孩子们也跟着学起了搓捻。
流民的声音,开始不是哭号,而是围绕着“搓”、“捻”、“线匀不匀”、“换多少粮”的简单交流。
温安然和安保队员穿梭其间,维持着基本的秩序,收购着粗劣的初产品,分发着作为工钱的口粮,这些口粮基本都是沈夜从系统里买来的廉价糙米。
即便这些糙米颗粒小,还含沙子,这些流民依旧视若珍宝。
一片片微缩的、带着强烈求生欲望的小生产“车间”,在荒野上顽强地生长出来,像堤坝一般,暂时遏制了绝望的洪流涌向暴力。
时间在紧张与忙碌中飞逝。
数日后。
村西的打谷场已经被改造成了一个临时的工坊区。
草棚连片,空气中混杂着新鲜木屑的清香、桐油味和汗水的气息。
几十号人围着草棚中央那台庞大骨架忙碌着,篾匠老张攥着一把刚泡软的细篾条,眉头拧成了疙瘩。
“东家,您瞧瞧这根竖动杆!”
木匠王把头抹了把额头的汗,指着机架上那根关键的联动木杆,
“尺寸倒是按图纸抠出来了,可跟下面这曲柄一搭上,转两圈就卡死,死活不顺畅!硬扳了几次,榫眼都豁边了!”他的声音有些焦躁。
柱子抱着一捆刚刨光的木料墩子过来,“哐当”一声撂在地上,激起一片尘土:
“急啥!肯定是没磨滑溜!少爷说过,差一丝头发都卡,咱再细打磨一遍!”
说着,他俯身凑近细看那卡壳的关节处。
沈夜正半蹲在地上,就着油灯的光,用炭笔在一块废木板上反复描画导纱钩的弧度草图。
闻言抬头,走到那卡顿的竖动杆旁,伸手摸了摸卡点:
“柱子说得对,不全是尺寸问题。王师傅,你试试把这几个受力点的转角再磨圆润些,倒个稍圆角看看。”他指向几个摩擦点。
“东家,”
老张凑过来,手里拿着刚弯好的一对篾条导纱钩,满脸愁容,
“导纱钩窝弯了十几对了,不是窝的时候篾筋绷断,就是安上去纱线一缠就歪!这篾条吃不住劲啊!”
话音刚落,旁边小栓子手里的篾片“咔嚓”一声裂开,碎屑崩了一地。
老张气得跺脚:
“小兔崽子!跟你说了要用湿布润着!一根好篾顶半斤粮!你就不能长点心?!”
“师父,我……我手都磨出水泡了……”小栓子委屈地摊开红肿的手掌。
沈夜接过那对裂开的钩子,凑近油灯细看断面:
“篾筋韧性还不够。老张,试试先用微火烤热了再慢慢窝弯,可能比硬掰强些。柱子,把备用篾条拿来。”
柱子应声跑去翻找。
场内的气氛十分沉闷,每一次失败都像一块石头压在众人心头。
又这样熬了两天。
傍晚,王把头突然爆出一声粗哑的嘶吼:
“动了!竖杆带起来了!!”
他双手握着粗糙的曲柄,死命摇下去。八个简陋的木纺锤架子“哗啦啦”一阵猛转。
围观的人群瞬间爆发出狂喜的呼声。
“成了!”
“我的老天爷,八颗锤子真的一起转了!”
“福田工坊有救了!”
沈夜的嘴角刚刚扬起,就僵住了。
只见刚挂上去的几缕麻线迅速绞成了一团乱麻疙瘩,转动的纺锤架子发出“嘎吱嘎吱”不堪重负的呻吟,速度急剧不均,一个纺锤猛地一歪,险些砸到旁边操作的人。
欢呼声戛然而止。
匠人们围着随时可能散架似的机器,脸色惨白。
沈夜一个箭步冲上去,毫不畏惧地用手掌直接摁死了疯狂摇晃的木轴。
木料的巨大惯性震得他手臂发麻。
“看清楚没?!根本转不均匀!柱子!带人,连夜改承轴木托!找最厚的三层牛皮,剪成皮垫,每一层都要平整,夹在里面试试减震!”
“东家,三层牛皮?!那得多厚……”柱子心疼材料,牛皮可不便宜。
“让你去就去!没听到吗?”沈夜厉声打断。
“是!东家!”柱子一哆嗦,不敢再言,立刻招呼人手分头行动。
暮色降临,急促的马蹄声响起。
一时间尘土飞扬,一队青衣皂靴的衙役簇拥着一顶小轿,直冲到打谷场边上停下。
轿帘掀开,身着七品官袍的杞县县令刘大人踱步出来,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里正,”刘大人拱了拱手,“治下真是热火朝天啊!听说弄出了一件能纺八股线的神物福田纺织机?啧啧,这可是利国利民、赈济流民的好东西啊!”
他不等沈夜回答,一双枯瘦的手已抚上那台瘫在那里的半成品机器框架,眼神逐渐变得贪婪起来:
“好,好啊……本官思虑再三,如此神物,若由县衙督办,更能统筹资源,推广普及,惠及全县百姓。你献机有功,县里也不能亏待你,特批你占三成干股,如何?县衙替你撑腰,保管你生意兴隆通四海……”
草棚里死寂一片,刚才还围着机器的工匠们,攥着凿斧锯弓僵在原地,大气不敢出,唯恐惹祸上身。
沈夜脸上没什么表情,慢慢卷起案台上那张沾满污迹的图纸,声音平淡却清晰有力:
“大人可知这木头架子拼起来有多沉?您县衙那库房,堆得下几百斤木材铁件么?
这里的每一寸木头,都沾着工匠们的手指血汗,耗着我福田村的存粮来喂饱外头几千流民,大人想入股?行啊,”
他猛地抬眼,直视刘知县,“拿十万斤赈灾粮来!现粮,一粒也不能少!换您三成,如何?衙门先出这份力,我立刻画押!”
“你!”
刘知县脸上那点假笑瞬间垮塌,化作一片阴鸷。
他万万没料到这个小小的里正竟敢如此顶撞,
“沈夜!你放肆!”
他恼羞成怒,猛地抬手指向沈夜“你私设工坊,聚拢流民,已是逾矩之罪,更豢养甲兵百余人,本县收到密报……”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刺耳地回荡在打谷场上:“尔等竟与前番屠戮福田村的流窜山贼勾连甚深,私兵过百,意欲何为?是要聚众谋反吗?!来人!”
他一挥袖袍,“锁了沈夜,带回县衙!详加审讯!”
“遵命!”早已按捺不住的持械衙役闻言立刻扑了上来,手中的铁链哗啦作响。