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夜这番话，尤其是那段出自《少年中国说》的话语，狠狠冲击了他先前关于“愚民易治”的想法。
启民智竟是为了更好的“知敬畏”、“明责任”？
培养的是忠于家国、踏实安分的“新民”？
这思路……何其高远！
这沈夜，哪里是什么土财主，分明是一块蒙尘的璞玉，不，是心怀社稷的奇才！
他深吸一口气，胸中的震惊化作复杂的情愫，最终化为一声长叹，看向沈夜的眼神彻底变了，充满了欣赏：
“沈里正……不，誉恒小友！好一番‘少年中国’的宏论！好一个‘启智以知敬畏，强身以明责任’的深意！
老夫……老夫今日着实开了眼界！想不到在这僻壤之地，竟有你这样见识卓绝的少年英杰。”
他忍不住又转头看了眼那片在生机勃勃的土豆田。
这一切，都因为这个叫沈夜的年轻人。
周延儒心潮澎湃，他知道自己此行的最大收获，恐怕就落在这福田村了。
眼前此人，此村，必要详查，必须要重点关注！
周延儒心中震撼未平，目光又被学堂旁木板上几个怪异符号和对应汉字吸引。“沈小友，这些字符，莫非你方才说那‘拼音’之法？”
“正是。”
沈夜走到木板前，随手拿起一根细棍指着上方，
“大人请看，此乃‘b-a’，拼作‘ba’音，对应此‘八’字；‘m-a’，拼作‘ma’音，对应此‘马’字。
孩童只需熟记这几十个声韵符号，再对照字词勤加练习，哪怕最愚钝之人，百日之内亦能读写数百常用之字，扫除文盲不再是痴人说梦。”
周延儒双眼陡然放光，快步上前，仔细审视那些简单符号，手指无意识的在空中虚划，
“妙！妙极！去繁就简，以音通文！沈小友，此法何人所创？实乃开亘古未有之先河！若能推行天下，实乃泽被苍生之大功德！”
“机缘巧合所得，大人见笑。”
沈夜微微欠身，
“此法推行不难，只须有明白人教授这几十个音标即可，比那逐字描摹记忆，快了何止百倍。在福田村，无论妇孺青壮，识得数百字已非难事，这便是明证。”
周延儒抚掌赞叹：“了不得！了不得啊！此乃教化利器，化朽为奇之妙法！誉恒小友，你有此法，已可称师门一脉了！”
“不敢当，大人过誉。”沈夜引着他步出院门，“教化只是其一，乱世之中，人亦需自保之力，大人随我来。”
村里的一块空地里，尘土微扬。
柱子正带着二十名安保队员操练。
没有花哨的把式，只有简单却凌厉的劈砍动作、整齐的刺杀呼喝。
当看到队员们手中那造型奇特的复合弓，在百步之外轻易射穿蒙皮草靶时，周延儒瞳孔又是一缩。
“大人请看，这便是村中安保队。先前那批山贼余孽，未能一网打尽，为防其卷土重来，誉恒不得不组织村民强身健体，保卫家园。”
沈夜语气坦荡，指向队员们手上的钢刀与复合弓，
“弓矢刀枪，皆为守护村寨平安之用。规矩已经立下，不得无故离村，不得欺压良善，操练只为强身护村，别无他想。”
“这弓看着好生奇怪......”周延儒不懂刀兵，故而看不出钢刀的优劣。
可他也不是傻子，复合弓造型奇特，一看就非凡物。
“大人慧眼如炬，此乃西域弓，威力一般，但胜在轻便，即便是普通人也能轻易拉开。”沈夜笑着解释。
周延儒沉默不语。
他打量着队员们操练的狠劲和那远超寻常弓箭的威力。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护土安民，亦是本分……只是……”他
侧首，深深看了沈夜一眼，目光锐利，“沈小友办事果决，手段亦非常。此等利器此等训练，莫说乡勇，恐比官军亦不遑多让了。
切记，行事要有分寸，莫要过分张扬，引人猜忌反倒不美。”
说罢，他伸出手，似是无意地拍在沈夜手腕上，力道微微加重。
沈夜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手腕沉稳不动：“大人教诲，沈夜铭记于心。福田村所求者，唯安稳太平四字尔。只要无人祸害乡里，此刀此弓只会束之高阁。”
此时，金乌西坠。
周延儒一行到了村口，目光不由得落在路边那座新立的石碑上。
冰冷狰狞的石刻文字，在夕阳的照耀下更显杀伐之气：
“犯福田村者，有如此灰！崇祯元年八月夜，福田村村民全歼山贼二十九，挫骨扬灰，勿谓言之不预！”
周延儒驻足碑前，手指抚过那铁画银钩般深刻的“挫骨扬灰”四字。
他缓缓转过身，脸色有些凝重：“沈小友，村口这石碑所言……可是实情？之前就听你提到外敌入侵欺辱乡民......当真有山贼来袭，且……尽数伏诛于此？”
沈夜的声音在渐起的晚风中透着寒意：“不敢欺瞒大人。月余前夜，匪首洛少君率三十余贼来袭，sharen放火。
里正陈富川满门连同一同避祸的数位乡亲，皆惨遭毒手。我们赶到时院墙浸血，残肢断臂，妇幼皆没于刀下！
贼人凶残，无有活口！村口战况同样惨烈，幸赖我村上下同仇敌忾，不畏死伤，又有义士相助，这才侥幸取胜。”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碑文，声音斩钉截铁，“二十九贼尽毙，只逃了几个放火的鼠辈。此碑，是告慰死者，亦是警醒后人：犯我福田者，虽远必诛，绝无宽贷！”
“……二十九人……”周延儒低声重复，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震惊。
他再次环顾这静谧下来的村落，目光扫过那条平整的水泥路，那片绿油油的土豆田，最终落回眼前这个年轻里正的身上。
这看似安宁平静的村落，不久前竟发生过如此惨烈血腥的攻防战，硬是将数十悍匪歼灭于家门之内！
此等手段，再思及那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安保队。
周延儒彻底明白了沈夜私设卫队的迫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