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人正闲聊间,一个鬼鬼祟祟的身影摸进了福田村,七拐八拐的进了一处破败的旧宅。
他熟门熟路地撬开一块松动的地砖,一个沾满泥土的粗陶坛子露了出来。
急切地扒开坛口的封泥,就见里面装着满满当当的铜钱。
他胡乱擦了一把额头的冷汗,迅速将铜钱一股脑倒进包袱里,扎紧,死死抱在胸前。
目光在空旷的荒宅里扫视一圈,犹豫片刻,最终一跺脚,翻过院墙,辨认了一下方向,朝着柳眉家摸去。
柳眉家篱笆墙内静悄悄的,他侧耳倾听片刻,确认无人,利落地翻身而入,脚步轻捷地溜进堂屋,掩上房门,坐在最角落的阴影里,身体因紧张和疲惫而微微发抖。
他竖起耳朵,捕捉着院外的任何风吹草动。
而此时此刻,柳眉还在沈夜家,给蝉儿娟儿传授心得。
蝉儿娟儿听得津津有味,依依却不合时宜的举手打断:
“柳眉姐姐,我听说你还没来得及洞房,相公就被抓走了,这么说的话,跟蝉儿姐姐不也一样吗?也是没跟相公睡过的。”
柳眉脸一红,顾左右而言他:“胡说,我那口子哪是被抓走的,他那是去为国尽忠!蝉儿你听我的,要主动出击,生米煮成熟饭,事儿就成了。”
蝉儿苦笑一声:“蝉儿命苦,又是犯官之女,恐公子嫌弃,不敢主动提出来......还是等等吧,等公子喜欢上蝉儿,也......也不迟。”
柳眉无奈抚额,一副恨铁不成钢的表情。
洗完衣服后,柳眉便独自回了家。
她哼着不成调的乡间小曲,正准备烧水洗漱,然而在推开堂屋门的一刹那,一只粗糙、带着泥土味和汗腥气的大手,从她背后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呜——!”柳眉魂飞魄散,浑身血液瞬间冰凉,恐惧让她剧烈挣扎起来,喉咙里发出惊怖的呜咽。
“别喊!眉嫂子,是我,郭富刚。”一个刻意压低的、沙哑又带着急切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热气喷在她颈后。
这个名字像一道电流击中柳眉。
挣扎骤然停止,身体僵住了。
郭富刚?
跟相公王二蛋一同被征召的那个同乡战友?
感觉到她的放松,郭富刚急促地喘了口气,缓缓松开捂嘴的手,但仍挡在她身前:“对不住!嫂子!吓着你!实在是......实在是没别的法子了!”
柳眉惊魂未定地转过身,后背紧贴着门板,借着昏暗的光线看清了阴影中那张皮肤黝黑、写满风霜与惶恐的脸。
确实是郭富刚,比记忆中更瘦削、更狼狈了。
“郭......郭家兄弟?你......你咋回来了?二二蛋呢?”柳眉的声音还在抖,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不祥的预感。
郭富刚眼神瞬间暗淡下去,痛苦地低下头,双手死死攥着自己的破旧衣襟,指节发白。
“眉嫂子......”他声音哽住了,“二蛋哥......二蛋哥他......他没了!”
“没......没了?”柳眉喃喃重复,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捏了一下,但并不尖锐,更像是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闷钝痛。
新婚当天锣鼓喧天,转眼他就被如狼似虎的官兵强行拖走,这画面在她脑海里无数次重演。
辽东?
九死一生之地。
她早有预料,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般快。
“咋......咋没的?”她开口追问,声音异常平静,连她自己都有些惊讶。
“宁远......宁远那场仗......惨呐!”郭富刚的眼圈红了,声音里带着哭腔,
“炮火连天,尸体堆得跟山一样......我们一小队被鞑子骑兵冲散了......二蛋哥为了掩护我,挨了一刀,在......在背上......那血根本止不住......”
说这话时,他似乎又回到了那地狱般的场景,浑身颤抖,
“我......我想背他回来,可......可鞑子的骑兵又兜回来了,呜呜......我......我对不起二蛋哥啊!我把他丢下了!”
他再也忍不住,捂着脸蹲在地上,压抑着哭声,肩膀剧烈耸动。
屋内只剩下郭富刚压抑的呜咽。
柳眉呆呆地站着,眼神放空。
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只有一种无边的空洞和认命的冰凉缓缓弥漫开。
那个仅仅做了她一天名义丈夫的男人,就这样消失在了千里之外的战场上,尸骨无存。
她感到一阵荒谬,也感到一丝疲惫。
“行了,别嚎了。”
柳眉的声音干涩而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漠然,“起来吧,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你命大,活着回来,是老天爷开眼。”
郭富刚被她反常的平静惊住了,哭声戛然而止,泪眼婆娑地抬起头看着她。
“那......嫂子,你......你今后打算咋办?”他抽噎着问。
“能咋办?”柳眉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守着呗,一日是他的婆姨,一辈子就是。我没那本事改嫁,也没那心思。该咋过,还咋过。”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郭富刚怀里的包袱,“那你呢,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她瞧出了郭富刚似乎是逃回来的,但却没有开口点破。
郭富刚从包裹里分出一半铜钱,急切的说,
“这是我早年攒下的,嫂子你拿着,就当是我还二蛋哥的人情。我还得跑,我是从营里跑出来的,被抓回去就是个死!嫂子......我......我这就走了,你自己千万保重!”
说完,不等柳眉反应,他爬起来,推开堂屋门,如同受惊的兔子般窜了出去,眨眼就消失在沉沉的暮色里。
柳眉看着桌上那一堆泛着油光的铜钱,又看看空荡荡的门口,长长的叹了口气。
没有眼泪,只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累。她默默地收拾好包袱,找出一匹陈年的素白粗布。
......
时间一晃就是三天。
沈夜有些时日没见到柳眉了,感觉有些不习惯,就打算找依依打听一下,毕竟三女中,就数依依跟柳眉最熟。
刚到依依的房间,就看见依依、婵儿、娟儿聚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见他进来,脸上都有些奇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