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师
九月的省城天开始凉了。铺子门口的杨树叶子往下掉,风把叶子从树底下吹到卷帘门旁边堆着,每天早上开门的时候要拿脚拨开。
海龙蹲在举升机旁边,手里拿着油底壳螺丝——拧紧、再回半圈、再紧到位置。他做这个动作已经不用想了,手腕知道什么时候到。师傅从工具箱旁边走过去的时候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不是夸奖——是让他往旁边让半寸。
“从明天起你的工钱按师傅算。“
海龙把螺丝拧完,扳手搁在地上。“嗯。“
师傅没再说什么。他端起他那搪瓷茶杯喝了一口——盖子上还是那块胶布,三年前的。海龙在铺子里学了三年。三年前他坐上表叔的卡车副驾驶从村里到省城,路边的杨树叶子蒙了一层灰。三年后他的手跟三年前不一样了。虎口旁边的疤还在——扳手打滑蹭的,粉色的。指甲缝里那条黑线三年没褪。不是没洗掉,是油渗进指纹里了。他现在不需要摸零件架了——零件在自己的工具箱里码得整整齐齐,闭着眼睛能抽出正确号数的套筒。
但师傅那句话他听进去了。按师傅算。这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下,没停。
十月中旬海龙接了出师
十二月初海龙骑了四十分钟自行车到了省城另一边。
那家修理厂比他待了两年多的铺子大一倍。车间里有两台举升机,墙角堆着的轮胎全是新的牌子——上面有洋文。一个穿蓝色工装的人蹲在发动机舱前面,手里拿的不是扳手,是一个海龙没见过的小仪器。新老板坐在办公室里的转椅上,办公桌上摊着一本电话簿。他看了一眼海龙——看手,看脚边的工具箱,看肩膀的宽度。
海龙把推荐信放在桌上。信是一张纸,师傅写的——不短,字是圆珠笔写的,每一笔都下手很重。新老板把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信末尾师傅的名字。他把信放在桌上。
“先试一个月。“
海龙把信拿起来,叠好,放回工具箱侧面的口袋里。工具箱侧面的口袋里还有一把扳手——齐老板给的,手柄被他的手磨光了——还有齐老板给的工具袋,边角磨出了线头。这些是他在省城从头开始的全部家当,现在多了一封师傅写的推荐信。
晚上他在出租屋里把工具箱打开。灯光是四十瓦的,从他来省城的那天晚上到现在没换过。他把推荐信从侧面口袋里抽出来——放在每一层抽屉的最上面不合适,因为上面已经放满了东西。他把信垫到工具箱最底下那层,压在铁盒子上面。铁盒子里搁着他的私人物品——不多,几样东西。铁盒盖子上有一颗螺帽。
这颗螺帽是三年前表叔从拖拉机高压油管上拧下来给他的——那时他手还没有茧,把螺帽放在手心里掂了一下,铁的,凉的,六角面上有一点锈。螺帽的六角面上有一点锈,旧机油干了以后结了一层深色的膜。他把螺帽拿起来,拇指和食指捏着,对着灯泡看了一下——螺纹里的油垢还在。他把螺帽放回铁盒盖子上,然后把推荐信平铺在螺帽上面。信纸比螺帽大很多,把螺帽完全盖住了。
他把铁盒盖子合上,再把工具箱的每一层抽屉都推进去。最上层是套筒,第二层是扳手和螺丝刀,最下面那层是铁盒子——里面是过去的东西。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搁在工具箱的盖子上——盖子的铁皮已经凹了一个小坑,是他去年搬工具箱时撞在举升机柱子上碰的。他的手指在那个小坑上停了一下。然后盖上盖子。扣子嗒的一声搭上了。
窗外霓虹灯灭了又亮。省城天黑得早,街上的路灯已经亮了。明天是新厂的第一天。
海龙站起来,把工具箱拎到后门口——后门边上的墙根是工具箱搁了一年的位置。他把工具箱靠着墙放下。墙上的灰蹭了一块在工具箱侧面——蹭在胶布上“海龙“两个字的旁边。他低头看了一眼那片灰,没擦。然后他推门出去,往街口走了。街口有盏路灯,下面是卖馒头的摊子。他走到摊子前面站了一下。
“两个。“
他把馒头接过来的时候馒头是热的。塑料袋被热气蒸得发软。他拿着馒头往回走——明天的事明天再说。街上的风是冬天的风,从他来省城那年开始,每年冬天都是这个风。他拿了三年的工钱从明天起变了。工具箱搁在后门口,墙根的影子遮住了它的一半。
他咬了一口馒头。然后推门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