晃悠?
忽而,汪林栋拍了拍胸脯,脸上露出几分神秘,从怀里摸出一个粗布小袋递过来。
“别愁了,看哥给你带了东西。”
虞姝伸手接过,解开袋口一看。
里头整整齐齐捆着一沓现金,清一色都是五块的棕色票子,上面印着炼钢工人。
汪林栋见虞姝惊讶地看着自己,脸上露出几分得意:“咱们这册子八十多页,印得多,成本也就摊薄了,算上纸张、油墨还有人工,一本成本才一毛五,定价卖两毛五。因为你整理的册子质量好,买的学生特别多,按照三七分成,这是分给你的三百五。”
说完,汪林栋咂了咂嘴,脸上满是惋惜:“可惜咱们没法明着摆摊售卖,不然还能再多卖不少。我打算往天津、廊坊这些周边地界再跑几趟,但那边情况不是很熟悉,再加上也卖不了多长时间了,眼看十二月就要高考。”
两人又聊了几句,便各自道别回了家。虞姝摸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先前七上八下的心,一下子踏实了不少。
…………
日子像流水一样一天天往前淌,转眼就进了十一月。虞姝光荣的成了闲散在家的无业人员。离职那天,办公室的众人都很惋惜,倒是蔡明香脸上故作不舍,眼底却藏着几分得意和轻视。
失业之后,虞姝没有急头白脸地四处找活。
一是之前数理化复习册子有了分成,手里头还算宽裕。二来已经有知青陆续回城,正经工作本就稀缺,是人人争抢的香饽饽,没有非常可靠的关系,根本落不到普通人头上。
齐婶子倒是替她急得不行,总琢磨着再帮她托人找个稳妥的差事。架不住虞姝一遍遍宽慰劝说,最后也只能作罢。
于是,这几天除了去食堂帮齐婶子搭把手,就是在燕影厂打转。
这天中午吃过饭,虞姝拎着绿帆布饭兜,慢悠悠走进了厂里的一号摄影棚。
午后的燕影厂摄影棚人声鼎沸,偌大的封闭式内景棚里灯火通明,人头攒动。
这里正在拍摄燕影厂今年的重头戏《大河奔流》。是国庆30周年的献礼篇。影片讲的是1938年花园口决堤造成黄河泛滥,黄泛区的百姓流离失所、咬牙挣扎求生等一连串故事

此时正在拍摄水淹逃亡的戏份。棚中搭建起黄泛区村落实景,地面挖出沟槽,棚顶架设高位水箱。开机后闸门开启,混着黄泥、杂草的水流奔涌而下,齐至演员膝头。强光与水雾模拟出暴雨天气,数十名演员与群演在泥水中奔逃、搀扶、哭喊。远处的房屋模型随水流冲塌,水泵轰鸣、人声嘈杂,满棚潮气裹挟着泥土味。
“停!各部门收工清场,抓紧规整场地!”
导演陈怀楷洪亮的声音压住满棚嘈杂。他坐镇片场多年,调度沉稳,一声令下,全场立刻有条不紊动了起来。灯光组快速归置大型灯具、梳理杂乱电线轨道;场务拿着拖把扫帚清理积水污泥;布景、道具组的师傅们忙着检查受潮景片、收拾散落道具,拆换临时搭建的灾民场景。
虞姝站在边上看了片刻,目光扫过忙碌人群,很快看见了齐叔。
五十出头的齐叔,是道具组的资深老职工。常年风吹日晒,皮肤黝黑,身形清瘦精干,鬓角发丝早已花白。
“齐叔,先歇歇,吃饭了。”虞姝走上前轻声唤他。
齐叔闻声抬头,一见是她,布满沟壑的脸上堆起质朴的笑,爽快应道:“哎,来了!”
他接过虞姝递来的老式铝饭盒,抬手掀开盖子,温热的香气扑面而来。饭盒里猪肉白菜炖粉条油花鲜亮,旁边立着两个暄软的二合面馒头。
齐叔眼睛一亮:“嚯,今儿伙食可真够硬的!”
虞姝笑着回话:“是齐婶心疼你。前几个月你跟着摄制组在开封拍外景,风餐露宿的,她一直惦记着,特意给你炖菜补身子。”
齐叔听得心里暖和,拿起筷子大口吃了起来。一边吃饭,还一边抽空抬手叮嘱徒弟们规整布景、清点道具。
虞姝看着周遭众人忙得脚不沾地,便连忙让齐叔安心吃饭,自己上前帮忙收拾零碎道具。
棚里地面刚积过泥水,湿哒哒地,处处凌乱。虞姝低头专心整理脚边杂物,没留意身侧有人快步穿行,两人结结实实撞在了一块儿。
两股力道对冲,两个人齐齐往前一扑。虞姝跟前立着根撑布景的粗木杆,她赶紧伸手攥住,脚下踉跄两下,才算站稳。
对面那高大的青年也往前趔趄好几步,才稳住身子。只听“啪嗒”一声轻响,一本油印册子从他兜里掉在了地上。
两人视线对上,都稍稍一怔。“陈大哥,对不住啊,我光顾着收拾东西,没看着你过来。”
陈铠歌摆了摆手。“没事。”
虞姝弯腰捡起册子。上面沾了层薄泥,写着一些数学公式。这册子是虞姝亲手整理的,她一眼就认了出来,脸上神色不由得微微一滞。
陈铠歌瞧出她神色异样,随口问:“你见过这本?”
“嗯,之前在林珊那儿看到过。”虞姝应着,把册子上面的泥点擦干净,递了回去。
“陈大哥你这也是准备考高考?”
一提高考,陈凯歌微微抬了下巴,语气透着自信笃定:“是啊,我准备考燕大中文系。”
可低头瞅着手里的数学册子,心里不免泛起一抹苦涩。文科是他的强项,数学则让他头疼不已。
虞姝有些好奇地问:“陈大哥不是在洗印厂上班吗,今儿怎么有空来棚里?”
“我爸说今天拍水淹的重头戏,热闹得很,我就过来瞧瞧。”他的父亲陈怀楷,就是今天坐镇拍戏的导演。
两人岁数差着一截,平时不算熟,顶多算点头之交。随便唠了两句闲话,便各自散开。
…………
夜深人静,淅淅沥沥的秋雨下的没完,连片的滴答声浸在夜色里,将深秋的寒意沁得越发浓烈。
“咚、咚咚”声骤然刺破寂静,惊醒了里屋觉浅的齐婶。
她猛地睁开眼,屏息侧耳。急促的敲门声又响了起来。
“老头子,醒醒!”齐婶抬手推了推身旁熟睡的老伴。
齐叔迷迷糊糊坐起身,带着浓重的睡意打了个哈欠:“咋了?半夜三更的。”
“外头有人敲门。”
老两口不敢怠慢,各自抓过床的厚外套披上,走出里屋,抬手推开屋门。
阴冷的雨风裹挟着湿气猛扑进来,虞姝神色焦急地站在门外。
深秋雨夜,她身上只套了件单薄的褂子,根本来不及添衣。冰凉的秋雨打湿了她的衣衫、发丝。
“姝丫头?这大半夜、下着雨,你这是怎么了?”齐婶连忙上前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