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里的两人眼神瞬间交汇,都闪过精光。
秦来福暗骂:白瞎了两贯钱。
刘老爷则清了清嗓子,对管家吩咐:
“去,让李头告诉他们,就说本官正在处理一件极其紧要的盐务公文,事关上峰督办,耽搁不得,让他在门外候着,稍等片刻。”
管家应声而去。
闻言,秦来福的心彻底落回了肚子里,他深深一躬:
“县尊大人英明!此等宵小之辈闹事,岂能让他们打扰了老爷的公务。小人......小人这就告退,回去静待老爷佳音,改日再携厚礼登门拜访。”
话里话外暗示福满楼和他秦来福会继续懂事。
刘老爷端起茶杯,眼皮微阖,淡淡嗯了一声,算是默许。
秦来福猫着腰,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后堂,直到出了通往县衙前院的穿堂,才挺直腰杆,长长地吁出一口浊气。
想起那两锭金子和许下的好处,又一阵肉痛,但转念一想总算暂时压下了风波,还能顺带把刘老爷的矛头引向更肥的八仙居,嘴角又不由勾起一丝狠戾的笑容。
姓沈的,想借衙门口整死我?
老子先让你过过堂再说!
他迈着八字步,正要趾高气扬地走出县衙大门,一眼就瞥见石狮子旁,一个黝黑敦实的汉子,正伸着脖子焦急地往里张望,正是八仙居的小二大虎。
还真是不知死活,看来上回徐老狗报官的苦头还没吃够,居然还敢再来。
秦来福刚刚在刘老爷那儿受的憋屈和气闷,瞬间找到了发泄口。
他几步走到大虎面前,皮笑肉不笑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充满刻骨的讥讽:
“哟,这不是八仙居的大虎吗?这猴急猴急的,干啥呢?这几天没见徐老狗的影子,莫不是被你们给合谋弄死了?如今来投案自首?”
大虎一眼认出秦来福,再看他这副从县衙里头大摇大摆走出来的模样,再联想到衙役的托辞,脑子里的弯儿瞬间就转明白了。
一股热血腾地冲上头顶,他拳头捏得咔吧响,眼睛瞪得像铜铃,恨不得一拳砸烂秦来福那张可恶的胖脸。
好啊,原来是你这龟孙居然又来恶人先告状!
前脚派人偷东西,后脚就钻县衙买通县太爷。
秦来福看着大虎那副恨不得吃人的样子,心里更是得意,凑近一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阴冷语调说道:
“哈哈哈!告诉你家那乳臭未干的小东家,福满楼的金字招牌,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踩一脚的。咱们走着瞧!”
说罢,从鼻子里喷出一声嗤笑,袖子一甩,趾高气扬地扬长而去,留下一个圆滚滚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大虎气得浑身发抖,牙关紧咬,恨不得追上去厮打。
可看看把门的衙役那冷冰冰、不耐烦的脸,再看看森严的县衙大门,他把涌到嘴边的国骂硬生生憋了回去。
不行,不能给秦来福落下口实,现在最重要的是告状。
哪怕明知县衙被收买了也得告,不能辜负东家的信任。
他深吸几口气,压下翻腾的怒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东家说过,遇事要动脑子。
时间在煎熬中一分一秒过去。
大虎像根铁柱般杵在县衙门口,任凭进进出出的胥吏投来好奇或鄙夷的目光,他岿然不动,眼睛死死盯着大门。
感觉像过了半辈子,里面才终于传来一声拖长了调的呼唤:“八仙居报案的人——进来吧——”
大虎一个箭步冲进县衙前院。
穿皂吏服的班头李头背着手站在堂前石阶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他一眼,懒洋洋地开口:
“所告何事?仔细说来,不得胡言乱语!”
李头一副公事公办的敷衍口吻。
大虎“扑通”跪倒在地,他没有提秦来福,一个字都没提。
强忍着怒火,尽量用平稳的语调,将事情原原本本地叙述了一遍:
“小人乃西街八仙居跑堂伙计,大虎!今日午后,本店正在举行大胃王比赛决赛,前堂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孰料,竟有小贼趁此店内繁忙、护院疏忽之际,胆大包天,潜入了我店重地,后厨库房行窃。人赃并获,已被小人等擒住。
现贼人已被看管在店内,小人奉店主之命,特来禀报青天大老爷,恳请县尊主持公道,缉拿元凶,还八仙居一个朗朗乾坤公道!”
李头听完,脸上没什么波澜,显然对这种商铺失窃案见怪不怪。
他挑了挑稀疏的眉毛,慢条斯理地问:“赃物何在?被窃何物?贼人姓甚名谁?可有同伙?”句句都像例行公事。
大虎心中雪亮,心道难道对方准备要细究?
他挺直腰板,眼神坦荡:“回班头!贼人是被一特制机关箱当场夹住手臂,动弹不得。此箱乃我店存放重要香料之处,贼人之手正伸入此秘箱之中。
意欲行窃何等珍贵物品,小人与店内诸人未能细察,故不敢断言。贼人受擒后,惊惧过度,语焉不详,仅自称是受人指使,却又咬紧牙关不肯供出主使名姓。
小人等不敢擅自用刑,只得捆缚结实,等候官差查验、问讯。窃以为,当务之急,是请老爷派得力官差,亲至现场勘验物证,拷问贼人,顺藤摸瓜,必能揪出背后黑手!”
他没有攀咬福满楼,只说贼人自称受人指使,句句属实,却又句句都暗示此案背后有人。
李头听完,深深看了大虎一眼。
这小子不简单,说话滴水不漏。
“嗯......”李头摸着下巴,似乎在考虑这案子的复杂程度,拖延了片刻才道,
“案子本班头知晓了,会尽快禀明县尊老爷,自有公断,尔等看好人犯赃物,不得有失!退下吧。”
说完竟转身就要往二堂走。
大虎急了:“班头!班头留步!这贼人手臂被铁夹死死咬住,痛苦不堪,时间久了恐有伤残甚至性命之虞啊。
再者,光天化日,恐生变故,小人斗胆,请班头开恩,速派差役与小人同去提拿人犯才是正理。”
他可不敢让这案子再拖下去,谁知道秦来福和刘老爷背地里又打算怎么操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