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延儒长长吐出一口浊气，眼神复杂地看着沈夜：“村民死伤几许？”
“殉难二十六人，轻重伤无算。”沈夜声音低沉，“此乃血仇，非私愤。”
周延儒默然片刻，最终郑重颔首：
“匪患凶顽，尔等护土血战，杀贼自保，天经地义。只是，誉恒小友，还需谨记老夫方才所言，凡事过犹不及。
此间事了，老夫亦当报于有司，严令追剿余孽，勿使宵小再扰此间清宁。”说到最后，他拍了拍沈夜肩膀，其中蕴含的意味已非仅仅是告诫。
“承大人体察关照。”沈夜拱手道，“天色已晚，大人归途尚远，还请保重。”
说着招手示意，柱子立刻带着两人，吃力地抬过来一口木箱和一只鼓鼓的麻袋。
“大人远来辛苦，些许薄物不成敬意。”
沈夜打开箱盖，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瓶方瓶玻璃装的红星二锅头，透明的液体在晃晃荡荡泛着微光。
他又指向那麻袋，“此为方才所提水泥一袋，大人带回京城，若有工部巧匠能够参详仿制一二，亦是我朝幸事。”
周延儒的目光只是匆匆扫过透明玻璃酒瓶，就迅速转向那袋水泥，坦然一笑：
“小友高义！这水泥如此神奇，老夫确是想带回京去交与工部诸位同僚，让他们见识见识此等神物。无论能否仿制，皆感念小友一片拳拳报国之心。”说着便示意随从小心收好。
天色不早，周延儒一行人动身返回祁县。
临上轿前，他郑重地递给沈夜一张名帖，上面只有他的名字和私邸地址。
他望着沈夜，低声道：“沈小友，杞县……小了。京都风云际会，方是大鹏展翅之地。若有所需，凭此贴，可至京中寻我。”
沈夜平静地接过名帖，拱了拱手：“大人过誉。沈夜安于此间，愿尽力护一方乡土。若他日真需攀援，再仰仗大人照拂。”
望着周延儒一行渐渐消失在官道暮霭之中，沈夜面色沉静如水。
柱子凑近一步，看着那远去的烟尘，低声询问：“少爷，水泥就这么给出去，要是周大人仿制出来，那咱们不就白忙活了？”
沈夜嘴角微微上扬，淡然道：
“无妨。他要，便给他。此物绝非知其名目，烧点石头黏土便能轻易得来的。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终究是水中月，镜中花。
我要的只是借周延儒之手，将我沈夜的名号打出去，至于那些功劳，非如今的我能享有......我已经暗示得很明显了，周延儒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邀功。”
无论是沈夜的老师，还是今天的周延儒，抑或是将来有谁觊觎水泥。
他都会不吝赠送，甚至不介意公开配方。
要想在大明复制水泥，那得先掀起一场工业革命。
只可惜，以现如今的大明国力，已经支撑不起工业革命的消耗了......
柱子挠挠头，虽不太懂少爷说的“水中月，镜中花”是什么，但见沈夜成竹在胸的模样，便放下心来。
只是看着那麻袋水泥被周府的随从抬走，还是忍不住嘟囔了一句：“可心疼死了，这一袋水泥，能铺老大块地哩…”
“眼窝子别那么浅，”沈夜笑骂着拍了他后背一巴掌，“赶紧的，去看看新来的那批人安置得怎么样了，手脚麻利的优先分到修路队，混日子的趁早踢出去。”
“好嘞！”柱子应声，刚跑两步又折回来，压低声音，“对了少爷，那个田嫂，今儿又来找我了。”
沈夜挑眉：“找你？什么事？”
“嗨，还不是拐着弯打听呗，”
柱子挤眉弄眼，学着妇人的口吻，“‘柱子兄弟，你看咱们村现在是越来越红火了，人也多了，少爷里里外外都操持着，这后院……是不是也该添个正经人了？双丫头跟你家少爷这么久了，名分总该有个说法吧？我这当嫂子的，看着心里不踏实哇……’”
沈夜听得一愣，随即失笑。
这些日子忙于村务练兵，还有沈启智这个意外发现和接待周延儒，倒真把这事搁下了。
“行了，知道了。”沈夜摆摆手，“你去忙你的吧。”
柱子嘿嘿笑着跑开了。
沈夜站在原地，看着夕阳下渐渐热闹起来的村落，炊烟袅袅，人声依稀。
人多了，心思也就多了。
田嫂的话，其实也是婵儿娟儿的不安吧？
这乱世，一个明确的身份对女子而言太重要了。
与其等她们日日悬心，村民旁敲侧击，倒不如……
罢了，之前就打算周延儒走后就操办婚事，既然村里人也这么着急吃喜酒，那就趁着这个机会办了吧。
沈夜回到家中，刚进院门，就见柳眉正指挥着几个新来的仆妇收拾庭院，看到他，眼神温顺地垂下了。
“柳眉，去，把婵儿娟儿，还有依依都叫到我书房来。”沈夜吩咐道。
片刻后，三个姑娘带着几分疑惑进了书房。
婵儿娟儿穿着同样料子的新衫，站在一起如同照镜子。
依依则挨着书桌边，好奇地左看右看。
“坐，”沈夜指指椅子，自己也坐下，开门见山，“这些天辛苦你们了，白天要教娃娃们识字，晚上还要跟着柳眉照顾伤患，打理家务。”
“都是分内之事，公子言重了。”婵儿轻声应道。
“白天那些娃娃……是谁的主意？”沈夜憋了半天的疑问总算有机会问出口。
“是婵儿姐姐，婵儿姐姐说，这样能给夫君挣个好名声。”依依举着手，邀功似的抢先答道。
沈夜看着略微有些害羞的婵儿，思忖了片刻后说道：“不能只做表面功夫，之前是我疏忽了，婵儿做的对，以后就让那些娃娃们继续在学堂念书。我会另外聘请先生来给他们上课。”
“不用呢，婵儿喜欢教书，这件事就交给婵儿吧。”婵儿眨巴着水汪汪的眼睛，一脸期待的看着沈夜。
沈夜无奈，最后还是答应了婵儿的这个请求，随即转移了话题：
“咱们福田村，现在算是在这乱世里扎下点根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