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了？”沈夜疑惑地问。
依依凑过来，小声道：“哥，我刚才去找柳眉姐姐，就看她换了身衣裳，全身白的，还......还点了个火盆子烧纸，看着怪吓人的。”
沈夜心头一沉，一袭白衣？
难道说？
他快步走向柳眉的家，一到家门口就发现门虚掩着，沈夜想都没想就直接推开了门。
昏暗的油灯下，柳眉正端坐着。
她果然换上了一身素白的粗麻丧服，头发只用一根白布条简单束起，不施粉黛。
平素那双总带着几分撩人笑意的眸子，此刻低垂着，蒙着一层化不开的哀戚与疏离。
身前放着一个简陋的火盆，里面纸钱的灰烬还带着点红亮的余烬，缓缓盘旋飞起。
听到推门声，柳眉慢慢抬起眼。
看到是沈夜，她脸上没有半分往日的娇媚，反而流露出一种近乎刻板的恭敬。
她站起身，微微屈膝，行了个再标准不过的礼，声音清晰却毫无波澜：“东家来了。”
“柳眉......”沈夜被这突如其来的称谓和疏远感弄得一怔，“你这是......”
“二蛋走了。”柳眉平静地打断他，如同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死在辽东了，消息刚传回来。妾身既是他明媒正娶的媳妇儿，自当为他服丧守寡，穿白戴孝，是应尽的规矩。”
她没有提郭富刚，只说消息传回来，也是担心连累了郭富刚。
沈夜看着她苍白的脸和那一身刺目的白，心里堵得慌。
“嫂子…节哀顺变。”他知道这安慰苍白无力，却不知还能说什么，“若有什么难处尽管说出来。”
“谢东家关心。”柳眉再次屈膝，客套得像在回陌生人的话，“妾身一切都好，不敢劳烦东家挂心。烧水做饭，洒扫浆洗的活计，妾身头七过后，照例会去做好的。”
这番生分到极点的话，让沈夜浑身不适应。
那个总是扭着腰肢、眼波流转、变着法子想啃他一口馒头的热情小嫂子，仿佛一夜之间被这身孝服禁锢、抽干了灵魂，只剩下一个空落落的躯壳。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嫂子也别太伤神，保重身子要紧。”
他恢复了嫂子这个许久不用的称呼，终究没立场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的几天，柳眉的行为成了福田村一道奇异的风景。
白天，她依然早早出现在沈家，麻利地干着所有的活计。
劈柴、挑水、熬粥。
虽然沈夜已不再让她干重活，村里也有了水井，但她坚持做自己分内的。
洗衣、做饭、照料后院那一点点菜畦。
但行为举止彻底变了。
她再不会跟婵儿、娟儿嬉笑打闹，传授什么房中心得，更不会对着沈夜眉目传情、言语挑逗。
走路时低眉顺眼，说话轻声细语，一口一个“东家”、“沈公子”。
沈夜偶尔关切地问一句“累不累”或者让她多歇歇，得到的永远是标准化的回应：
“谢东家关心，不累。”
言语客气得让人窒息。
婵儿和娟儿私下里对沈夜嘀咕：“嫂子像是换了个人，怪可怜的。”
沈夜也只能叹口气。
他能理解这种被礼法和自我认知绑缚的无力感。
柳眉选择用一种近乎自虐的仪式，来表达她对命运的屈服。
尽管这忠诚的对象，可能只是一个名分，一段短得可以忽略不计的夫妻关系。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沈夜也逐渐习惯了全新的柳眉。
一日午后，几匹快马踏着飞扬的尘土停在了沈家院门口。
打头的正是莺娘，一身绯色劲装，风尘仆仆却难掩艳光，眉眼间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她身后跟着两个护卫打扮的汉子，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箱子。
“沈公子~”
莺娘人未到声先至，声音清脆得如同玉珠落盘，瞬间驱散了这几日笼罩在沈夜心头那些沉闷的气息。
沈夜闻声迎了出来：“莺娘回来了？一路辛苦！”
“辛苦啥！”
莺娘利落地跳下马，动作飒爽。
她径直走入堂屋，示意护卫把箱子放下，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快来看看，这是第一批红星二锅头卖出的钱两。”
她说着，迫不及待地打开箱子，里面是排列整齐的银锭和几大串成色极好的铜钱，在不算明亮的堂屋里闪烁着诱人的光泽。
“这是？”沈夜看着箱子里满满当当的白银，确实有些吃惊。
他知道酒好，但没想到这么快就有如此规模的现金回流。
莺娘脸上扬起明媚的笑容：“你那红星二锅头还真是仙酿！第一批放出去的六十二瓶，全卖光了！”
“六十二瓶全卖光了？这么快？”沈夜微微动容。
这个数量远超他最初的预期。
更重要的是时间，从莺娘拿走酒到现在，满打满算也就十来天。
“何止快！”莺娘拍了下桌子，语气兴奋，“公子定价五十两一瓶，妾身心想着试试水，还琢磨着能卖个十几二十瓶就不错了。谁曾想......抢疯了啊我的沈公子！”
她掰着手指，“城里几个有钱的老爷，尝过之后惊为天物，前脚买了两瓶，后脚就派家仆来再定。张家绸缎庄的张员外，一个人前后就买了五瓶。说是有贵客就得上这酒。总共一千八百六十两，都在这儿了！”她指了指箱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沈夜。
沈夜听完，心中的惊讶变成了震动。
六十二瓶就是三千一百两银子的销售额。
刨除给知州大人的那一份，还有承诺给莺娘的那一份。
剩下的刚刚好就是一千八百六十两。
“复购？你是说，有人买了一次，没过几天又来买了？”沈夜抓住了这个重点。
这才是真正的好兆头，意味着产品具有极强的粘性和口碑效应。
“可不是嘛！”
莺娘猛点头，“妾身在风月场混了这么多年，啥好酒没见过？就没见过后劲儿这么足，让人喝完还想着的！比咱们本地的烧锅强了何止百倍！
客人都说这酒劲儿大，纯，不上头，醒了还舒坦。有几位老主顾说了，以后请客、送礼，就认准你这红星二锅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