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工代赈？”周延儒目光闪烁，打量着远处虽劳作辛苦，但神色间并无饿殍之相、反而有干劲的工人，“乡民于此劳作，能得温饱？”
恰在此时，几个收工返家的村民路过，手里捧着粗瓷碗，碗里是满满的上好白米粥，上头堆着几个暄软的白面馒头，粥里还点缀着青翠的菜叶。
一人憨厚地插嘴：“大人，沈少爷仁义，管饭！顿顿是细粮，中午有菜，晚上还常有肉哩！昨天是豚肉炖萝卜，香得很！”
周延儒微微一怔。
他一路行来，所见百姓皆是以草根树皮为食，饿殍遍野，何曾见过这等景象？
他目光转向那村民：“顿顿如此？”
“少爷定的规矩，修路出力就是一日三餐，从不克扣！”
村民脸上带着满足和感激，“大家伙儿都铆足了劲，盼着路早点通，好让村乡之间往来更便捷，村里能更兴旺。”
莺娘适时上前，柔声道：“大人，这一路行来，福田村景象确实迥异他处。乡民们非但无饥馑之色，反而生机勃勃。”
周延儒点点头，不再多言，示意沈夜带路。
他需要亲眼看看这个“迥异他处”到底异在何处。
至于这水泥，他已经打定主意，离开之前，得带些回去交予工部研究研究，若是能用于城防，那将是泼天之功。
接下来，周延儒在沈夜的带领下走进福田村，所见更是颠覆。
房屋虽简朴，但院落却干净整洁，少见污秽杂物；
田间地头，一片片绿油油的幼苗整齐排列，在干涸的黄土高原上显得格格不入的生机盎然。
“沈里正，这绿苗是？”周延儒停下脚步，指着一片明显精心照料过的田地问。
“此物名马铃薯，也叫土豆。”沈夜解释，“耐旱高产，是我从海商处偶然所得。正让村民试种，一亩所出，十倍于麦粟。”
“十倍？！”周延儒倒吸一口凉气，看向那些土豆苗的眼神瞬间变得热切。
若真如此，将是活命无数的祥瑞！
他没有追问细节，身为即将履新的重臣，他明白有些事情需要亲眼见证结果。
行至福田学堂前时，正逢白昼。
院内传来孩童清脆的诵读声：“人之初，性本善……”声音稚嫩却整齐。
周延儒脚步一顿，眼中闪过异色。
这是......私塾？
沈夜也是微微一愣，现在是白天，怎么会有人在学堂上课？
按道理来说，白天的学堂应该只有沈启智在里面，而且是在最里间的后堂。
怀着疑惑的心，沈夜走在前面，推门而入。
门后的景象瞬间令周延儒瞳孔微缩。
院子里，几十个年龄参差的孩童席地而坐，正跟着站在一块刷了墨汁的木牌前。
婵儿和娟儿则在台上带头诵读《三字经》。
木牌上写着清晰的字句。
而在偏房的位置，正有袅袅青烟升腾而起，不断飘出饭菜香气。
见沈夜到来，系着围裙的柳眉立刻端着一盘白面馒头走了出来。
“这是娃娃们的午饭？”周延儒低声问沈夜，语气里带着难以置信。
“是。”沈夜点点头，随意应付了一句，随后示意柳眉去叫婵儿。
婵儿迎上沈夜疑惑的目光，立刻会意，款款走了过来，朝周延儒福了一礼后，轻声说道：
“日间学堂，供村中及帮工邻村子弟识字启蒙，管午饭。夜校则供安保队队员及村中自愿的青壮学习，主要教拼音、常用字和算术。”
周延儒默默看着那些摇头晃脑的孩童。
他们的衣服或许打着补丁，脸上却干净，眼神里满是对学习的渴望。
这一幕，与他沿途所见卖儿鬻女的惨象天差地别。
“你如此行事……”
周延儒沉吟片刻，终于转向沈夜，声音压得极低，
“普及教化于小民，固然善意，然‘民可使由之，不可使知之’。乡野小民若通文墨，晓事理，恐……心生杂念，不复愚朴驯服，管理上平添波折啊。”
他亮明了自己的看法，这是千百年来根深蒂固的统治术。
沈夜闻言，并未直接反驳，而是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周延儒走到学堂院内一株大树下。
他负手而立，望着那些孩童的背影，夕阳的金辉落在他身上。
片刻后，他转过身，面对着周延儒，眼神清澈，朗声道：
“周大人之言，沈某以为不然。”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周大人请看这些孩童。他们懵懂、弱小，今日之福田村，将来之我大明河山，皆在彼等肩上！”
沈夜目光灼灼，语调逐渐激昂，背出了梁启超那石破天惊的文字，此刻却无比契合：
“少年智则国智！少年富则国富！少年强则国强！少年独立则国独立！少年自由则国自由！少年进步则国进步！少年胜于欧洲......咳咳，所以，少年才是国家的未来。”
沈夜暗暗抹了把冷汗，差点就顺口把欧洲地球说了出来。
沈夜的每一个字，都仿佛重锤，敲打在周延儒的心头。
他眼中原本的疑虑，迅速被震惊、错愕，继而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所淹没。
这......这哪里是一个乡下土财主能说出的话？
这格局、这眼光、这气魄！
竟是出自一个如此年轻的里正之口？
沈夜看着周延儒剧烈变幻的脸色，继续道，语调转为深沉真挚：
“周大人，我开这日间学堂，训这安保队，并非要教他们‘乱’，而是要启其智，养其德，强其身！让懵懂者‘知敬畏’，知何为家国；
让强健者，‘明责任’，懂得守护桑梓！村中青壮识得几个字，懂得几分理，才不会愚昧盲动，才会明白安居乐业、遵纪守法才是正途。
这些娃娃，识了字，懂了理，将来无论务农、经商，亦或有一二佼佼者能为国效力，岂不是为大明添砖加瓦？
若天下少年皆蒙昧不化，不思进取，大人，我大明何以自强？何以立于天下？”
“知敬畏……明责任……”
周延儒喃喃重复着这两个词，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